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藏

季白淩走上多媒體教室面對着全年級同學的時候,心髒都要跳出胸腔了。昨晚他花了兩個小時想了想,最後發現自己也沒什麽學習方法,老師怎麽說他就怎麽做而已,可這樣怎麽交的了差,于是花了五分鐘上網直接打印了一份學習報告,就改了下學校名字和班級序號。

可他剛剛站上大講臺,後面的LED屏幕就直接亮起來了。

他一怔,不記得有這樣的環節。

只見消失許久的陳子河慢慢悠悠走到講臺上來,對他的一票小弟的其中一個使了使眼色,那小弟馬上走上前來從季白淩手中奪過話筒:“同學們!別聽什麽學習報告了!還是先讓我們來聽個勁爆的消息!調動一下氣氛!”

這樣的宣告太過于突兀了,整個廳內驟然鴉雀無聲,連季白淩也怔在臺上。

突然,屏幕上放起一段節目預告,應該距離現在已經有一些年數了,畫質不太清晰。

季白淩熟悉的不得了,那是十年前的一個火遍全國的紀錄片,叫《拯救》。

制作組鏡頭裏記錄下一個少年短暫的三十天,那些白得蒼淡的苦悶日子被渲染的催人淚下。

“你叫什麽名字啊?”

“白淩。”

“百靈?”

“白淩,百靈是我媽媽。”鏡頭裏少年望着制作組的目光怯而恐懼,卻閃着莫名的光。這樣的情景又讓季白淩感到陌生,一時間他只感到自己腦子裏血液翻湧,如肆湧的潮水,快要将維系理智的神經沖垮了。

“你媽媽呢?”

“死了。”

畫面切到那所狹小的廢舊小學。

“又考了第一呀。”

“嗯,因為我要好好念大學,将來能夠報答那些對我好的人。”

放完了那幾個被剪輯在一起的零星畫面,那小弟開始說話:“我們的白淩同學,一代童星啊,大家小時候肯定都看過他的作品吧。有一些女生覺得白淩同學長得帥氣,但這不是當然的事嗎?”

臺下又沖上來幾個人來将季白淩拉住,又聽見那小弟說:“媽媽作為名震四方的妓女,想來一定是容貌過人,但是光漂亮可不行,活兒還要特別銷魂,才走得到這個位置啊!”

白淩氣得發抖,但其實又有些茫然。那茫然起于內心深處。

“知道他媽怎麽死的嗎?雖然我也想說被她最愛的那些老板們操死的,但老大教育我們不能歪曲事實!其實啊,那個雞婆是嗑藥嗑死的,結果到頭來我們婊子生的小婊子也和他媽一個德行,一來四中就有膽子和我們老大搶女人,真是血脈相承的賤!”

陳子河走到季白淩身前,俯身對他一笑,“怎麽?終于被富豪老爹接手了,聽說你沒和你老爹住一起?是因為還是進不了正門?也是,婊子的狗兒子,你也配翻身?”

全場鴉雀無聲,靜得可怕,只回蕩着陳子河悠悠鼓掌的拍手聲,又被四周的回音牆折回來,在季白淩心裏揮着殘虐的斧。

匿在光無法照及的角落,秦往看着這一幕。

其實他早在公園的第一眼就認出來季白淩了,可這沒什麽好提的,誰有權利去幹涉別人的意願。

季白淩被陳子河的小弟扣住了身體,低着頭劉海垂下來看不清表情。秦往看着他文文弱弱的樣子,覺得他一定是只會悶聲吃着這些虧,掉些眼淚出來,任由陳子河欺辱。

這個設想讓他頭腦發脹,反常地,他想也沒想就想上去将季白淩保護起來。正要上臺,卻瞧見季白淩驀地擡頭,掙開了那兩個人的控制,反手一肘打在那些人脖頸。漂亮的眼淬着血紅,揮着拳去揍陳子河,一下再一下,沒有什麽技巧,只是用着力氣和速度。他攥着的拳指骨已發紅,反身用膝蓋壓住陳子河的腹部。大概是陳子河從沒見過打架這麽野的人,被他逼着連退了幾步,又被季白淩踢到在地上,身體重重撞上空心的木臺,擊落了上面擺着瓶瓶罐罐,轟然而零落的響聲是激烈交織的樂章。

陳子河頭部被墜落的瓷瓶砸中,汩汩地流着血。一幹小弟本來也是空心稻草,怔在一旁,唯唯諾諾不敢妄動。

季白淩走過去,拽起陳子河的衣領,不顧他的掙紮,将他一路拖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嘴角帶着斑駁的擦痕:“我無意隐瞞這件事,确實是我。但我認為我有選擇解釋與否的權利,有選擇何時說何時不說的權利,不需要你來替我做決定。”他擡手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又一腳踹上陳子河的胸膛:“你們真他媽惡心。”

臺上投射的白燈像是聚焦般擁在季白淩身旁,鍍了一層雪白的光翼。他眉只微微皺着,眼睛爍爍熠着光芒,白色的棉質襯衫浸着點點血暈,輕輕揚着下颌的模樣像只氣盛的小雪豹,張揚極了。

秦往怔在原地,那份意外化作什麽詭秘的物質在他血液裏肆意流竄,他好像聽見了地的心跳,好像又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微微錯拍。

此時林林總總來了幾個老師與保安,季白淩餘光瞥見教室門一開,便立即放開了陳子河,自己倒在一旁裝林黛玉。

李書桓看見這樣殘虐的情景,揚聲道:“誰打的?”

上前看見是陳子河,就知道一定是陳子河又到處惹事,可誰把陳子河打得趴下了?李書桓疑惑地看了一樣一旁捂着手肘痛苦狀的季白淩,不确定地問:“……你打的?”

季白淩眨了眨無辜的眼,模樣有些乖嬌,他要裝得柔弱些好說自己是正當防衛。可還沒等他開口,講臺那端就響起一個聲音,是秦往。

秦往鎮靜地開口,“我打的。”

陳子河躺在地上大喊:“操啊是季白淩打的老子!”可無奈不良少年的信用度實在太低,誰知他是想栽贓還是嫁禍。

秦往環顧了一周,無視所有保安和老師,面無表情地抓起那個剛剛說話的小弟,揮着拳揍他,那小弟手被秦往鉗住,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鼻血流到了脖子。

秦往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跡,擡起頭揚眉,淡淡地說,“看見了?我打的。”

聲音不大,卻傳到了在座每個人的耳朵裏。

沒人制止,除了李書桓。

李書桓馬上上去拉開還想動手的秦往,看向在座的同學,一衆人也沒一個出來否認的,無奈也相信了這套說辭。直接帶着秦往和陳子河去了教務處。

這一套倒是把季白淩搞蒙了,怎麽還有義勇軍出來獻身的呢?雷鋒轉世?

七班的同學上來了一大半,都想要來扶季白淩去醫務室。

季白淩看見這樣的情形,更覺無語了。真是不知道陳子河和他的小弟的腦子怎麽長的,說這些事情出來難道會改變什麽處境嗎?這個重點高中的正常學生至少表面上都是乖仔,并不會展現出有什麽介意,至于他們私下裏叫不叫他‘婊子的兒子’,也不關他的事。

沈時瀾撥開人群,憑借着‘個子矮好當拐杖’這個優勢,在一衆男生裏脫穎而出,奪得了陪護季白淩去醫務室的權利。

林蔭路的小葉榕還是綠的生機盎然,葉片篩過夕晖,在他們身上投出斑駁的影。

季白淩低頭看着架着自己的沈時瀾,疑惑道:“不是吧,他為的是什麽啊……”

“老子小時候被揍的時候,他從來沒幫過忙!今天還出來主動背鍋了,太稀奇了,是不是因為小白你今天太帥了?”

季白淩回憶了一下秦往剛剛那個冷淡的表情,感覺他肯定也不是這樣的人,“你閱讀理解不行啊,主人翁個性都不參考啦?”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原本秦往就從來不管外人的事的。”沈時瀾架着季白淩,又說,“真不騙你,我和秦往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秦往從來,從來沒有這麽積極地背鍋抗罪過。”

“我還是先回去跟書桓說清楚吧,讓別人頂罪算個什麽事……”季白淩心不安極了,他最讨厭欠人人情。

沈時瀾一幅平常心的樣子,“你讓秦往去吧,反正他就是進去喝杯水就出來了。”他招招手讓季白淩俯身,神秘兮兮地說:“他老爹是校董!”

怪不得除了李書桓那個KY都沒人敢攔他。

但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季白淩想。

這個夜裏暴雨驟至。

季白淩半夜迷迷糊糊爬起來關窗,摸着黑回床上的路上,碰落了什麽東西,發出零零碎碎的銳利聲響。他開了燈,地上赫然一攤小物件,散落在四處。是放在手櫃上的小收納箱,他蹲下來将東西裝回箱子,卻碰見了一個簡樸的木質小盒。

這是季遠送給他的,唯一一件禮物。

木質小盒裏面襯着絨布,中心擺着一塊手表。那手表是TISSOT很老的一個型號,銀白的鏈條已有些磨損顯舊,是季遠最珍貴的東西。

記憶清晰的可怕,五年前的一個門前的海棠結着冰霜的冬日,季遠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面,将這個手表贈予季白淩,對季白淩說,我沒有什麽能送的出手的,只有這一塊表,是二十六歲跟着在沿海時老板打工,攢了半年的錢買的,現在送給你,但權當留個紀念,因為你以後會有更好的。他還說,我把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爸爸的車晚一點就會來接你,這次走了,一定不要再回來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廣闊也很精彩,你會喜歡的。

人一定要堂堂正正活在這世上,做什麽事都要盡全力。

這句話往日裏季白淩聽了成百上千遍,此時又聽見季遠對他再次重複。面前的碗升騰起氤氲的水霧,季白淩只覺得茫然,他不記得自己搖了多少次頭,不記得自己忍不住的眼淚到底流了多少。只記得自己在車裏通過後窗回望,那無盡蜿蜒的曲折山路。

他擡起自己手腕,看着上面帶着的這塊價值七萬ROLEX綠水鬼。薛洪升強迫他摘下季遠的表,說他薛洪升的兒子丢不起這個人,如果有一天這表再次出現在季白淩的手上就要直接毀了來了結季白淩的心意。

季白淩合上木質盒子,好像在埋葬着什麽隐秘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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