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星
夜重華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裏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了，想起前兩天有同事抱怨說現在的學生出勤率不高，還經常早退，尤其是周五下午的課，看看教室裏面的人數，又回想了一下平時上完課後的人數，覺得那個同事果然很倒黴，開了什麽課，竟然被嫌棄成那樣。夜重華上課一學期就點名3次，開學、期中和期末各一次，平時是不點名的，作業随機布置，但總體來說，曠課情況很少，早退也是幾乎沒有的，越想越懷疑那個學生出勤率不高的老師是不是流年不利。
上課的時候，教室已經幾乎坐滿了，100多人，就算開着空調，也是有點熱的，但是看着那麽高漲的熱情，夜重華心情很好。
“我們這個課基本已經接近尾聲了，現在天氣也熱了起來，看到大家還這麽積極的來上課，我很感謝大家！另外，還是老規矩，同學們對于我的教學有什麽疑問的，可以聯系我，我一定盡快回複，不用客氣。”
“下面我來做一個小小的調查，對于德國的歷史名人，同學們知道哪些？老規矩，一個一個的來。”聽課的學生一向很喜歡講臺上的這個老師，看上去年紀不大，甚至感覺和自己差不多，但是實際上絕非如此，此刻他就從容的站在講臺上，氣質溫潤，說出的話也帶着一種清和，好像一個謙謙佳公子，清貴溫潤。很多人都是慕名選他的課的，說是能聽到不一樣的歷史，也确實沒有讓人失望，一門近代西方外交史，跨度400年，卻每每被講的妙趣橫生，他能從每一個國家的角度分析政策走向和歷史的最終選擇，還加入許多小故事。他應該不是擅長于講笑話的那種幽默風趣的老師，但是你就是看着他站在講臺上靜靜的提問，就是一道風景，也會覺得空氣中充滿了安寧，所以每一年他的課都是有很多的人來聽，甚至還有外校的也來蹭課，他知道後只是高興的笑了笑表示歡迎。
“俾斯麥”
“海涅”
“歌德”
“康德”
“席勒”
“馬克思”
“阿登納”
“巴赫”
“貝多芬”
“古滕貝格”
等到教室安靜下來，沒有人再回答的時候，夜重華推了推鼻梁上的超薄眼鏡，愉悅的說道“大家的表現真的是很好啊！知道的那麽多，橫跨各個領域，唔，也有可能是因為你們都是來自各個專業。不過，說了那麽多，我們今天只講其中之一——阿登納，德國二戰後的總理。”
說完，大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副阿登納的圖片，挺直軀幹，高顴骨，眼睛略斜。
“這就是阿登納，我們這節課講的是二戰後的德國的外交情況，更廣泛的來說是阿登納、丘吉爾、艾森豪威爾與共/産/黨/人的談判。我們先回顧大背景”
等到夜重華終于回答完課後學生的問題，回到辦公室——老地方的時候，夜淮安已經等候多時了，拿起夜重華桌子上的一本英文原版詩集看了起來。夜重華一推開門，就看到窗邊已經長的比自己高的男子在認真的看着一本書，光暈的效果下顯得畫面唯美安靜，不忍打破，但是怎麽可能。夜重華只要一出現，夜淮安就能就收到信號。
“重華。”放下書，趕緊走過去幫近來的人放好手上的東西。
“今天問問題的學生有點多。走吧，我們先去超市，你喜歡的菜沒了。”
“好，我要吃小雞炖蘑菇，還要西紅柿牛腩、涼拌三絲”
“你呀，走吧走吧！”
回家的路上會路過一家很大的超市，他們總是會順路買一些用得到的東西，不過更多的是買食材。
到超市的時候，夜淮安去停車，夜重華在門口等他。
“走吧，外邊熱。”
超市裏面人不算很多，而大部分都集中在食材區，夜淮安推着購物車跟在夜重華後面，看着他一邊走一邊挑好東西放在購物車裏面，茶樹菇、西紅柿、花椰菜、包菜、白菜、青菜、牛肉、雞肉以及苦瓜。
“別不高興，苦瓜還是很有營養的”。
“你怎麽知道我不高興了。”随口問的，就算已經知道答案。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蔬菜，青菜和苦瓜更是見一次不高興一次。以後你惹女朋友不高興了，我就告訴她做苦瓜蔬菜宴給你吃。”
“我才不會有女朋友，我也只吃你做的苦瓜”
“你說什麽？聲音大一點，這裏有點吵。”
“我說我也不是很讨厭苦瓜。”
“誰信？上次是誰眉頭皺的能夾起筷子？”
“那是他們做的不好吃。”
“你呀，你段叔家的廚子的手藝在業界都是排的上的，你還嫌棄。”
“我還要吃佛跳牆”，轉移話題。
“時間不夠了，明早再吃。”
一邊走一邊說，菜也買的差不多了，又去了水果區，買了蘋果、雪梨、葡萄之後，夜淮安又很順手的拿了石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将近六點了，夜重華立刻就去做飯，夜淮安在外面看着，期望可以幫點小忙。
小雞炖蘑菇是東北菜，夜重華做的是改良版的，用的是茶樹菇，不放粉絲，炒好後放在紫砂鍋裏面炖着，再去弄米飯和其他菜。
涼拌三絲的絲要切的一樣長一樣細，炒的時候不能炒的太軟，要留有脆的口感，最後裹在黃瓜外皮裏面排好在盤子裏面，再澆上一層調味汁。
剩下的黃瓜被加上雞蛋燒成了湯。
再炒一個包菜，弄一個水煮肉片，時間也差不多了。夜淮安除了擺碗筷，還是沒能幫上什麽忙。不過看到這一頓沒有什麽苦瓜，又有一點開心，嘴角微揚。
“沒有苦瓜就值得你開心啊？”
“嗯。我不喜歡吃它。”
“那明天吃吧，我過下給你榨雪梨汁也是一樣的，你這幾天嘴唇幹燥，上火了。”
“好。爸，我們今晚去看星星好不好？今天天氣好，天一黑就能看到。”
夜重華聽到看星星之後，心中有點難過，頓了一下，“嗯”。
吃飯的時候一時無話。
吃過飯收洗好了之後，天色已經開始要變暗了，兩人一起出了門，看星星的首選地是別墅旁邊的公園的假山上。
公園是一個很古老的花園，有些歷史了，裏面有人工湖，湖中心有一座假山，晚上的時候，周圍一片空曠，看星星是最合适的，所以他們都放棄了在家中屋頂看星星的選擇。
公園裏面有很多來散步的人，還有在石桌上下棋的，小孩子們也玩做一團，嬉戲的聲音傳出了歡樂和無憂。
“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一開始只是那麽大的一小團”，說着還用手比了一下，“現在居然比我還高”，語氣有點小小的懊惱。
“那是你養的好，每天變着法的給我做好吃的”，還有那麽多的愛。
“你其實一直是一個很乖很乖的小孩，挑食的情況一點都不嚴重。李逍和方睿小時候才是難伺候。管家經常被他們弄的團團轉。”
“他們那是缺乏關愛，活該，方睿現在越長越難看。”
“沒大沒小的。每個人都會變老的，怎麽說難看。”夜重華有些哭笑不得，夜淮安從小就不喜歡方睿和李逍，尤其是方睿，一直都是直呼其名。
“哼，你也比他們大，但是現在站在一起，誰信你比他們大，人家只會說你是我哥。”
“我也老了啊！怎麽可能不老。”語氣裏面帶着一點無奈和滄桑。
是啊，怎麽可能不老呢，十多年了，當初的小孩子也長成了想象中的樣子，當家作主的都換了一輩人，身邊的人也基本都有了歸宿，小一輩裏面，方睿的兒子最大，其次是淮安，段家的一雙兒女也已經11歲了，李逍的兒子自己的學生都換了好幾批了再等等，等到身體完全恢複，淮安找到伴侶，自己就可以一個人出去走走，再看看這個世界。
“哥，咱們明天要去幹什麽？”說着還摟住了夜重華的肩膀，聲音裏面帶着歡喜和戲谑。
“我真的有那麽年輕嗎？”夜重華被他一聲“哥”弄得哭笑不得。
“有，當然有，不信我們找個人問問。”
“好啦好啦，我信。明天我們回澤園吧，外面太熱了。大家應該也回來了。”
暮□□臨，公園裏面的人漸漸少了，垂柳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的蕩過水面，激起陣陣漣漪，碎了一湖的燈影，光影斑斓，煞是好看。他們要去的是湖心假山的最高處，并肩走過湖面上的石橋，屬于夏夜的微風吹在臉上，帶來滿面的暖意，蛙聲漸起，難得吵鬧。也的确難得，這樣一個風景絕佳的園林，本來是要作為旅游景區加以建設和圍護的，但是遭到周圍住戶的強烈反對，擔心商業化後會破壞園林的味道，最終有住戶裏面的一些人動用了關系，園林沒有被用作商業開發，保留了原本的樣子，一直是休閑散步的好去處。
假山頂上是看風景的好地方，白天的時候也有人來，晚上就基本沒人了，因為上去的路不好走，彎彎繞繞的，窄而且不平，這還都是人踩出來的，本來是沒有路到達山頂的。說是山頂，其實也不高，還是用挖湖的土堆的，不超過6層樓的高度，只是因着公園裏沒有更高的建築而顯得高了一點，也正好看星星。
上山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下來，可以看見路，夜淮安走在前面一邊細心的給夜重華指路一邊時不時的要拉一下夜重華。沒辦法，和夜淮安從小就鍛煉不同，夜重華是屬于能不鍛煉就不鍛煉的人，典型的書生文人，只是他比手無縛雞之力的那種書生又要強上許多，至少他唯一一次動手的時候張朗的手就骨折了，後來還是求了雲烨去治好的，旁人看不好。
用了20多分鐘，兩人總算是爬上了山頂，也沒有樹只有幾塊不是很平整的石塊，夜淮安選了一塊略微大的拉着夜重華坐了下來。夜重華累的氣喘籲籲，也沒精力計較夜淮安拉他的手就像拉女朋友的狀況。夜淮安看夜重華體力差成這樣，心中不免擔心，雖然因為十四年前的事情虛弱嗜睡了點，但是都這麽久了還沒養回來就有問題了。
“爸，以後每天晚飯後你都陪我出來轉轉好不好？我們把加菲接過來一起，他那麽肥，該減肥了。”加菲貓在當年脫離了蘇黎的“魔掌”投入夜淮安的懷抱後日子簡直過的惬意，比電影上那只橙色小胖子吃的還豐富，畢竟中餐文化是這世界餐飲文化中當之無愧的博大精深，現在它成了名符其實的肥貓，它可以躺在樹下的躺椅上一個下午都不動，等到去抱它的時候身上經常落滿了花瓣或者葉子，夜重華經常懷疑如果沒人打理，他會不會在腦袋上養一窩鳥。
“你是想讓我加強鍛煉，對吧！我比加菲其實勤快很多的”夜重華反應過來和一只貓比勤快是一件不合适、丢臉的事情，就閉嘴不說了，把頭扭向另一邊。
“呵呵，爸，你是最好的，加菲怎麽能和你比，它除了會吃也就會睡了，連老鼠都逮不到。”夜淮安看着旁邊的人把頭扭向了另一邊，孩子氣的樣子，有點想笑但是又忍住了。還說我活回去了，現在誰更像小孩子啊！不過也好，這樣可愛的重華，是我養出來的。
“不是要來看星星的嗎？”夜重華突然想到多年以前自己答應過當時的小孩，要帶他看星星、放風筝的，風筝放了好多次，星星卻因為自己一到晚上就睡而一直沒能看成，一時間就過了那麽多年，17歲看到的星星和4歲看到的星星怎麽可能一樣。曾經總是在自己懷抱裏面的小孩子，現在已經可以拉着自己爬山了，在外面更是贏得一直贊譽。以後他會走入更廣闊的天地，接觸更多的人，“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覺，除了自豪還有年華變遷的憂傷。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爸，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我，因為你當年答應陪我看星星卻一直沒有兌現？”
夜重華沒有說話，夜淮安也沒說什麽，他轉過半邊身子抱着夜重華，雙手環着夜重華的肩膀，頭也蹭在夜重華右邊肩膀上，眼睛一直看着夜幕，下弦彎月，天空不算亮，都市的燈光也遠離這一片區域，這樣的天幕，看星星也差強任意。星星沒有達到繁星滿天的程度，但是看着還是很漂亮，星星點點，就像華服上鑲嵌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鑽石，一顆不顯眼，要全部一起才能引起驚嘆和贊譽。周圍只有蛙聲和夜蟲的聲音，身邊只有自己最重要的人，懷中的溫度透過襯衫布料傳到了心中，在浩瀚星空下，雖然此身渺小，但是懷中俨然擁有了全世界。
“爸，你知道嗎？我一直最高興的就是你是我的爸爸，最喜歡的就是你給我的一切，不管是各種衣食住行還是你的教導，我都很開心，你沒有陪我看星星，你覺得內疚，但是你沒有想過，沒有哪一家的父母會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沒有陪孩子看星星而內疚的，你不是故意的呀，我一點都不怪你，我最快樂的事情就是你陪在我身邊，睡着也好，醒着也好，只要每次回家你都在家就好。”
“爸爸，有你在身邊的日子簡直美的冒泡！小的時候你想讓我做一個快樂的平凡的小孩，還好我不是一個笨小孩，否則別人把你搶走怎麽辦？”重華聽着淮安語氣中的怨念，無奈的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腦袋。
“你把我養的那麽好，把所有的關心都給了我，所以他們嫉妒我。哼，他們說你是用段叔叔養段明月的養法在養我。”
段明月是段流景的龍鳳胎中的妹妹，養的精貴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敗家”也是出了名的，說是要學古琴，結果段家珍藏的名琴一個小時就毀在她手裏，據說是要學學反彈古琴，段流景頂着古琴老師痛心不已的眼神笑着說“沒事沒事，改天再換一柄”，這話一出，那個古琴大師差點背過氣去，大師一生愛琴成癡，所收弟子也大都是古樂界數得上名號的，不成想晚節不保，毀在老友的小孫女手上。他答應來教一個8歲的小女孩學琴也有奔着那柄段家珍藏的琴來的意思，結果，眼睜睜看着琴毀在他眼前。
“我怎麽會那樣養你？你也沒那麽搗蛋，你一直很乖很懂事。每次開家長會都會被表揚，甚至還有小女孩的媽媽來打聽你平日裏是什麽樣？我自豪的不得了。你小的時候我還擔心養不好你，我沒有經驗，清翊他們更是完全沒譜，還好，你自己就長成了最好的樣子，”說起這樣的往事，滿滿都是開懷。
“沒有你我怎麽會長成最好的樣子，他們都羨慕我，連明月都說段叔叔比不上你。”段流景是一個大家族裏面需要管事的家主，怎麽會比得上一心養孩子的夜重華。
“你呀！小小的一團，不寵着一點都怕長不大。”
“爸，我長成了你滿意的樣子，今晚也陪我看星星了，你以後都不要覺得內疚了。我們一直這樣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夜重華一直以來都是忐忑徘徊的，在還是葉然的時候年紀小，又因為喜歡着方睿，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想過養孩子的事情，突然之間暗戀的隐痛被□□裸的以那樣難堪的方式挑開，一直以來賴以支撐的信念崩塌，只想逃離，靜靜的告別，準備獨自舔舐傷口，卻遇到了那小小的生命，肩負着養育的責任，那一年他也才20歲不到，剛畢業。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把所有的情感傾注進去，祈盼他平安快樂，卻還是擔心沒有給他最好的。今晚在這夜色星空下，聽到已經17歲的少年，或者說已經是男子漢，說他一直很開心很快樂，說他感謝這些年的陪伴。夜重華感覺到自己心中那根隐藏最深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下來，這樣的感覺太過美好，這樣的美好足夠釋懷這些年的種種不安和彷徨，就連當年那樣撕心裂肺的傷痛也變得無關痛癢一般。整個人好像新生一般，關于葉然的種種，好像已經久遠的近乎無影，無愛無恨，只有滿滿的關于夜重華和夜淮安的點點滴滴。他聽見自己說“好”，接着的還有身後青年的笑聲，很開心很快樂，宛如年幼放風筝的時候風筝飛高了的那一刻的笑聲。
“淮安長大了！我很高興。”夜重華轉過身回抱身後的青年，也抱頭靠在青年的肩膀上，重新看今晚的星空，一時間覺得今晚的星空比小時候在方家和方睿一起看的星空還要漂亮好多。
“重華，我覺得我擁有了全世界，美的要暈過去了。”夜淮安不想在這樣一個完全驅逐方睿的勝利時刻叫爸爸。
“我才是擁有了全世界。”
夜重華是被夜淮安背回去的。
在下山下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在半山亭休息了一下，夜重華就睡過去了，也就不知道夜淮安在他睡後一直用擔憂又寵溺的眼神看着他看了10分鐘，之後才小心翼翼的背起他回了家。他醒來後只會知道他被運回了家，又被送到了床上，一夜好眠。完全不知道夜淮安一晚上精神亢奮，反反複複的把各種計劃想了一遍又一遍，天微亮的時候才睡着，嘴角都是上揚的，不知道是不是夢中也在經歷着什麽開心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