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陪伴

雲烨第一眼看到李宸的書房的時候無端生出一種不可置信的感覺，李宸給他的感覺是軍人的硬朗和近乎死板的規律，但是他的書房卻不是這樣的，嚴格的說是不完全是這樣的。李宸的書房很大，書很多，高處的需要借助梯子才能拿到，然後就是書房很明顯的分成兩種十分不搭的風格，泾渭分明，但是一起看久了就會覺得很和諧，會忍不住生出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桌子、書櫃都是最好的紅木家具，有兩張書桌，一看就知道其實是兩個人的書房。書房的左邊是冷色調，無疑是李宸的，地上什麽也沒鋪，直接就是木質地板，靠邊的地方放着幾把紅木椅子，似乎是用來待客的。書桌被收拾的很幹淨整齊，桌面上除了少有的幾份文件和一只筆筒就沒有什麽了，而那只筆筒居然是卡通樣式的，和周邊風格完全不搭調。但是你一看書房左邊的桌子，就明白為什麽那麽不搭調的東西還會存在了。同樣卡通幼稚的筆筒，左邊的書桌上也有一只，似乎是一對。左邊的風格整體很居家，桌子上零散的放着幾本書，還有本子沒有合上，一盆文竹被養的翠生生的，地上鋪了軟軟的羊毛地毯，靠近窗子的地方還放着兩個沙發，上面放着米色的抱枕，兩個沙發中間有一張紅木小幾，上面一套紫砂茶具。沙發背後各有一盆長勢很好、半人多高的綠植。

雲烨覺得外界傳言李宸怎樣怎樣寶貝葉庭軒果然不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宸所有的領地裏面，都有一半是留給葉庭軒的，不管葉庭軒在上面怎樣改造，他都很高興的在後面默默支持。就算格局被打亂，就算被叫“奶奶”，那又如何，他都不計較，只因那一句“你們是一家人”，是啊，他們是一家人，就算他們約為婚姻也不被太多人接受也不受世俗律法承認，但是那又如何，他終歸會和葉庭軒白頭到老。

李宸帶着雲烨很自然的踏足明顯是葉庭軒的地盤，坐在沙發上，給雲烨倒了一杯茶。

“多謝你給庭軒配的藥，他現在比以前好了很多。”李宸鮮衣怒馬的一輩子裏，很少給人道謝，李逍總是一副拽拽的看不上人的樣子也是遺傳自他，但他這一生裏面幾乎所有的道謝，都是為了葉庭軒，這一次也一樣，他不介意為了葉庭軒而向一個他第一次見面的小輩道謝，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和葉庭軒一起到老。

“李先生其實不用謝我，不管怎樣，重華和葉先生這麽多年的父子緣分是不會否認的。你對葉先生也是真的好。我來之前也确實答應墨白要好好表現的。我看葉先生的氣色還算可以，但畢竟傷了根本，冬天還是出不了門，他現在是禁不住補了，其他的我需要把脈才能确定。”雲烨很誠懇的說道。

“嗯，他每年冬天都很受罪。把脈，午休後可以嗎？”

“可以，等他平靜下來就可以。李先生不用太過擔心，葉先生一生良善，此次就是轉機。”

之後書房就陷入了長久的寂靜，李宸不問，雲烨也不說，各自飲茶，都是沉得住氣的主兒。

淮安畢竟是小孩子，鬧騰了一會兒就沒力氣了，夜重華只好抱着他去自己曾經的房間睡午覺，葉庭軒也有些困倦，也跑回去睡覺。

等到夜重華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看到夜淮安還在睡，便先自己起來把帶來的行李收拾一下。衣服放到衣櫃裏面，一些用具也要擺好，還有夜淮安點名要帶來的一些玩具也要給他放好，那個大大的比他還高的毛絨海豚被放到了床上，本來他還要帶另外一個比海豚還胖的鯊魚，夜重華沒讓他帶，太占地方根本不好放，他們從來沒打算開兩輛車來。

2點半的時候，夜淮安自己也醒了，看到床上的大海豚，高興的抱着滾來滾去，弄得夜重華跑過去護着他擔心他掉下來或者磕着碰着。

鬧騰了一會兒，他丢開海豚，嚷着要起床，夜重華又趕緊給他穿好衣服，準備帶他去花園裏面轉轉，現在比上午暖和了很多。

李家的花園裏面是有很多花的，現在開的最歡的是玉蘭，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植株也不是很高，不到兩米的樣子，小時候的李逍是花花草草的噩夢，玉蘭總不見開的完好。別看現在李家花園裏面成員衆多，早些年的時候管家總是跟在李逍後面一臉悲痛的看着被他折騰的奄奄一息的花花草草，後來是被葉庭軒很有持久性的教育了一頓，從保護自然的必要性說到了愛護生命的美德再說到道德品德的重要性甚至還說道了佛家的衆生平等，李逍對別人很兇，很不好惹，但在葉庭軒面前卻是很受教的樣子，葉庭軒估計也是知道他這一點，才用那麽多冗長乏味的話去教育他，目的就是讓他別再去禍害那些花花草草。

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葉庭軒知道那個脾氣很壞的小男孩有着可以讓他肆無忌憚的生活的家世和能力，但是他不希望算是他的兒子的小男孩一生就這樣肆無忌憚脾氣壞，沒有人理解，他希望他可以學會溫和一點生活處世，愛護花花草草不過是要他學會尊重生命，看護弱小，若世間有因果相承，那麽仁慈一點何嘗不是好事，若時間沒有因果相承，那麽，溫和一點何嘗不是可以體會到更多的美好。他終究不想那個小男孩将來獨自一人坐在李家那個冰冷的王座之上，俯視衆生，孤獨至極。

夜重華本來也是父母愛子，卻不得不寄身他處，那樣的無助才會對方睿散發出來的一點點溫暖那樣的毫無抵抗，卻終于體會到了什麽是絕望和心字成灰。他不是沒有怨過那對他已經完全沒有印象的親生父母，但是知曉一切後卻是那樣的悲傷。因為愛子，父母不敢冒一絲一毫的危險，所以忍痛讓他長在孤兒院，再養在李家，甚至如果沒有那一場情殇，他這一生都會是葉然，身份不夠高貴，卻也沒有諸多責任。當他明白血脈對于夜家的重要性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的父母讓他做一個平凡人是要經過怎樣的掙紮和努力，他又怨不起來了。現在他身為人父，斬斷那段纏繞多年的心事，他只想好好的照顧那個小小的生命，讓他經歷世間諸多平凡和不平凡的美好，讓他很優秀同樣很幸福，自己的來時路已經那樣的不堪回首，又何必再讓那個說要陪着他看夕陽的小小生命再去走一回呢？所以，夜重華和方睿，注定是沒有未來了。

夜重華的一生，注定都是屬于夜淮安的，他迎接了夜淮安的到來，自然要好好的陪他走過每一段風景，直到他不再需要。

夜重華忽然懂得了葉庭軒這些年所謂的偏心，葉庭軒可以為了壞脾氣的李逍而向李宸講道理擺事實據理力争，卻不能為了從來乖巧的葉然的哭泣而向李家父子抗議小孩子不應該那麽早住校，雖然葉然才是姓葉，但是那又如何，無論葉然還是李逍，他們都和葉庭軒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李逍是葉庭軒愛愈生命的李宸的兒子，葉然不過是為了讓葉家父母安心而收養的小孩，甚至都不是葉庭軒自己想要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不同的。葉然從來就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所以他不争不搶，被李逍欺負了也從來不告狀不怨恨，連喜歡方睿也只是盡力對他好，被方睿的那些“朋友”明嘲暗諷也學不會離他遠遠的，因為從來沒想過會和他在一起，等到不遠的将來連這樣被嘲笑着在一起的時光都不會再有了，人總是要長大，所以在知道方睿是怎樣看着自己怎樣泥足深陷喜歡他的時候，雖然心痛卻也只是病也一場，醒過來後就是春暖花開，相忘于江湖，再見不過尋常，心中最後的那一點點特殊早已在病中消磨。從來不曾得到，自然不懼失去，何況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得到。

還好，他現在是夜重華，還有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叫夜淮安，他許了那個小生命一世長安，所以他有無限的勇氣去面對未來可能會出現的風風雨雨。他忽然很想去看看蘇黎和季辂，他想在治好蘇黎之後再送他們一份禮物。這份禮物本來是夜家每個人都有的，但是他知道他此生都不需要了，而送給蘇黎和季辂是最好的，他們值得那件禮物。

“爸爸，你說的爬山虎在哪裏呀？”剛睡醒的小孩子總是精力充沛的，邁着個小短腿晃悠晃悠的在草坪上亂轉，看到玉蘭的落葉就踩幾腳，然後致力于尋找一直惦記的爬山虎。不到4歲，卻是記憶非凡，話語清晰，夜家人從來不笨的，雖然不會都聰明如方睿那樣多智如狐，本來就不需要在凡塵俗世裏面蠅營狗茍争名奪利，夜家人，其實站得太高也會孤獨，他們連争名奪利都是不屑多費精力的。

夜重華一直很喜歡李家後院的那片爬山虎，雖然李逍經常嫌棄它們不夠高貴，但是看爬山虎現在還好好的長着，多半李逍也是認同葉庭軒說的緣法不同，活法也不同的說教的吧！葉然剛來李家沒多久的時候，最喜歡的不是前院那些名貴漂亮的花，也不是那片修理的齊整的進口草坪，而是雜物屋牆上大片大片的爬山虎，孤兒院裏面也有這樣一片爬山虎，只是沒有李家的養的精細，孤兒院的院長是個很慈祥的老爺爺，他總說爬山虎是個好東西，好養活還知道上進，葉然覺得自己就應該像那樣的爬山虎一樣在李家生活，随便澆點水就可以大片大片的瘋長，養的再精細也不過是葉子稍微綠一點而已。他總是很關注那些爬山虎，為此沒少被李逍嘲笑。但是現在，他還是會帶着夜淮安去看那些不夠高貴的爬山虎。

“爸爸，爸爸，淮安也很喜歡這樣的爬山虎，我們回去栽一棵怎麽樣？好不好嘛？”澤園裏面有大片的梅花、梨花、桃花、櫻花，也有整片的楓林，但是沒有這種一大片都是綠的，其他什麽顏色也沒有，葉子層層疊疊，藤蔓依附于牆面，一年都是這樣的植物，夜淮安記得爸爸說過很喜歡這種東西，他覺得自己也很喜歡，栽一棵在家裏無可厚非。

地上終歸是很涼的，夜重華還是把在地上鬧騰的歡實的小團子抱了起來，給他理了理有點亂的衣服，“我們回去可以種一顆爬山虎，還可以搭一個架子栽幾顆葡萄，等到葡萄熟了的時候淮安可以自己摘葡萄吃哦！”

“好呀好呀！等爺爺的病好了我們就回去栽葡萄吧！我要栽一棵大大的葡萄樹，爸爸就有葡萄吃了。”邊說還邊鼓掌表示同意。

夜重華看着笑的這樣開心的夜淮安，心中一片柔軟。如果我前路的坎坷是為了最終遇見你，那麽我很開心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