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悔

夜重華在到達李家的第二天就決定去拜訪蘇黎，午餐之後，夜淮安一樣是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到了季家。

對于季辂來說，有蘇黎的地方就是家。本來嘛，以蘇黎這樣的身體，在南方會更适合一點，但是季辂要在京城坐鎮，季辂的事業中心在這裏，他可以不要事業，但是沒有事業就保護不了蘇黎，也養不活蘇黎，季辂的事業只是他的事業，不算季家那個大家族的事業。而現在季辂可以稍微放手了，蘇黎卻不願離開這個充滿傷痛與甜蜜的地方，傷痛固然難以彌補，但是甜蜜卻是更多。

夜重華最佩服季辂，他愛了蘇黎，就終其一生都沒有妥協過！季辂的繼承人也姓季，卻不是他的血脈。

夜重華最喜歡蘇黎，因為葉然接收過的溫暖裏面，除了方睿，就是蘇黎。葉庭軒的溫暖，多不過方睿，但他給了一個孤兒院出來的孩子衣食無憂，只是他永遠不會知道葉然不是孤兒院出來的孩子，他在那裏，就是為了等待葉庭軒的。

蘇黎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孩子，但他只會給季辂搗亂，季辂也樂意給他收拾那些哭笑不得的攤子。這樣的大孩子，是季辂養的。

葉然初來李家的時候是不像後來這樣等閑無波的，他也會因為被欺負而難過，也會因為怎麽也得不到關愛而傷心，他也是哭過的，但從來沒有鬧過，天性敏感的小孩子知道就算哭鬧也不會得到想要得到的，因為他沒有資格，他不是李逍，不是方睿。蘇黎教過葉然爬樹、抓鳥，他給葉然講過其實不算好笑的笑話，他讓那個小小的葉然要開心一點。

如果說方睿是讓葉然感到自己還是有人維護的，在被欺負的時候也是有同伴的話，那麽蘇黎就是教會葉然要怎樣在一個陌生的可能完全得不到溫暖的環境裏面生存的更好一點。他教從來不敢犯錯的葉然爬樹抓鳥，他講不算好笑的笑話逗葉然開心，他讓葉然要開心一點，他讓葉然知道，既然不被關愛，何不自己就開心一點呢！葉然在發現自己喜歡方睿之後一直看着方睿和不同的人上床，還能以從來沒有結果終歸還是朋友的心态一直勇敢的生活在這座城市，蘇黎功不可沒！世界既然已經這樣，何不自己就開心一點！自我放逐，何嘗不是救贖！

夜重華想，就算他可以不感謝方睿的維護和陪伴，但是他不可以不感謝蘇黎的讓他自己開心一點的教誨！

季辂也是軍人出身，只是後來到底做起了實業，醫療更是重中之重！大概是因為蘇黎的原因，季辂信佛，看上去也慈悲得多——比之李宸，但是他其實是和李宸一樣威名在外的。為了一個蘇黎，他可以遇神殺神遇佛屠佛，但是，他信佛，他相信因果善業，他傳重醫療、教育，每年捐出去很多，賺的沒有李家多，也沒有方家多。他不需要那麽多的家産，他希望他散出去的那些身外之物可以為蘇黎求得一點善果。他的蘇黎本來是在沙漠裏都一樣活力四射的佳木，現在卻不得不被無限期的養在溫室裏。這讓他如何不慈悲！

季家也同樣不是那個大宅子，和李家一樣，季辂和蘇黎是住在外面的。李家是花園，四季鮮花不斷，季家就是景無常色了，蘇黎可以讓季家的院子總是驚奇多變，就算他被勒令躺在床上，他也可以指揮管家把花園變成他想象的樣子，管家顯然不是每次都能理解他的奇思妙想，因此季辂的存在就會變的很重要，他要把蘇黎的意思翻譯給管家聽，然後時不時的還要指點一下，等到完工了，蘇黎隔着落地窗驗收成果，看不到的地方就指揮管家用相機拍下來給他看，因為醫生不讓他出去，季辂就不讓他出去。蘇黎其實是那種把世事看的很透很透的人，他知道季辂不讓他出去是為他好，所以他在家裏面發揮各種奇思妙想禍害旁人，但是他沒有出去。

季家這次的花園顯然是很符合小孩子的審美的，也不知道蘇黎為了這次的花園樣式策劃了多久，因為這次季家的花園是花園雕塑，顯然不是之前那些換換花草，修個假山亭子，弄個花架秋千什麽的工期可比的，那些植物需要生長到符合一定的标準才可以塑性。內容确實是蘇黎和小孩子的風格，卡通動物造型，夜重華看到了綠色的加菲貓造型，弄得是兩腿直立的那個動作，身子胖的不得了，蘇黎很喜歡加菲貓，季辂給他買了一只，據說血統高貴，只是蘇黎養貓是養不胖的，來的時候确實是加菲肥貓，過了一段時間就廋的變了樣，一見他就跑，他又開始嫌棄。季辂無奈又寵溺的看着他用各種對貓咪來說稀奇古怪的食物喂那只加菲貓，讓管家每天給貓洗澡，然後自己親自動手給加菲貓刮胡子，終于把加菲貓養成了另一個樣子。最後，季辂給他定制了一只毛絨的加菲貓，摸上去就和真的加菲貓一樣，他現在還經常抱着打瞌睡。

夜淮安看見季家花園裏面的動物植物雕塑的時候也是很高興的，但是還是記着自己是來拜訪蘇黎爺爺的，因此也只是努力的看了幾眼又抱着夜重華的脖子不再看了。夜重華心中隐隐有了一個想法，或者說計劃。

季辂知道今天夜重華和雲烨會來，所以他沒有陪着蘇黎午睡而是在客廳等着。

夜淮安今天比昨天安靜了不少，他也問了好，但是沒有說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也沒有鞠躬敬禮，更沒有爬到季辂的腿上坐着，他一直都在夜重華懷中，聽着大人們說話，被問到什麽的時候才會說幾個字，他記得爸爸說過蘇爺爺病的比爺爺還重，他記得爸爸說過他最喜歡蘇黎爺爺，但是，他隐隐覺得，因為蘇黎，他會失去什麽！小孩子一向敏感。

夜重華其實沒有多少話要和季辂說，畢竟是小輩，還是那樣身份的小輩，葉然和他們這些人，本來就是沒有什麽關系的，所以蘇黎的溫暖才那樣的可貴，只可惜蘇黎身體很不好。剛好，這一次，就當是償還曾經的溫暖，也當是季辂這麽多年大散家財救濟貧弱的善果吧！

一直在和季辂交談的是雲烨，雲烨雖然怪，但是已經不是第一次給蘇黎看病了，輕車熟路的就和季辂聊開了。

最終，雲烨在蘇黎睡着的情況下給他號了脈，這幾年一直用雲烨的藥調理着，總算是有一些效果的，只是離正常和康複還太遠太遠。雲烨知道自己此次離開澤園是為了給蘇黎換方子的，得為後續治療做準備，4月份才是最後的治療，那場治療，關鍵點在夜重華。和之前約好的一樣，他沒有告訴季辂最終是誰出手，一切等到塵埃落定便可見分曉，過早的知道了會越發不安。

季家有一個配備齊全的醫療室，雲烨決定在這裏把葉庭軒和蘇黎的藥一起配好，想了想，他給季墨白打電話，讓他把他要用的藥送過來，本來是應該在來的時候就準備好的，或者也可以讓徒弟送的，但是他發現他想見季墨白，雖然昨天早上才分開。送藥需要好一會兒，他決定和季家的常駐醫生切磋一下借以打發時間，季辂果然是下了血本的，好多儀器全是最先進的配備。

夜重華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送禮。但在之前，還有問題要确認。

“季叔，您後悔遇見蘇黎叔叔了嗎？”客廳裏面只有夜重華和季辂兩個人，夜淮安随着管家去逛花園了。

聽到這樣的問題，季辂看了一眼夜重華，然後透過落地窗看着外面的風景，輕笑了一聲，“那麽你後悔喜歡方睿了嗎？”

夜重華沒有回答，确實，他一直都沒有後悔喜歡上方睿，即使那樣的愁腸百結難得開懷也不見希望。愛一個人，可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那個人也剛好愛你，就算那個人不愛你，也不見得就會後悔，因為那是愛情啊！讓你嘗盡種種滋味兒的愛情。

“我從來不後悔遇見他，我只後悔沒有保護好他。阿黎以前也是愛鬧愛玩的性子，但他現在只能指揮人給我搗一點小亂。他以前和我說過，李家有一個乖巧的讓人心疼的小孩，他說他覺得你應該開心一些！那是他以為你應該會走的路，但是每一個人的路都是不同的，在遇見那個對的人之前，都是孤獨的。”

所以，夜重華遇見方睿，喜歡方睿他都不後悔，他從方睿那裏得到了年少的一點溫暖，但他的路一直是孤獨的，方睿不喜歡葉然。深處塵世繁華卻有寂靜深林之感，正是如此。而季辂愛上蘇黎，蘇黎愛上季辂，縱使一路兇險，殚精竭慮，季辂甘之如饴。

“蘇黎叔叔對我說過，太過安靜的小孩其實不大能得到最多的關愛，我也知道，可是我是葉然。我一直記得要自己開心一點。”

夜重華從身上掏出一個精致的木質小盒子遞給了季辂。季辂有點詫異的看了看夜重華，沒有接。

“這個是我給你和蘇黎叔叔的禮物。有了這個治療效果會更好一點。也算是對蘇黎叔叔當年照顧葉然的回報吧！”夜重華不否認葉然的那些年，也不宣揚夜重華的這幾年，本來就是一個人，不同的地方，對于別人來說，其實是無關緊要的。

季辂還是接了，他打開小盒子，看到裏面被絲絨包裹着的是一塊玉墜，很奇怪的玉墜。玉質絕佳，通體雪白，溫潤透亮，雕成白澤的樣式，但是中間卻有一條紅色的線痕貫穿頭尾，線痕栩栩如生，仿佛會流動。

“季叔，我也不瞞你。這是每一個夜家人都有的挂墜，就像民間說的月老紅線。夜家族志記載，被這個挂墜認定的伴侶會心神相連，靈魂相伴，生生世世約為婚姻。您和蘇黎叔叔是符合認定條件的，而且若有你您心魂相持，蘇黎叔叔一定可以好起來的。我知道您是相信因果的，這也可以算是蘇黎叔叔的善果吧！”确實是每一個夜家人都會有的，只是夜重華認為，自己已經不需要這個東西了。若是今生相愛，何必惦記來生的那點時光，在今生就對彼此足夠愛護，緣分結在心底，又何必擔心來生？

“我該怎樣感謝你，葉然或者夜重華？”季辂沒有什麽表情變化，玉墜也放在了桌子上，問的話卻是很嚴肅的。

“您确實是不該一來就相信我的，葉然雖然在李家将近14年，但總是會貪心會渴望，以至于要惦記蘇黎叔叔那點溫暖，然後又消失了4年，成了夜重華，你們也找了我4年。這些我都知道，方睿找我是因為過意不去，李逍找我是因為雲烨的藥有效，您找我是寄希望于雲烨，既然如此，何不再多信任一點呢？

夜家的事情，我現在也沒有弄清楚多少，但我只剩下淮安了。您若要感謝，就把原本要用去治療蘇黎叔叔的資源用在幫扶貧弱上面吧！這個世界已經太過繁亂，一個夜家已經不夠了。”

季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夜重華聽見他鄭重的說“謝謝”。

夜重華掙了一下，說“不用謝”，他是替淮安承了這一聲謝謝的，因為夜重華的時間，大部分都是屬于夜淮安的。這是夜淮安身為子女的權利和夜重華的寵愛。

最終，夜重華告訴季辂，把兩個人的血滴在玉墜上，然後讓蘇黎戴着就好。季辂果然問了要多少血，當聽到只用一點點的時候，眉頭明顯一松。

蘇黎身上再小的傷口，也是一樣疼在季辂的心上。

夜重華找到夜淮安的時候，小孩正在研究那只綠色的加菲貓，管家正在耐心的給他講蘇黎是怎麽指揮他們弄的，也不覺得小孩聽不懂。季家太多年沒有小孩子來拜訪了。夜重華聽着蘇黎的那些事跡，又看看眼睛亮晶晶的小孩，覺得自己很可能會成為季辂那樣的人，寵一個人寵的沒有下限和上限，但是他還要順便教育小孩。

季墨白是在下午4點左右到達季家的，一下車就準備檢查雲烨，看他有沒有給重華“丢臉”，結果沒有，雲烨和離開的時候差不多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