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微妙

七月一日天陰霾濃重,連色調也顯得深。

“小白,你和秦往怎麽了啊?”沈時瀾趁着季白淩去抱作業的時候問道。

季白淩整個早晨大腦都屬于當機的狀态。倒是秦往,一點異常也沒有。他讓秦往繼續正常地做他的同桌,秦往也如他所願,反倒是他自己卻不知道怎麽抱着一顆平常心去面對秦往了。

他也是這才發現,如果他不主動找秦往說話的話,他們之間的每日對話甚至不會超過三句。也真是過于一廂情願了些。季白淩想着,将沈時瀾拉到陽臺上,“我昨天和秦往告白了。”

沈時瀾點點頭,“哦哦,這樣啊……”,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什麽???你說什麽???你,和秦往?”

季白淩颔首,樣子不悲不喜,也沒必要隐瞞,畢竟他都能對秦往開這個口。

“小白……你是gay啊?!”沈時瀾驚訝道。

季白淩有些迷茫地揉了揉腦袋,“不知道,應該是吧。我只喜歡他。”

“媽啊,秦往這真是罪孽深重了……”沈時瀾持續處于震驚,“他對你說了什麽嗎?”

“我沒讓他回答就走了。”

沈時瀾小朋友自幼以焉兒壞聞名遐迩,他摸了摸鼻子,“你先這幾天不理他,讓他意識到沒有你是多麽寂寞。”

“不好吧,我心裏過意不去……他昨天都才幫我去和陳子河打架。”

“真的?!”

季白淩遙遙指了指教室裏做題的秦往,“你看他的臉和手。”

“這揍得再狠點就毀容了……”沈時瀾下意識轉動自己右耳的銀亮耳釘,“你說,他會不會也對你有意思啊……你要說上次他幫你是同桌情誼,這次事情這麽大他還幫你,你又怎麽說?”

“如果他真對我有意思的話,你看我們現在能是這種相處方式?”

沈時瀾頑劣地笑道,“你等着看吧。”秦往是什麽個性沈時瀾再清楚不過了,縱然無緣無故幫忙的大有人在,但其中一定不囊括秦往。

何況初中時他向秦往出櫃,秦往也只說那是他自己的事。足以證明秦往對于任何性向都根本沒有排斥心理,畢竟除開上次他見到的那個女人之外,秦往也從未談過什麽戀愛,喜歡上季白淩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再說,小白哪兒不好了?沈時瀾擡頭看着正在整理作業冊的季白淩的側臉,清爽明麗的像是一陣夏風。

打了飯菜季白淩想也沒想地就朝秦往愛坐的窗邊走去了。

正走到走廊時,秦往注意到,自然地瞥了他一眼。他這才猛地憶起他和秦往如今這情形,坐在一處吃飯也太膈應了些,但無奈剛剛秦往又瞧見他了,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當真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了。

驀地,季白淩感覺肩膀一重,整個人被壓得向前一趔趄。

“邱哥!”季白淩驚呼。

邱宇楓一只手勾住季白淩的脖子,低頭來湊近仔細瞧他的臉,咧着牙笑,“怎麽啦小迷弟?看起來這麽沮喪?”

季白淩覺得自己被勒得幾欲斷氣,騰出手來拍了拍邱宇楓的小臂,才注意到邱宇楓周圍還有四五個男生,應該也都是三班的。

“沒在等誰吧?”邱宇楓勾着季白淩就要像前面走。

季白淩一愣,眼神不自主地飄到秦往所在的位置,而秦往看也沒看向這邊。他旋即垂下眼晃了晃頭,說沒有。

“那好,今天就和我們一起吃飯!”邱宇楓十成十的自來熟,興許他現在還不知道季白淩的名字,都能夠自如地和他談話吃飯。

季白淩木讷地點頭。

邱宇楓勾住人環視四周找着空位,一掃瞥見了秦往,“啊!秦往啊,來坐一起吃飯?”他帶着季白淩停在秦往坐的桌子外面的那條走廊,興沖沖地朝秦往開口。

只見秦往立即站起身來,端着餐盤就要走。半句話也沒有,甚至一個眼神也沒有,他就從季白淩的肩旁徑直走過。

覺得空氣好像都凝結了,季白淩大腦白茫茫一片。

邱宇楓伸出手在季白淩無法抑制飄開的眼前晃了晃,“人都走了,還看?”

季白淩回過神來,搖了搖腦袋連聲說不是。邱宇楓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揉了揉季白淩毛茸茸的腦袋,“秦往一直這樣,習慣就好。”

可他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季白淩在心裏反駁道。漂亮的眼垂着,額前的發也散落,模樣有些委屈。最初逞強要說的人是他,到頭來委屈後悔的人也是他,自己怎麽就這麽作呢。

邱宇楓從自己盤裏挑了塊排骨硬生生擲進季白淩的餐格裏,“季……白淩?”

季白淩一愣,擡頭來瞧邱宇楓,原來他知道自己名字啊。

“你記不記得上次你們班臨時被通知上化學公開課。”邱宇楓有些頑劣地笑起來,拿着筷子無心地戳着白米。

上周李悅大夢初醒一樣在公開課的上午才告知他們,可大家誰都沒有那本高三用的書。李悅就一派強硬的模樣,說她不管,必須要借到。季白淩作為新官上任的課代表,首當其沖哪裏還逃得了。

書要得急,高三又在複習着要用,撇開那些高三有認識的人之外的同學,還需要再借到三十本。季白淩慌了陣腳,他初來乍到,哪裏認識學長學姐。揣着一顆惶惶的心在物理課上坐飛機,想着下課後上樓去如何開口。

下課鈴像是催命的聲,季白淩坐在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欲出教室時卻碰上兩個男生來送書。季白淩在那之後明白了什麽叫做感激涕零,他連忙接過書,還把秦往屯在座位上的可樂拿來送給他們。

季白淩看見邱宇楓周圍那幾個男生,才幡然大悟,其中一個就是上次來送書的,“啊!是你們送的!?”上次只說了聲謝謝,連班級也忘了問,最後還書都是直接送到樓上去的。

“都是邱哥去幫你們借到的,他高三朋友不少。”那男生開口。

“邱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李悅暴跳如雷的尖吼聲隐隐都在腦海裏作響,幸得邱宇楓,讓他免遭一難。季白淩想至此,不僅将方才邱宇楓夾過來的排骨給夾了回去,還加上了自己的肉丸,“多吃點,借書太累了,補一補。”收獲到了來自四遭的詭異目光。

邱宇楓爽朗地笑起來,“父還行,母就算了。”

“不過邱哥,你怎麽知道我們班在借書啊?”季白淩想來也覺奇怪,他當時同邱宇楓不過打過幾次照面,邱宇楓那時大概連“小迷弟”這個标簽都還沒給他貼上。

“沈時瀾給我說的,他說他們班化學課代表都要急哭了。”邱宇楓想起什麽似的,支起下巴笑,意外地,有些柔煦。

季白淩心想小時可真是個交際花,網上網下,見不見光,都能招人喜歡。“邱哥,真的太感謝你了……我該回禮點什麽才行……”季白淩吶吶地嘟囔着,擡起眼勾勾地望着邱宇楓,熠熠得閃着光。

還未等邱宇楓開口,那一同送書的男生就提議道,“這幾天訓練的時候你給邱哥帶瓶水吧,反正你也要來。”

邱宇楓聞言大撫掌,連聲稱好。一直以來,跑來送水的都是女生。因此屢屢被他們教練,也是他的舅舅抓包,還将狀告到她媽那裏,說着他不務正業成天耍帥勾搭小女生。如果是男生的話,看看那男人還能告什麽狀。

太弱智了。要是季白淩知道了邱宇楓腦子裏想的事情,一定會這麽暗诽。這世上沒那麽多兄弟情的,說不定是真愛呢。

“那行,你們七月二十一比賽,我送到你比賽結束。”季白淩心滿意足地彎了彎眼,先前的愁緒也散個大半。他向來都吊着一顆樂天魂,若非有着這樣的特異功能,早在十年前就和祈岳山底的濕土葬在一處了。

稀有的事物才能引起人們珍視的欲望,而這個珍貴到只餘留二十天的暑假,讓在蒸籠般的教室裏坐着的學生都摩拳擦掌。除了季白淩。

他都是通過恍然瞥見的手機鎖屏上來知曉日期的,不像沈時瀾——還在自己的位置上架上了一個自制的日歷,過一天還要撕一頁的那種。

在遭歷了七月初的心裏重大磨難之後,季白淩也漸漸和秦往恢複了最初的那種帶着雀躍的同桌關系。

他總算是想了明白,都說了只是想告訴秦往,沒必要做出一副被甩了的喪家犬模樣膈應秦往,更膈應自己,分明他都還沒上升到能被稱之為“甩”的階層。

标簽不會更換,還是戀着秦往的小迷弟。只是每日跑去看秦往,卻還只給邱宇楓送水的行徑的确是把衆人都整得暈頭轉向。

沈時瀾急躁地說他水性楊花,不能再秦往那裏碰了壁就轉身投到邱宇楓的懷抱,雖然他這個人是真的很好搞到。憑他長篇大論解釋一通,沈時瀾也只是将信将疑。

他原本也想給秦往一同帶水的,可每次都能撞見一個高一的小學妹來給秦往遞水。

不就是速度嗎,季白淩決心每日搶在小學妹之前給秦往送水。晚間休息跑去小賣部的身影日漸迅疾,他覺得高三的體育會他已經能夠報名一直不敢嘗試的一百米沖刺了。更高更快更強。

後來才明白,速度根本不是關鍵。當他和小學妹同時遞水去時,秦往卻也只是拿過了小學妹的那瓶。

垃圾人,季白淩有些挫敗地腹诽着。當天就逼着邱宇楓喝了兩瓶水,還質問邱宇楓,是他買的水中貴族百歲山還比不過那個小妹妹的冰川時代了?不會只是因為冰川時代上面印着易建聯吧?

邱宇楓晃了晃兩個空瓶子,告饒道:小祖宗,比得過,當然比得過。真男人都喝貴族,不喝不是中國人。

于是季白淩至此也就只給邱宇楓一個人帶水了,不得不說,稍稍地帶了些賭氣的意味所在。

七月十五傳來了一個噩耗,他那要命的金主,薛洪升,回奉城來了。于是薛洪升又将司機師傅派來接他回城南的豪宅裏去。這讓季白淩百思不得其解,來回兩個半個小時的車程,請個人回來幫忙吸納豪宅裏彌散的甲醛嗎?

因此直到十九號他都會缺席晚自習,籃球的晚間訓練當然也不必說。

但季白淩将守諾看得極重,他想了想,放學時将那被秦往拒絕的水中貴族重新遞給他,卻說着,“麻煩幫我帶給邱宇楓一下。”也篤信着秦往做事穩重,應該也會做好這件簡單的小事。

而他二十號在長長的走廊裏撞見邱宇楓時,邱宇楓卻抓了一把季白淩的頭發,捂着心口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有一些人信誓旦旦說是送水送到比賽前一晚,結果四天前就半途而廢。不,你這叫末途而廢。”

季白淩聽得一頭霧水,“我叫秦往帶給你了。”

“你托夢給秦往叫他帶的吧。”邱宇楓用手肘從身後鎖住季白淩,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

到底怎麽回事……他的那一瓶瓶的貴族都給落進蟲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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