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溫暖

我獨自回味,一點點的憂傷,斑斑駁駁,滲入心底。

直到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漸漸走近,才将這屋裏的幽寂驅散。

“大叔,你看什麽呢?怎麽不好好休息?”

循聲望去,小鬼神情有些狼狽的站在床側。

身上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手裏還提這個行李包,另一手拎着保溫桶。由于拿的東西太多,壓得她的背微微前傾,笨笨的模樣讓我想起某種帶着殼的兩栖動物。

想到海龜,再看看忙着放東西的小鬼,我忍禁不禁,可看她如此做派,遲疑地問道,“你,這是離家出走了?”

小鬼将保溫桶放在桌上,又把手裏拎得背上背的放在椅子上,聽到我的問話眨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大叔,你怎麽會這麽想?”

說完便埋頭整理她帶來的包裹,邊整理便說,“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洛總怎麽開竅了,剛剛把所有通訊器材都還給我,還說什麽要好好照顧你之類的話。真是莫名其妙!”

看着小鬼一臉嫌棄的表情,我叫住她,“小鬼。”

“嗯?”她擡頭看我。

“那是你父親。”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見到,放柔聲,“不管怎樣,他帶給你生命。試着別去怨恨,嘗試去原諒。”

小鬼抿着嘴不說話,梗着脖子好似不屈的戰士,小小的臉上滿是倔強之色。我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便也不再逼她接受。

我微微搖了搖頭,想着小鬼話裏透露的意思,眉眼間漸漸冷凝。韓時軒不愧是韓時軒,果然不能小觑!自他離開不過一個小時,這麽快便打探出小胡與我之間的聯系,從而告訴給洛明勳。不然,他的态度不會轉變的如此之快。

這樣的轉變目前看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畢竟,老姜同志對他的身家抱着懷疑态度。而我又與他的獨生女交往過密,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會否給老姜同志帶去困擾?只希望,自己不要影響到老姜同志……

Advertisement

悵然一嘆,轉而看向小鬼。

她,這是要把這布置成家嗎?

我好笑地見她從行李包中掏出一件有一件在我看來匪夷所思的東西,那種剛衍生的悵然便煙消雲散。

不小心下被小鬼抓到我似笑非笑的臉,嘟着嘴瞪着眼睛不依道,“大叔,你又笑我!”随即抓着行李包偎了上來,“這是靠枕,比醫院的枕頭更柔軟,給你墊在身後最好不過了。”說着便輕柔地扶着我把靠枕塞在背後。

“這是筆記本,可以無線上網,可以上網浏覽新聞也可以在病房指揮你的工作,省得你總想念你的工作。”說話間還狠狠瞪了我一眼,“工作狂,哼。”

小小的抱怨聲,讓我哭笑不得。

“啊,對了,”小鬼忙放下手裏的行李袋,快步來到桌前拿起保溫桶,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大叔,你受傷不方便,我喂給你。”

我無奈又好笑地看了一眼小鬼,“我沒有你想的那麽虛弱。”

小鬼望向我的眼神充滿質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見我堅持,便将湯碗遞到手上。

我慢慢啜飲,味道很不錯。

小鬼斜我一眼,喃喃地道,“大叔,不客氣什麽呢?別說是喂湯,這兩天你昏迷,都是我幫你擦的身體。”

聞言,我一陣猛咳。

小鬼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輕拍我的背,“大叔,你真的很像小孩子,喝東西還嗆到。”

這一通咳嗽讓我把咳出眼淚,感覺好些後,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再拍了,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幫我擦身?”

“是呀,”她奇怪的瞅着我。

聽了她肯定的答複,我心底“噌”的一股熱氣湧到臉上。小鬼見我臉上奇怪的表情,歪着頭沉吟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抓着我的肩膀說,“雖然我只是擦了上身,但我知道大叔你擔心什麽。”

這句話終于讓我松了口氣,可小鬼的話又讓我迷糊,除了擔心這個,我還擔心什麽?

“大叔,你放心,我動了你的身體,會對你負責的。”小鬼豪氣沖天地道。

我果然不該松氣的太早。

“你這丫頭,不是……”我蜷起手指照着她的額頭就是一敲,“就會胡說。”

“嗷。”小鬼捂着額頭哀叫,“我哪有胡說,本來就是嘛,古人不是說,看了別人的身體,男未婚女未嫁,就得互成連理嗎?”

“我是照着古人學,難道也有錯嗎?再說,我動了你的身體也是事實啊!”小鬼揉了揉額頭,偷空觑了一眼我。

我做了一個很多年不曾做過的動作,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打算繼續跟她講道理時,卻被突兀的聲音打斷。

“我進來的不是時候?”小松似笑非笑的瞧着我倆,“怎麽?你們的進展如此神速!沒看出來啊,你們誰動了誰的身體?洛娜,來來來,跟小松哥說說,哥給你做主,一定不會放過那個禽獸,會讓他對你負責的。”

我滿頭黑線,這還要怎麽糾正?有小松那個囧貨在,不天下大亂就要去拜佛了。所以,我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果然,小鬼得意地揚了揚頭,“小松哥,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是不是古人就教導我們,看了別人的身體就要負責,何況是動了呢?對吧!”

王松賊笑地瞧着我別扭的臉,忙不疊點頭,“對,沒錯!我們要尊老,所以古人的話一定要聽!”

“看吧,大叔。”小鬼向前傾身貼近我,笑嘻嘻地說,“小松哥也同意我的話,二比一,我勝利!所以,我要對你負責!”

說完,不理我的反駁,徑自走開。

我怒視小松,真想把他抓過來狠揍一頓。這壞事的家夥!

小松賠笑,走過來小聲問道,“什麽情況?”

靠,這只禽獸!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就随便回應,遲早自己會被他賣了!

我朝着他,自鼻腔裏發出一聲“懶得理你”的冷哼,将頭轉向另一側,眼不見為淨。

小松讨了個沒趣也不介意,見桌子上放着的保溫桶裏還有湯羹,便毫不客氣的倒了一碗,三口兩口就下了肚。

喝完放下碗,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滿是贊嘆地說,“洛娜是個好青年,真貼心。知道小松哥這兩天陪護辛苦,帶湯給哥喝,真不錯!”

聽了這話,小鬼驀然起身“嗵嗵嗵”三步并做兩步小跑到桌前,神色不善地看着已經見底的保溫桶,皮笑肉不笑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小松哥,那是給我大叔補身體的。”

聞言,小松讪讪一笑。

“你還笑!你瞧,都喝光了!”小鬼杏眼瞪得溜圓。

“沒,這碗裏還有點。”小松把碗湊到小鬼身前。

小鬼泥木雕塑般一動不動,眼睛盯着小松,仿佛這樣看着他,就會把湯從他的肚子裏盯出來一樣,“這湯是我特意叫保姆煲的,煲了三個小時呢!裏面加足了湯料,當歸啊,人參啊,烏雞什麽的,保姆說滋陰補血最好了。大叔都沒補,都被你喝了!”

我聽了,付之一笑。

只是小松五官表情倏然皺緊,手掌顫顫地端着湯碗,“你說什麽?滋陰補血?!”

“是啊,保姆是這麽說的。”小鬼理所當然的樣子成了最後一顆壓倒小松脆弱神經的稻草。

“咳咳咳,咳咳咳。”小松踉跄地跑進洗手間。

随即從內傳出撕心裂肺咳聲。

“哼,叫你偷喝大叔的湯。”小鬼對着洗手間做了個鬼臉,睜大了一雙小鹿斑比似的眼睛,做純潔狀,“大叔,你放心,剛才那是我胡說的。”

我看着她沒吱聲,招招手讓她靠近一些。

看她紅彤彤的臉有種掐上去的沖動,卻想起韓時軒的話作罷。擡起手在她的頭上揉了下,忍不住嘆息,“調皮。”

小鬼雙手護住頭,向後躲了躲,發出無聲的幽怨。

“好了,快去整理你的東西吧,帶課本了嗎?”

小鬼繼續哀怨地瞅着我,無聲地點點頭。

“帶的話快去複習功課,快開學了吧,別讓成績掉下來。”我不放心地囑咐道。

小鬼手下動作不斷,眼睛卻一直盯着我,委屈的眼神瞧得人不安。

“好好好,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是調皮,是可愛。”我最終豎起雙手舉起白旗。

她這才嘿嘿一笑,翻開課本讀起書來。

我環視室內,沙發上擺放着小鬼帶來的毛絨被,地上的新拖鞋,觸手可及處的雜志書籍以及CD等。只是一刻鐘的時間,整間屋子的布置已大不同從前,原本顯得寂寥的房間,讓小鬼變得很居家,似乎讓人忘記這裏是醫院的病房。

我凝神看着咬着筆頭認真看書的小鬼,心中似打翻了咖啡杯一樣苦澀與醇香并存。小鬼,我要那你怎麽辦才好?這樣用心的舉動,要我如何不感動?要我如何質疑她的真心?可,未來又充滿了不定數,她還如此年輕!或許,一切就順其自然吧!在她還需要我的日子裏陪伴吧,用我的歲月陪着她慢慢長大……

小松踢踢踏踏地從洗手間出來,踱步到我身側,向着小鬼的方向意味深長地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晖子,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驀然閉了閉眼,把握!我要如何把握?難道要我自私的對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簽訂未來嗎?我自問,做不到!

“大叔,”小鬼一副苦大愁深的模樣站在我們面前,手裏拿着一本書,無意中打斷我跟小松的對話。

“怎麽了?”我清咳一聲,化解了此間略顯凝重的氣氛。

“你能不能幫我解答下這道題?”小鬼指着書上的題目,“我想來想去總是不得要領,不知道要從哪裏入手。”

我接過習題冊,仔細一看竟然是道物理題!如果說,所有科目中我對哪個最無感,那就是物理!似乎天生以來就對它不來電,記得曾經自嘲:我跟物理是強扭的瓜不甜。記得高中考試,似乎每次都是危險挂在及格線。這時候再次拿到物理題,心裏有些忐忑。

現在高中生的習題已經這麽難了嗎?與自己當年的題簡直不在同一水平線。這要怎麽解?從語文角度講我是讀懂了,但從是數學角度說完全摸不着頭腦。眼角瞥見小鬼熱切的眼眸,說不會?很丢面子!會不會被小鬼看不起?不,不能這麽說。

側頭看到王松幸災樂禍的笑在一旁,我對小鬼說,“剛才你小松哥不是把你帶給我的湯喝光了嗎?現在,我們要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對吧?”

小鬼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頭說是。

說話間,小松臉上的笑意慢慢退去,眼底含着警戒之色,用眼神警告地示意我,“別陷害我。”

不陷害你陷害誰!兄弟不就是用來出賣的嗎?小松,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你不知道吧,小松在大學可是叱咤風雲的物理怪才,橫掃全院無人能及。你這個小case在他手裏就是幾筆的功夫,為了給他表現和贖罪的機會,大叔就不奪人之美了。”

“嗯,大叔想的真周到。”小鬼沖着我甜甜一笑,而後小火車頭般沖着小松奔去,“小松哥,全看你的了。”

王松拿着小鬼塞到手裏的習題冊怔了一會兒,傻眼的樣子讓人發噱。

我毫無同情心地躺下翻過身去,讓他再口無遮攔,總要吃些小苦頭懲罰下。

靜躺在床上才感覺到體力的流失,身體一陣疲倦襲來。今天醒過來似乎還未曾真正休息過,這對剛剛脫離危險的病人來說,我知道是件很離奇的事。屋內訪客不斷,如果沒有王松、趙亮他們早對院方打過招呼,我想早就有護士進來了,哪裏還會任由衆人随意。

漸入睡夢,耳畔似乎還能傳來低低的争執聲——

“你到底會不會啊,大叔還說你是怪才呢,我看是怪物還差不多。”

“你,你這小丫頭真不可愛。”

“哼,你的話不可信,大叔說我最可愛。”

………………………………

我嘴角輕揚,進入夢鄉。而室內,一片靜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