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男主他總是在睡覺
朋友給夏桐介紹了一份工作,薪酬和待遇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雇主家住得太遠。就算做好了心理準備,夏桐看到眼前的建築時還是驚訝不已。對于這個地方,她的第一反應是這裏太荒涼了,第二反應是這裏也太凄美了。
夏桐從來沒有想過這山中還能藏着這樣的住宅。三層高的現代建築依山而建,極具風格,看起來有些年月,但是無損于建築的美感。夏桐來榕城不過一兩年的時間,對榕城的上流社會的生活知之甚少,但她顯然清楚,能住得起這種房子的人,非富即貴。
盛夏的午後天空澄澈,滿眼深深淺淺的綠,白色的小樓仿佛依托着半山腰的一只玉手,兀地懸于山間,縷縷金光灑下,令人眼前陡然亮起來。
送夏桐到這裏的人是她未來老板的工作助理,韓助理穿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搭配藏青色的西褲,看起來文質彬彬。夏桐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打扮,比起穿着一絲不茍的韓助理,她這個應聘生活助理的人,是不是太“生活”了一點?她拉了一下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
朋友曾問她:“小桐啊,你是不是打扮得太過休閑了呀?應聘工作嘛,見第一面總是得穿一身職業套裝,再抹個口紅,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姑娘不錯,清清爽爽,打扮得體。”
這個建議被空有一肚子理論知識卻從來沒實踐過的夏桐否定,她的道理是這樣的:“這不好吧,我應聘的工作是生活助理呀,顧名思義,是去照顧雇主大人生活上的方方面面的。你看我穿的這T恤、牛仔褲,一看就是正經幹活的,吃苦耐勞。穿條小裙子,再拎個小包,那是坐辦公室的派頭。”
朋友懷疑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可是你的牛仔褲膝蓋上還有兩個大洞,看起來不像是什麽‘正經’的牛仔褲。”
夏桐非常篤定地搖搖食指:“你看,這個雇主找到你叔叔的中介公司,通過中介招人,但是卻非常神秘,不肯透露身份。再看他提供的地址,要不是我更新了手機地圖,我都怕找不到這個地方。若不是一把年紀的人,誰有耐心住在那兒。”夏桐心想,雇主十有八九是個可憐的空巢老人。
“所以?”
“所以老人家看到我的褲子上破了兩個大洞,說不定可憐我,就直接錄用我這個連一條完整的牛仔褲都穿不起的窮學生。”夏桐抹了一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淚,“要是對方錄用我,我一定把這兩個大洞補上!”
朋友看着她的破洞牛仔褲,瞠目結舌,她這話說得好像沒毛病。
韓助理在車上跟夏桐核對注意事項:“你的工作內容以及注意事項我都給你發過郵件,你看了嗎?”
夏桐忙從包裏取出裝訂好的資料:“看了,看了,我随身帶着呢。”
“好。有一點你要特別留心,你見到陸先生之後一定不要逗他笑,也不要惹怒他,他不能産生劇烈的情緒波動。”韓助理邊點頭邊接着說。
不能逗他笑,什麽意思?夏桐納悶:“如果他笑了會怎麽樣?”
韓助理頓了一下:“你最好不要嘗試。”
夏桐心想,什麽情況,搞得這麽神秘兮兮。到現在她對雇主的信息都知之甚少,姓名、年齡、職業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性別男,聽起來健康狀況欠佳。夏桐咋舌,一定是個古怪的有錢人。
別墅裏面陳設精美,每一樣家具都算不上華貴,但是看得出主人良好的品位。韓助理把人送到便走了,把夏桐一個人留在卧室裏面,她有點不知所措,總覺得韓助理臨走前的笑容別有深意。她的房間在二樓,樓梯左手邊的走廊盡頭是主卧,她的卧室靠近樓梯,和主卧隔了一些距離。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主卧。
“陸先生還在睡覺,他醒了會見你。你的工作從現在開始,你房間裏面有呼叫器,呼叫器響了,你就去陸先生房間看看他有什麽需要。”管家複雜的目光中帶着鼓勵的意味,“好好幹,你來之前先生已經勸退了好幾個人。”
夏桐在心裏表示理解,看來老先生的脾氣挺大的。
只是……這個點還在睡?已經是下午,午後的太陽西移,山裏的暑氣沒那麽重,房間裏有着別樣的舒适。夏桐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從箱子裏拿出來,整理好之後坐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她正看着庭院裏的鳥兒在修剪整齊的草地上啄食,突然她案頭的呼叫器響了:“我的房間,來個人。”聲音醇厚而清冽,和夏桐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夏桐忙按掉呼叫器趕過去。屋子裏各處都鋪着厚厚的地毯,她踩着柔軟的地毯敲門:“我進來了。”
門沒鎖,主卧空間寬敞,露臺上的白色紗簾被風吹得高高揚起,仿佛跟着屋後的山林在綿延起伏。銀灰色的大床上不見人影,夏桐站在門口四下張望。
就在這時,一個裹着浴巾的年輕男人突然從浴室走出來,吓得夏桐連連後退:“你、你、你,怎麽沒穿衣服?!房主呢?”
“我就是。”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夏桐。
這個消息對夏桐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也就是說,這就是她的老板?這哪裏是個空巢老人,這是個花美男啊,夏桐僵在原地,表情僵硬。至于資料裏說的健康狀況欠佳,這人看起來哪裏像是生病的樣子?
男人比夏桐想象中的要年輕太多,個子很高,下半身裹着浴巾,只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上身。第一次和助理見面,他卻濕身相對,這不合适吧。夏桐的眉毛皺成一團,手遮住眼睛念叨:“這不好,這不好。”并理智地告誡自己,“夏桐,你長這麽大,連個對象的小手都還沒牽到,上來就三級跳,這太刺激了。”但是她的腳就像生了根一樣,牢牢釘在地上動不了。
夏桐雙手捂着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裏面偷瞄。青年結實優美的腹肌牢牢吸引了她的眼球,就像是……牛排成精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行走的六塊腹肌”。夏桐假借咳嗽別過臉,提醒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怕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摸上去的手。
“你是誰?”青年反問夏桐。
“我……我是新來的生活助理。”夏桐指着門,“我敲過門的。”
管家又給他招人了,他已經說了他不需要。陸晨風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長時間睡眠帶來的不适感還沒散去。他心裏氣管家自作主張替他招人,可管家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固執起來連他也沒轍。
只是這個生活助理——希望她識相點,跟前面幾任一樣自己離開。陸晨風點點頭,态度冷淡:“多餘的解釋不用說。”他披上浴袍,慵懶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下巴輕輕揚了一下,示意道,“坐。”
夏桐小心地挪到他的對面坐下來,看見他面前的玻璃杯空空如也,乖覺地給他倒了杯水。
青年用手支着頭,手肘抵在椅把上,棕色的頭發鬈曲柔軟,垂下的發梢貼着額頭,還在滴水,渾身帶着氤氲的水汽,像一幅精致的油畫。他垂眼看水杯的時候,夏桐發現他的睫毛又密又長,恍惚覺得這一定是個溫柔而多情的人。然而他一擡眼,一雙挑起斜飛的眼平添了寒意,令人望而卻步。只是這樣出色的容貌,無論擺出什麽樣的表情,都是吸引人的。
“沒想到是個女孩子。”陸晨風仔細地看着她,皺眉道,“這麽小,不會是未成年人吧?”
佛手柑混合岩蘭草的沐浴皂香氣在空中飄散,夏桐的臉更紅了,連耳朵根都滾燙通紅,他幹嗎湊那麽近。她的餘光又忍不住多瞥了一眼陸晨風,他的浴袍已經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上身,不由得讓人有幾分遺憾。
“怎麽不回答?真的是未成年人?我不用童工。”
夏桐回過神來,直搖頭:“我都念大二了,怎麽可能是未成年人,不信我可以給你看身份證!”尤其是對面的人看起來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夏桐更是底氣十足。
嗯,夏桐長着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年紀很小。
“那行,你先去休息,晚上來我房間睡。”陸晨風這話說得很有歧義。他心想,小姑娘呀,這個社會還是很險惡的,萬一他這裏是龍潭虎穴,她豈不是要深陷其中。萬一他這樣的人是衣冠禽獸,那就很可怕,所以啊,她就知難而退,自己回家吧。
“啊?”等等,這樣的發展好像不太對,夏桐眨巴着一雙大眼睛——晚上,房間?
“助理手冊裏面沒有陪睡這一條啊?”她不僅這麽想,還這麽問了。
陸晨風與夏桐四目相對,他看着夏桐,夏桐也怔怔地看着他。
夏桐心想,不對,她是不是拒絕得太過直接?資料裏面強調雇主身體欠佳,雖然她沒看出來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有什麽毛病,但她是一個擅長總結的人。所以她想,陸先生這樣直白地提出要求,是不是恰恰證明了他的病其實有什麽難言之隐?于是夏桐顧忌他身為男人的自尊,同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倆不熟,不合适。”
“這還需要感情基礎?”陸晨風反問。
“誰說不需要呢,關鍵啊,我是說以您這個條件,我睡您,您太吃虧了!”夏桐語重心長,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
陸晨風驚得目瞪口呆。
“老板,你看見我褲子上的這兩個洞了嗎?”夏桐站起來,指着自己的褲子。
“怎麽了?”
“我窮得褲子都穿破了,真是一窮二白。如果讓你做出肉體上的犧牲,我于心不忍,又無法給你經濟補償,所以你再考慮考慮,慎重決定!”夏桐說得情感真切,眼中飽含熱淚,就差沖上去握住陸晨風的雙手激動地搖晃兩下:同志,你的精神很可貴啊。
陸晨風實在是沒憋住,夏桐忽然聽見一聲輕笑,陸晨風笑了。
從她進來開始,一直面無表情而且高冷如冰山的陸晨風,居然笑了。夏桐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覺得誰的笑容這麽好看。他發出笑聲,露出笑容的時候,夏桐幾乎被晃花了眼。陸晨風的眼睛斜長,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整個人明朗英俊。
陸晨風沒見過這麽逗的女孩兒,她缺心眼兒吧?
這時候夏桐忽然想起來,韓助理提醒過她,不要把陸晨風逗笑!夏桐陡然有些緊張。
她還抱着一絲僥幸的心态——不就笑一下,能有什麽事。結果就看到陸晨風臉色突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角的弧度僵住,緊接着是半邊肩膀無法動彈,水杯被他倒下的動作碰倒跌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水漬。
“陸先生,你怎麽了?!”夏桐從座位上彈起來。陸晨風這麽高的人就要從座椅上栽下來,她的行動比思考的速度還要快,一個箭步沖過去接住栽倒的陸晨風。
“來人,出事了!”夏桐試圖去按床頭的呼叫器,結果陸晨風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她的小蠻腰差點被她的老板壓斷。
老管家匆匆忙忙帶人上樓,氣氛緊張的同時衆人有條不紊地忙碌着,老管家念叨:“才醒過來,怎麽又暈了?”
陸晨風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夏桐吓得手足無措,心神不寧。
她真的不是故意逗笑老板。
前一秒還好好地在說話,下一秒就暈倒,他究竟怎麽了?
趕來的醫生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青年,黑發大眼,笑起來的時候左臉頰有個不明顯的小酒窩。
醫生看見夏桐呆站在一邊,像是被吓傻了,于是他主動上前和夏桐說道:“你好,我是姜飛白,陸晨風的私人醫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夏桐才知道原來她的老板叫陸晨風,名字很好聽。
“你好,姜醫生,是不是因為我讓陸先生笑了,他才……他究竟怎麽了?”夏桐問道。兩人走在花園的長廊上,夏日炎炎,可夏桐的心裏發涼。
“這是笑聲猝倒症。”姜醫生解釋。
夏桐一臉茫然,這是什麽病?她從來沒聽過,聽起來更像是個網絡熱詞,一點都不像是正經的病名。
“你聽說過睡美人症候群嗎?”
夏桐搖頭。
“睡美人症候群,其實也就是我們說的嗜睡症的一種,病人看起來只是很安靜地睡着,但實際上因為睡眠功能紊亂,無法擁有正常規律的睡眠而非常痛苦。笑聲猝倒症是嗜睡症臨床病發表現的一種,任何一種激烈的情緒波動……”姜飛白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怎樣說才能通俗易懂,讓面前的小姑娘明白他在說什麽,“都有可能是讓他猝倒的導火線,有時候很快就會自然醒,有時候會睡得時間長一點。”
姜飛白看夏桐情緒低落,便安慰她:“你別自責,這不是你的問題。你想想,人怎麽可能沒有情緒?我剛剛接手陸晨風的時候,他一天能暈上二三十次,現在已經好許多了。”
夏桐不禁想,一天能暈那麽多次,這人的情緒肯定豐富。要是讓夏桐這麽克制自己的情緒,能把她逼死。看現在陸晨風板着臉,跟香案上端坐的菩薩似的……不對,菩薩慈眉善目,他更像是重度面癱的樣子,哪裏能想到他過去是能因為情緒波動暈倒幾十次的人?
“你同情他?不需要。”姜飛白接觸過很多病患家屬,夏桐的情緒寫在臉上,他一看就知道她心裏頭在想什麽,“陸晨風很反感別人反複提他的病、幹涉他的生活,同情就更讓他反感。”前面幾個生活助理就是管的閑事太多才被辭退,“你沒看到這棟房子裏的人,對他的病都閉口不談嗎?其實這樣的方式是對的,嗜睡症不是一種短期急性病,醫學上沒有對它的起因下定論,因此它只能控制,不能根治。它持續的時間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好了。時時刻刻提醒他是個病人,對他來說沒什麽好處。”
夏桐嘆了口氣。
“怎麽了?”姜醫生問她。
“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來。”她垂頭喪氣。
“據我所知,陸晨風确實用過不少生活助理,不過我看他對你挺滿意的。”
夏桐一頭霧水,哪裏看得出來他對她很滿意?
姜醫生大笑:“能讓他笑暈過去的生活助理,你是第一個啊。”
夏桐:“……”
夏桐突然想起來問:“醫生,那我再問你一件事。”夏桐壓低聲音,“陸先生不能情緒激動,那他是不是也不可以……喀喀……”
“喀喀?”
“就是……那個。”夏桐輕輕擊掌三下,啪啪啪。
姜醫生愣了半晌:“陸先生讓你問的嗎?”
“算了,算了,你當我沒問。”
姜醫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夏桐跟在他後面:“你不住在這裏照顧病人嗎?”
“照顧病人是你的工作。晚上你照顧他的時候,千萬要留意觀察他的睡眠狀态是否正常。”姜飛白留了個電話號碼給夏桐,“有什麽問題你打電話給我。”
送走姜飛白,夏桐回到陸晨風房間裏的時候,才知道陸晨風說的晚上到他房間睡是什麽意思。
管家告訴她主卧裏面的隔間是給她晚上照顧陸晨風的時候休息用的,夏桐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鬧了半天陸晨風是這個意思。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做人還能不能好好說話?
管家離開前慈祥地安撫夏桐 :“你一點點熟悉自己的工作,不着急。陸先生不喜歡身邊二十四小時圍着人,所以他睡覺的時候你留在隔間看着點,平時你在自己房間留心聽呼叫器就行。”
房間內意大利絨窗簾半掩,夏桐的目光落在陸晨風的臉上。頭部陷在枕頭裏的陸晨風因為睡着而顯得五官柔和,緊繃的表情也跟着松弛下來,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和清醒的時候截然不同的溫馴。像大型貓科動物一般,醒着的時候翻天覆地、唯我獨尊,睡着的時候卻安靜極了。
夏桐注意到陸晨風的頭發還有些濕,于是她拿了吹風機給他吹頭發,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呼吸和吹風機嗡嗡工作的聲音。夏桐小心翼翼地把吹風機避開陸晨風的臉,把他的腦袋側着,但是姿勢實在別扭,怎麽吹都不順手。夏桐只好費勁地把他的腦袋扶起來一些,讓他的後頸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夏桐哪裏幹過什麽照顧人的活,她能想到把頭發吹幹已經不錯了。
吹頭發也是一門技術活,遠了吹不幹,近了頭皮發燙。結果吹風機的熱風離陸晨風的頭皮太近,陷入深度睡眠的陸晨風在睡夢裏面皺了一下眉頭,吓得夏桐手輕輕顫抖。這時候夏桐借着房間裏朦胧的光看見陸晨風床邊多了一團黑影,這下真的把她吓得不輕,陸晨風被她直接扔回枕頭上。她再定睛一看,是一只默不作聲的貓。橘色田園貓的一雙大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光,原本半合的眼看到她的動靜這麽大,才不情不願地睜大眼,不滿地“喵”了一聲。
夏桐被這只貓氣得笑了,跟它的主人簡直一個德行,不聲不響,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可憐的陸晨風被夏桐徹底遺忘在一邊,她撩起袖子,跟這只貓對上了。她心想,搞不定它的主人,一只貓她還搞不定嗎?
她沖貓招手道:“小貓,你過來,我們談談。”
貓怎麽可能理她。只見貓傲嬌地甩了一下尾巴,把臉重新埋起來,根本沒有理她的意思。她郁悶極了,不甘心地走到大床的另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縮成一團的貓,一下把它抱在懷裏。
抱住貓的一瞬間,夏桐就被貓柔軟的觸感驚到了,它好軟。
殊不知其實貓也是這麽想的,貓亮出的爪子趁夏桐不注意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然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臉埋在夏桐的胸口。軟軟的,香香的,好飽滿,貓也覺得好舒服呀,那就算了吧,允許這個人類就這麽抱着它吧。
夏桐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正在被一只色貓吃豆腐,她之前從來沒有養動物的經驗,但是她打心底裏喜歡小動物,一時之間竟然舍不得撒手,怪不得人家都說撸貓是會上瘾的。
她把鼻尖湊到小短毛的臉前,眼裏是小貓圓乎乎的臉和它有點濕潤的鼻尖。貓被她锲而不舍求蹭的動作騷擾到不耐煩,于是無奈地也用鼻尖頂了頂她的鼻子。
夏桐簡直開心得要飛起來,她剛來這裏不到一天,就聽了無數句陸先生不喜歡這個,陸先生不喜歡那個,這些叮囑塞滿了她的腦袋,讓她緊張得都不知道幹什麽才是對的。但是抱住貓的一瞬間,她的心就化了,她心想,就沖着這只貓,她還能滿血複活,再照顧“不高興”先生五百年。
“你別湊近它。”這只貓是陸晨風在外面撿的,野性難馴,一不小心就會被它沒輕沒重地撓一爪子。
陸晨風剛要提醒,就發現他家的貓已經在他睡着的短短一段時間裏面叛變。
夏桐連忙擡頭,發現陸晨風正從床上坐起來。她抱着貓,貓的爪子穩穩搭在她的胸口。陸晨風別過臉,為什麽他的貓這麽沒出息?
“你這麽快就醒了?”夏桐驚喜道。
說到這裏,陸晨風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他面無表情地從枕頭旁邊拿起吹風機。吹風機此刻很安靜,沒有在工作,陸晨風的聲音波瀾不驚 :“你沒關吹風機,我是被燙醒的。”陸晨風這一次暈過去的時間很短,其實在夏桐給他吹頭發的時候他就醒了。夏桐的動作笨拙,絲毫沒有溫柔可言,可是沒來由地,陸晨風沒有立刻睜開眼。後來滾燙的吹風機擱在他的手邊,他才實在躺不下去。
夏桐如遭遇晴天霹靂,她剛剛竟然忘記關吹風機了,她為什麽會幹這種蠢事?
她忽然覺得十分對不起陸晨風,他辛辛苦苦地從病中驚坐起來,就為了關掉吹風機。
“對不起,對不起。”夏桐的表情跟小媳婦似的,“以前在家我媽就經常念叨我,頭發不吹幹睡覺容易着涼,我就想着把你的頭發吹幹了,別讓你生病。”
面對笨手笨腳的夏桐,陸晨風的表情有些松動。加上夏桐的認錯态度積極良好,陸晨風有火也發不出來,他只覺得幸好自己的一顆心髒已經經歷過千錘百煉,不然被她的吹風機燙醒了,他還要再暈過去!
陸晨風示意夏桐把窗簾拉開,打開燈,他喜歡房間裏亮亮堂堂的。
夏桐依依不舍地放下貓,貓也依依不舍地從她軟軟的身上下來。
“陸先生……”夏桐的聲音也是軟乎乎的,拖着點尾音,說話時還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陸晨風把吹風機遞給她。
夏桐沒明白他的意思。
陸晨風這才用生硬的語氣說:“頭發,還沒幹。”
夏桐這才意識到她的活只幹了一半,于是她從善如流地接過吹風機,專注地開始給老板吹頭發,畢竟發工資的是老大。她做事情雖然手腳不麻利,但是她非常認真,專注地看着陸晨風的後腦勺。
陸晨風感覺她不太像是在給人吹頭發,她的小手胡亂地抓來抓去,像是在淘黃金。奇怪的是他沒有阻止她的動作,也沒有說話,房間裏陷入不尋常的安靜。
“陸先生,好了。”
窗外的月光灑在陸晨風的臉上,給他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巴鍍上一層銀輝。夏桐把他的頭發吹幹,也不知道陸晨風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于是夏桐小心翼翼地問他:“陸先生,我這算留下來工作了嗎?”
陸晨風睜開眼:“試用三天,具體問題我們再談。”
第二天一早,老管家看着留下來的夏桐,臉笑成了一朵花。
“小姑娘真是能幹。”
“我好像沒幹什麽事……”她唯一幹了一件事就是給陸晨風吹頭發,結果還把他給燙醒了。
老管家看着夏桐欣慰地搖頭:“能留下來就是你的本事。”
夏桐這才反應過來,敢情之前幾任連一天都沒熬過去?
陸晨風雖然脾氣不怎麽樣,但是這裏提供的待遇非常好,包吃包住,高薪,有假,是夏桐現階段能夠找到的工作裏面待遇最好的。事出突然,夏桐要盡快賺到生活費,所以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份工作。當然,她能夠接觸到這份工作,還要感謝她的好友尤琳,不然不管陸晨風換多少個生活助理,也輪不到夏桐頭上。
尤琳和夏桐一起上專業課,她們倆只是普通的數學系學生,剛學一年,除了基礎內容還什麽都沒學到。終于放假,別人立即收拾行李從宿舍離開,夏桐卻一個人在宿舍可憐兮兮地吃泡面,被尤琳碰了個正着,兩人經過幾番相處,友情有了質的飛躍。
“你那裏怎麽樣?”此刻,尤琳在電話裏問夏桐。
“別提了,這才過了第一天,後面兩天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過。”夏桐玩着書桌上攤開的手賬的邊角,白天她就待在自己房間裏,這個房間向陽,光線很好,只是夏桐滿腹心事,心情沒有那麽好。
“那你要主動一點,你想呀,老板都喜歡積極主動、肯幹活的員工,光會埋頭苦幹還不行,你還需要會表現自己。”尤琳建議道。
尤琳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于是夏桐決定,不能這麽坐以待斃,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存在感以保住這個飯碗。
夏桐四處轉悠,看看哪裏需要幫忙。花園整齊,一看就是剛修剪過的,沒有她發揮的餘地。韓助理一大早來過一次,跟陸晨風說了沒兩句話又走了。夏桐覺得奇怪,陸晨風身體不好,除了家裏他也不去別的地方,他究竟做的什麽工作,才能支撐他日常不菲的開銷。韓助理見到她,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夏桐只得攔住管家,問他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管家想了一下,搖搖頭:“沒有。”突然想到什麽,問她,“你平時玩手機或者電腦嗎?”
夏桐點頭,她當然玩了。
管家表示了解,說道:“你的手機和電腦,凡是可以上網的電子設備都收好,如果陸先生找你要,不要給他。你如果發現他偷偷上網,舉報有獎。”
夏桐圓溜溜的眼睛眨動幾下,若有所思道:“陸先生是……”
管家以為她已經知道了陸晨風的身份,剛想要點頭,就聽夏桐恍然大悟道:“網瘾少年!”
管家:“……”
管家真的挺想不通,之前那麽多生活助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統統被陸晨風勸退。要知道,那些生活助理都是非常有經驗的人,無論是做過文秘工作的,持有營養師資格證的,還是持有心理輔導師資格證的,卻只有這個看起來不着調的夏桐入了陸晨風的眼。
希望夏桐可以在陸晨風身邊多待一段時間,他一把年紀,替陸晨風操碎了心。管家向她投去熱切而鼓勵的眼神後就走了,又留下夏桐一個人。
夏桐随身帶的筆記本上寫着她一天需要做的事情,陸晨風起床以後只需要按時提醒他吃藥,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去查看一下他的狀态,當然這些事情管家也會過問。白天她還可以随時補覺,因為晚上她在主卧隔間休息的時候,需要留心陸晨風,所以睡眠不深。
“夏小姐,你有事要忙嗎?”
夏桐一看,是正在廚房忙的阿姨叫她,她樂呵呵地跑過去:“沒事,正閑着,你叫我夏桐就好。”
廚房張姨笑着問:“那你來廚房幫我嘗嘗新菜怎麽樣?”
夏桐一口答應。
夏桐嘗了菜,連連點頭:“好吃。”她在廚房待着沒事,也想跟着幹點活,只是她沒想到,廚房的活比她想的要複雜。她以前沒怎麽進過廚房,張姨說陸晨風中午想吃京醬肉絲,告訴她可以幫忙把蔥切成絲。她心想,這沒問題,捋起袖子就準備大幹一場。
正巧,張姨離開去接了個電話。夏桐在廚房切了半天的蔥絲,歪七扭八,有粗有細,她不禁流下兩行悔恨的眼淚,早知道她不應該幹切菜這麽有難度的活。
過了一會兒,張姨總算打完電話回來了,看着夏桐忙活半天的勞動成果,不知道做什麽表情才好。她的廚房在短短幾分鐘內,宛如遭遇飓風席卷:“砧板怎麽了?”她走的時候還全須全尾的砧板,再見的時候怎麽就剩被攔腰斬斷的屍首?
“我好像用的力氣太大了。”夏桐拿着刀無辜地說道。她也覺得很絕望,她就是力氣比一般人大了那麽一點點而已。
“哎,你去休息一會兒吧。”張姨無奈地說道。
夏桐幾乎淚流滿面,她被張姨嫌棄了。
陸晨風正巧從樓上下來,看見娃娃臉的小姑娘站在廚房裏哭喪着臉。見到他詢問的目光,張姨好心解釋道 :“家裏買的砧板太薄,要換了。午飯估計要稍微遲點吃,你看行嗎?”
陸晨風看看廚房,又看看還舉着刀的夏桐。夏桐瞬間放下手裏的菜刀,還将砧板往裏推了一推,給自己進行“老板看不見,看不見”的催眠。
陸晨風一陣無語。就在夏桐硬着頭皮準備讓喜怒無常的陸晨風進行一番教育的時候,陸晨風說:“那就遲點再吃。”
夏桐驚訝地看着他,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好說話?是不是因為他感受到了她那顆熱愛工作的赤忱的心?
“夏桐,你別偷着樂,跟我來。”
夏桐亦步亦趨地跟在陸晨風身後,偶爾擡頭瞥一眼陸晨風的背影,不由得感嘆,這個人是吃什麽長大的,這麽高。
“看什麽?”陸晨風停下腳步,夏桐差點一頭撞到他後背上。
“沒、沒有啊。”
陸晨風在客廳坐下,随意地靠在深灰色的沙發上,肆意又優雅,用眼神示意夏桐坐下說話。夏桐就跟闖禍後見到班主任的小學生一樣,忐忑地用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說過我的用人标準很嚴格,記得嗎?”陸晨風問。
“記得。”夏桐小聲說。
“很好。”陸晨風雙腿交疊,“那我希望你專心于本職工作。”不是在廚房、客廳到處瞎忙。
“本職工作,您是指?”她的工作不就是生活助理嗎?
陸晨風認真嚴肅地回答 :“全力照顧我,僅限于服務我陸晨風本人。”
夏桐似懂非懂,她還想問得詳細點,但是陸晨風沒給她機會。
後來她拿這句話去問老管家,老管家說:“嗯,先生的意思應該是除了他吩咐的事情,多餘的事情你不需要做。”
陸晨風吩咐的事情?但是夏桐記錄的陸晨風的行程是——空白。夏桐滿腦袋的疑問,陸晨風這兩天以來的活動分為兩種:在家睡覺,在家打游戲。所以夏桐的主要工作也分為兩種:陪老板睡覺,圍觀老板打游戲。而且她還在思考一個問題,管家說不讓陸晨風上網,那麽單機游戲在不在這個範圍呢?
比如此刻,夏桐謹遵教誨,陸晨風有什麽動作她就跟上,陸晨風飯後到書房,她也到書房。陸晨風的餘光掃過一旁的夏桐,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他的耳垂後有一顆小痣,這是他心情愉悅時的小動作。
張姨送了些零食進來,陸晨風不吃,結果全進了夏桐的肚子裏。夏桐兢兢業業地做老板的小跟班,陸晨風對着電腦,夏桐就在他旁邊咔嚓咔嚓地吃個不停……
陸晨風嫌棄道:“出去吃。”想了一下又說,“算了,坐遠點吃。”
夏桐放下手裏的輕杏糖,一臉委屈的表情,心想明明是你叫我都吃掉,卻又嫌棄地讓人出去吃,這年頭做人形移動垃圾桶還不夠,還要是個聲控全自動的。
夏桐蹑手蹑腳地站起來,沒弄出聲響,坐着的時候她看不見陸晨風的屏幕,但是她站起來時看見陸晨風的電腦屏幕,立刻看呆了。
陸晨風的手指又細又長,指揮着屏幕上讓人眼花缭亂的箭頭閃過,在夏桐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看屏幕上超大的金色字顯示“YOU WIN”“Round 12”。
接着她呆呆地看着陸晨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她咽了一口口水,好快。這個游戲不僅需要手速快,還需要反應能力和游戲意識,屏幕上有一個放在平衡木上的圓球,不斷有不同顏色的箭頭砸下來,陸晨風必須通過左右移動圓球,保證圓球在不掉下去的同時還不被特定顏色的箭頭砸中。
所以,陸晨風玩游戲怎麽這麽厲害?誰來告訴她,這是我國網瘾少年的普遍水準嗎?
來自一個只會玩貪吃蛇和抽卡游戲的游戲小白的誠心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