第28章 “楚欽的人,為什麽聽你調……

城西玉曲巷。

一道黑色的身影腳步匆匆地穿過主巷,特意避開幾家亮着燈火的院子,一路逃到了巷子盡頭的小院門前。

院門上貼着封條,一條刻着官印的鐵鎖橫亘在門前,将兩道黑漆木門鎖得嚴嚴實實。

黑影從單薄的衣衫中摸出一枚鑰匙。因着一路跑來手腳凍得發僵,他開鎖的動作十分笨拙,沾着血跡的指尖不住地顫抖,越急動作越亂,鑰匙啪嗒掉在了地上。

臨近的幾家院子都亮了燈,但因為月壇被炸,起了好大的火,鄰裏百姓的注意力都在大火上,沒人發覺他的動作。

他忙拾起鑰匙繼續開鎖。鎖鏈搖晃發出陣陣輕響,晃啷片刻,咔一聲,鎖開了。

男人如釋重負,長長舒出一口氣,移步進了院子。

哪成想院門一開,一道白色身影赫然出現在眼前。

“趙大人,好久不見啊!”

楚卿面帶笑意站在院落中間,不緊不慢地點亮了手裏的燈籠。

小院被燈火照亮,才露出男人的模樣——一身單薄的粗麻囚衣,頭發蓬亂,胸口布滿鞭痕,身上的血跡已然凝成黑紅色,像是滾了一身混着朱砂的爛泥。

都說刑部審訊下手狠辣,果然名不虛傳。

趙炳明顯慌了一瞬:“你是什麽人?”

楚卿:“來抓你的人。”

響指一打,藏在院牆上的林七一躍而下。

趙炳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被重重按在地上。

趙炳咬牙瞪着楚卿,滿眼血痕,狠狠啐出一口黑血:“你是什麽人?金敕?還是祁王府?”

楚卿垂眸睨着他:“都不是,我是來抓你的人,也是來救你的人。工部不久前失蹤了一批火藥,炸月壇用不完那麽大的數目。剩餘的火藥埋在哪,老實交代,我還可以考慮送你出城。”

趙炳狠狠瞪着她:“本官憑什麽信你?”

楚卿輕笑:“是金敕暗探把你從刑部大牢救出來的吧?”

趙炳神色一僵。

楚卿勾了勾唇角:“半月前,你察覺監察司正在徹查吏部,擔心自己貪腐一事敗露,不惜與虎謀皮,暗中勾結金敕暗探。你為金敕暗探盜取工部火藥,作為報酬,金敕暗探承諾會幫你盯緊監察司,一旦貪腐一事查到你的頭上,他們會幫你殺人滅口。”

趙炳臉色愈發難看,已然泛起陣陣青白。

看來她猜得不錯。

楚卿停頓一瞬,給趙炳片刻考慮的時間,見他目光不再狠戾,才繼續陳述:”可惜金敕人擺了你一道,不僅沒幫你銷毀貪腐的證據,反倒用你貪腐一事進一步威脅,逼你幫他們把炸藥送進月壇。”

趙炳下意識攥拳,結滿血痂的傷口下滲出鮮紅的血。

楚卿不疾不徐道:“吏部貪腐一事敗露,你被捕入獄。金敕人以你家人的性命相威脅,要你三緘其口,不得敗露炸藥一事。你答應了,他們就再次許諾,說可以救你出城。“

挑撥離間,拉人反水,最好的辦法就是放大目标的苦衷。

這個方法,楚卿屢試不爽。

趙炳差不多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楚卿俯下身:”趙大人,你現在已經逃出來了,金敕的人來接你了嗎?”

趙炳緊緊咬住牙齒,只覺得恨意在胸口翻湧,如同億萬只螞蟻在胸膛啃咬,灼熱刺痛,仿佛要将他撕裂開。

他擡頭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一雙眼眸沉靜如水,看不見絲毫波瀾。可被她默默注視着,卻如同身臨火海,只覺得一身僞裝被燒得一幹二淨,瞞不住任何心思。

趙炳思量間,楚卿已經起身。

月色灑滿衣裙,楚卿背對着趙炳,負手回眸:“趙大人,你是大靖的叛徒、金敕的棄子。我根本不需要你信我。

“你只能聽我的。

“因為,你沒得選。”

話音淡漠從容,卻如同藏鋒的利刃直擊胸膛。

趙炳僵住片刻,放棄了掙紮:“我聽你的,但你必須送我出城。”

楚卿轉身,目光如刀:“趙大人,我說了,你沒得選。”

言外之意是,即使她什麽都不做,趙炳依舊要聽她的。

見趙炳許是不懂,楚卿從懷中取出一枚金玉耳環,搭在指尖晃了晃:“趙大人,認識這個嗎?”

趙炳登時慌了神:“你把雲娘怎麽了?”

雲娘是他的外室,早在事發前一晚,他就已将小兒子和外室連夜送出了晟都城。

人明明是他親自送出去的,怎麽可能被發現?

楚卿又将耳環收了起來,語意不明道:“眼下沒怎麽樣,不過以後怎麽樣,還得看趙大人怎麽選了。”

趙炳認栽了,他只有那一個兒子,他已經走到絕路,不能再連累兒子送命。

趙炳長舒一口氣,閉眼緩了片刻,道:“金敕人想在皇城引起騷動,借機行刺,炸掉月壇只是第一步。晟都城裏還有三處埋着炸藥,我知道炸藥在哪。”

他頓了頓,近乎哀求:“我如今一無所有,留我一條命,對你沒有損失。我幫你指出藏匿地點,你放我出城。”

楚卿不語,面色微冷:“好。”

林七押着趙炳進屋,點好燭火,趙炳取出皇城地圖,開始在街巷中圈畫起來。

其餘三處藏匿炸藥的地點都是人群密集的地方,周圍都是月坊和酒樓。

月壇雖重要,卻遠離鬧市,那一炸并未傷及百姓。

可若其餘三處地方炸了,必然死傷無數,後果不可估量。

圖紙畫好,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炸藥找出來。

炸藥數目衆多,三處藏匿地點相隔甚遠,此事光憑楚卿和林七二人遠不夠。

楚卿接過趙炳手裏的圖紙,給林七遞了個眼色。

趙炳還沒察覺異樣,從衣櫃裏掏出一件外氅披上,問楚卿:“圖紙給你了,什麽時候送我出城。”

楚卿笑:“現在。”

咚一聲!

趙炳兩眼一抹黑,直直摔在了地上。

把人敲暈的林七轉了轉手腕,問楚卿:“大人,人送到哪?”

楚卿:“他不是要出城嗎?送他出去,連着圖紙一起。”

林七又問:“那他的外室呢?”

楚卿愣了一下,失笑:“我诓他的。那支耳環是我在門口撿的,許是雲娘逃跑的時候掉的。”

半刻鐘後,城門塔樓上掉落一名昏厥的男子,守城衛兵認出他的身份,又在他的外衣裏翻出了一張圖紙。

圖紙傳到禁衛軍手中,三處火藥的藏匿地點很快被找到。周圍百米內的百姓盡數被驅散,經過半個小時的搬運徹查,終于将工部失竊的火藥找回。

此間事了,躲在暗處觀察情況的楚卿也準備離開。

一轉身,迎面撞上一人。

蕭绛勒馬站在她的身後,因着沒披狐裘大氅,面色有些蒼白,倒顯得鼻梁與眼角間的紅痣更加灼眼。

楚卿愣了一瞬:“你怎麽在這?”

按她的推測,蕭绛此時應該在宮裏才對。

蕭绛默不作聲,目光沉沉望着她,寒潭般的眼眸微微顫抖,如同初春解凍的冰河,裂開一條條細微的縫隙,一些讓人看不真切的情緒悄然散了出來。

他道:“林七,是楚欽的人。”

楚卿心下猛地一沉。

林七把趙炳丢下城樓後,一直在城內搜查漏網的金敕暗探。倆人從玉曲巷出來後就再沒見過。蕭绛卻忽然說起林七……

很顯然,早在玉曲巷時,蕭绛就已經在了。

楚卿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點頭:“是。”

蕭绛面色驟冷:“她的人,為什麽聽你調遣?”

……

“然後呢,然後呢?”

蘇蘭桡忍不住追問:“然後你怎麽解釋的?”

坐在對面的楚卿雙手扶額,長嘆一聲:“我沒解釋。”

解釋越多,破綻越多。何況對面還是蕭绛,一句不慎都會被抓住把柄。

而且,她也不想騙蕭绛。

沒有緣由,就是不想。

蘇蘭桡頗覺掃興:“那他沒追問?”

楚卿搖頭:“沒有。”

她當時什麽也沒說,直接走了。

至于蕭绛怎麽想,随他去吧!大不了坦白身份,坐等着蕭绛取消婚約。祁王妃的身份對她來說本就弊大于利,她日後要走的路,牽挂越少越好。

當然,這是楚卿的想法。

對面的蘇蘭桡一手捏着點心,紅唇輕咬一口,忽然笑了一聲。

楚卿一愣,伸手去摸她的腦袋:“是不是發燒了,要不給你請個郎中?”

蘇蘭桡擺開她的手,挑了下眉:“你有沒有覺得,祁王對你很不一般啊?”

不知為何,楚卿的眼前忽然閃過昨夜抄手鋪子裏的景象,她把抄手遞過去,蕭绛竟乖乖張口吃了。

當時她沒太注意,現在想想,那時候蕭绛身上的感覺的确和從前不同,不再是冰冷的、孤傲的,反而充滿了煙火氣。

想着想着,楚卿忽然覺得耳根發熱,因為她後知後覺地發現,當是的喂蕭绛用的勺子,是她用過的……

而蕭绛不僅沒嫌棄,反倒接了。

接下來的幾日,晟都城幾乎日日有囚車上路。

吏部、工部、禮部,凡是涉及到那晚月壇爆炸的相關人員,罰得罰、貶得貶,罪行惡劣的則直接當街處斬。

城郊的瀾江水才剛開化,就被血水染紅了大片。皇城人心惶惶,朝中便開始有官員上奏,說前任禮部尚書已故半年之久,禮部不能沒人主管,眼下瀚水盟約簽約在即,正是關鍵時刻,是時候選一名新的禮部尚書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