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閃爍

“手機響了。”秦往開口提醒道。

季白淩這才注意到放在茶幾的手機傳來的鈴聲,他洗了洗手,忙忙沖出去。

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發現對面是個女聲。

“白淩,這麽晚打擾你了,我是石雯蕊。”石雯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惶急。

“啊啊,你好,有什麽事嗎?”

“白淩,我……我收到陳子河給我發的消息……”

季白淩一怔,“……他還在纏着你?”

“沒有沒有,他說他再也不會找我了。”

“哈哈哈好事啊,怎麽?你不會動真情了,現在反而後悔了吧?”

“難怪你什麽也不知道。”石雯蕊的語氣不見半分輕松,“當時陳子河答應我不再找你麻煩,但其實他還是耿耿于懷。我都向他解釋清楚了,但是他偏說梁子到後面已經不結在我身上了。就在周五,陳子河本來都在學校後街等着你,帶的人不光是小弟,還有十幾個混社會的。”

季白淩回想起周五也并未覺得回家路途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但幸好你被化學老師留住了。秦往出去時候碰見了陳子河一幫人,警告他不準動你。”

季白淩的笑僵在臉上,又聽見,“陳子河整個人幼稚的要命,總把自己擺在‘重義氣守承諾’的黑道大哥的定位上。他記恨秦往上次當衆打了他的小弟,原本就想給小弟出氣,好掙個大哥派頭,但也不敢直接無緣無故地動秦往,就和秦往打了賭,就在今天。如果秦往和他單挑贏了,陳子河從此就離得遠遠的,再不找你麻煩。但如果秦往輸了,就要讓他被那個小弟打罵到出氣為止。”

“……然後秦往答應了?”

石雯蕊半晌只聽見聽筒裏傳來急促的呼吸聲,她又說,“所以我就想讓你聯系一下秦往,看看他到底有沒有事,畢竟你是他的同桌,他又是在幫你。我是真的很擔心,因為陳子河不會老做沒有把握的傻事,他肯定篤信自己能夠贏過秦往。”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也沒有想過陳子河會這麽過分……”石雯蕊帶上了哭腔。

季白淩能夠感覺到自己整個軀幹都在顫抖,他扔下一句“我知道了”就匆匆放下了手機。他腦海裏不停回憶起秦往臉上、指節的擦傷,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傷會是為了他季白淩受的。

季白淩怔在原地,他甚至不想,更确切的說,是不敢再去面對秦往,心被開水過燙一般煎熬着。什麽啊……就他媽上個高中,還能遇上這樣的惡俗戲碼,整個跟什麽傷痛青春校園劇一樣,季白淩嘴唇抿得發白。

由于那在外人眼裏被定義為悲慘的童年,季白淩對于情感的認知近乎匮乏,只要有人但凡施舍過他一零星點善意,他也感恩戴德。更何況秦往這麽對他,他真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了。

浴室那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秦往穿好衣服拖着步子走出來,卻看見哭喪着臉一副苦瓜相的季白淩。

“怎麽了?”秦往随意地站在他面前,拿着毛巾利落地擦拭着頭發。手上的傷浸了水,外圈的皮肉微微翻卷,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分外猙獰。

季白淩沒有回答,轉過身找出一瓶碘酒和棉簽,按着秦往的肩讓他坐在沙發上,蹲下來垂着頭給秦往的手塗藥,只能看見他小小的一個發旋,和蓬松的黑發。

秦往即便心思并不敏銳,卻也能瞧出些異樣,舉起另一只手撫上了季白淩的頭。

只見季白淩騰出手來看似随意地在臉上揩拭了一下,秦往一愣,“季白淩?”作勢要将他的臉給擡起來。

季白淩将臉埋得更低了,固執地搖着頭,有什麽晃落的水珠打在地板上。

秦往怔住了,那水滴沒有落在哪裏,而是落進了他漾着春水的心裏,絮絮地,蕩開來層層漣漪。

“季白淩。”秦往捧住季白淩的下颌硬要季白淩擡起頭來,喊着他的聲音很低,聽起來竟顯得幾分溫柔,在蟬鳴的夏夜裏柔和像一陣晚風。

季白淩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嗚咽聲,條件反射地在擡起臉的一瞬間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怎麽哭了。”秦往說話時融了幾分笑意進去,這樣另一面的季白淩讓他覺得鮮活。

“你……你他媽的,打賭就算了……怎麽還能……還能輸呢!”季白淩根本不能流暢地說出一句完整的的話,他将淚拭得幹淨才重新看向秦往,明麗的眼含着怒氣赤裸裸地瞪着季白淩。

秦往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旋即笑了,“我怎麽不知道我輸了?”

季白淩一愣,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發現好像石雯蕊并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那你還……還被打的這麽慘?!”

秦往支起胳膊撐住下巴,輕悠悠地開口,“你明天去看看陳子河是什麽樣子。”他看着季白淩還是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再解釋道,“打架擦擦挂挂很正常。”

“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幫我啊……?”季白淩剛剛才憋回去的淚水眼見着又要奪眶而出了,“還……還不告訴我,做好事不留名你他媽真的雷鋒轉世啊……”

秦往一怔,幸好季白淩沒有再為難秦往,突然又埋着頭遮住眼睛嘟囔道,“操啊怎麽不聽招呼還停不下來了……你轉過去不準看……”季白淩有點神經質地,小心翼翼不讓秦往看見自己流淚的模樣。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連指縫隙出來的光也消弭了——秦往将毛巾罩在了他的頭上。

季白淩有些手足無措,輕輕拽住毛巾下擺,雖然隔着毛巾,可秦往知道季白淩在看他。

“被人那樣戳痛處也不哭,還動手打別人。怎麽現在卻要哭了。”秦往的聲音從毛巾外傳來,悶悶的。

季白淩攥着毛巾的指節隐隐發白,他心裏亂成一團繩,再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開口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受傷。”他的大腦近乎一片空白,平時的伶牙俐齒此時卻毫無用武之地。

半晌沒有等來秦往的回應。

季白淩乖順地坐在地上,藏匿于這蔭蔽的世界裏,數着自己的心跳聲。他像是做了什麽重要的決定,突然站起來,一只膝蓋跪在秦往的腿邊,在秦往微微驚訝的眼神裏扯下毛巾,反而籠在了秦往的頭上,緊緊攥着下擺,不讓秦往掙開。

“我騙了你很多,很多事。”季白淩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有一些平靜,“說我談過戀愛也是騙你的,說我從來沒哭過是騙你的,昨天說沒帶傘也是騙你的,傘被吹走也是裝的,全部都是騙你的。”

月挂在窗外亮得皎潔,像是給人鼓氣似的,灑進一窗清輝來。

“但是,我現在想對你說一些真話。”季白淩輕輕吸了口氣,喉嚨有些發梗,“我在轉學來的第二日的淩晨,才遇見了我遲到的的同桌。也許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可我真是在他看向我的那一眼裏的瞬間就喜歡上他了。我沒談過戀愛,但我明白那時的感覺究竟是什麽。”

季白淩眼裏晃着一筐星,隔着毛巾捧着秦往的下颌,擡起手柔柔描繪過他的五官輪廓,最後停在了嘴唇。

“我不是喜歡男生,但我喜歡你,只喜歡你。”

他輕輕閉眼俯下身子,将唇印上了拇指撫着那個位置。

那是一個吻,一個秦往也許不知道的吻。

在這個繁星閃爍的夜裏,隔着質地粗糙的毛織線,季白淩吻上了秦往,像羽毛飄過似的,留不下一絲的痕跡。

“所以我不想再見到你受傷,所以我想了解你再多一些。所以,我想和你一起長大。”

季白淩低聲開口,“你可能覺得好笑吧,我昨晚還說這輩子也不能讓你知道,今天就一股腦地給全說出來了。可是男人總要有擔當嘛,不能正視感情也太孬了吧。”他話裏含着玩笑的意味,可絲毫也聽不出笑意。

他垂下了眼,眼眶還泛着紅:“我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只是想告訴你,不想造成你的困擾,也不想要你任何回應。你能不能在太陽升起以前把這些話給忘了。你能不能,以後也繼續做我的同桌?”

沒等秦往給出回應,他就急忙忙跑回到了卧室,留給秦往一道關門聲。

秦往緩緩将毛巾扯下來,這一切讓他感到不真切。季白淩說的話細細密密地錐進秦往的心中,那些字眼像是被火烙過,火辣辣地灼着秦往,好像想讓他明白什麽。秦往有些震驚,卻意外地,又沒有想象中那麽的震驚。

今天是他見到季白淩的第三十天,過往的日子碎片似的在腦海裏一一閃過:他想起午休睜眼時對上的那雙凝望着他的亮晶晶的眼,他想起投籃時遙遙聽見的那比女孩子更低的歡呼聲,他想起初見時季白淩帶着赧色握着汽水看着他的模樣,他想起演講時季白淩奮力反抗的勇敢模樣。

秦往自幼收過的情書,得到的告白數不勝數,可沒有哪一次讓他有這樣的感觸,竟也會矛盾猶豫相伴。幸好季白淩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他想着,倒在沙發上,發端升騰起水氣。

月光将窗棂的模樣印刻下來,畫在季白淩的床上。

季白淩側卧在床上才有了些真實感,頭腦漸漸冷卻下來後,一腔孤勇卻也跟着放走了。什麽男人擔當,都是狗屁,他到底說了些什麽啊,秦往以後還怎麽看他……?

他茫然地抱緊着枕頭,聽着窗外車流經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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