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想要白日無盡長,只和你虛度時光
開學前一周,夏桐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麽熱鬧的氣氛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夏桐打開門,看見走道上進進出出忙碌的搬家工人,而聲勢浩大的WFLT的隊員們正站在隔壁公寓的門口。
夏桐正疑惑着,尤琳匆匆趕來,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她說:“杜彥希,你要的東西。”尤琳穿着一襲長裙,長發編成了一根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精神又漂亮,她手裏拎着兩個大塑料袋,步履匆匆,一出電梯門,差點撞上搬電腦桌的工人。
杜彥希?夏桐正好奇是誰,就看見“奶奶灰”連忙過來接過尤琳手裏的東西,連聲道:“妖美人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就帶我LOL上排位。”尤琳撥弄頭發,美人随便做個動作,袅袅婷婷。
“還是先打農藥(王者榮耀)吧,我最近手感很好,一雪前恥沒問題。”其實不是“奶奶灰”他們打農藥時的技術不行,而是他們平時的訓練太多,真的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打農藥的排位,無論什麽游戲,投入最高的成本都是時間。
“嗬,那你先追上我再說。”尤琳随口道。
“追上你,怎麽,你H城第一貂蟬的位置不要了?”
“啧啧,你的粉絲知道你玩貂蟬這麽風騷的角色嗎?”
聽了半天,夏桐才明白,原來“奶奶灰”的名字叫杜彥希,名字聽起來和他的人挺配。
這人很奇怪,他一頭銀灰色的頭發,配上精致韓範兒的臉,還真挺招女孩子喜歡。每當他招搖過市,讓人想打他的時候,他又會狡黠地露出他乖巧讨喜的一面。
就比如說現在,他掏出一根棒棒糖遞給尤琳:“水蜜桃味,留給你的。”
見夏桐傻愣愣地站在門口望着他們,他猶豫了一下,不舍地又掏出一根棒棒糖問:“嫂子,來一根?”
夏桐婉拒:“你自己吃吧。”
杜彥希不由得松了口氣。
夏桐覺得崩潰,這是保住了什麽寶貝嗎?為什麽要露出這種萬幸的表情!陸晨風的這群隊友啊,一個個的究竟都是些什麽活寶。
她的目光又瞥見吃棒棒糖的閨密尤琳,一陣頭疼,平時談起戀愛經一套一套的女人,就要這樣被棒棒糖拐走了。
言歸正傳,夏桐雙臂環抱,警覺地問:“你們這是在什麽?”
“顯而易見,搬家。”杜彥希答道。
“搬到我們隔壁?”
“是的,嫂子!”一群人正經嚴肅地向她問好。
夏桐詫異。
似乎是看出她的詫異,杜彥希給她看行程表:“我們月末要去參加游戲展,下個月要開始職業聯賽,時間不多了,我們要抓緊一切時間提高成績,做戰前訓練。離老大近一點,會有RP(人品)加持的意外效果。”
“啥?”夏桐疑惑。
“嫂子,你有沒有測試過老大的運氣?”
“怎麽測?”
“讓他抽SSR呀!”不用“奶奶灰”說,後面的V9就叫了起來。
夏桐沉默不語,她懂了。多麽沉痛的回憶,她不停充值都沒辦法抽到SSR,唯一的大狗子是靠乞讨拼出來的。但陸晨風用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劃,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茨木童子。
“對對,以前我們打網游的時候最喜歡找老大開寶箱了,一開一個準。啧,絕對是魔術手。”神農神情懷念地說。
夏桐現在明白了,雖然陸晨風沒辦法參賽,但是,現在他肩負起了戰隊中一個更重要的任務——充當吉祥物。
她心想,要真有這麽靈,那些戰隊都來拜一拜陸晨風就好了。她光是想到這個畫面,就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那可能登上媒體頭條的,就不是前段時間的奶奶廟,而是海神廟了。
這時,陸晨風拿了杯牛奶過來,遞給夏桐:“幫你熱好了。”
夏桐笑着接過,喝了一口:“嗯,你連蜂蜜都幫我加好了,甜的,我喜歡。”
陸晨風用拇指替她抹幹淨嘴角:“沒你甜。”
年輕的隊員們默默咽下這一把狗糧。
陸晨風的目光轉向門口的隊員們:“還說要加大訓練量,我看你們就是閑的,ZZK和你們的經紀人呢?就不管管你們?”
“他們都認為,住在你隔壁,能夠幫助我們提高成績。”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這是什麽道理?俱樂部可沒有聘請我做教練。”陸晨風不為所動。
“錯了,這是精神療法。”杜彥希說。
說罷,杜彥希倚靠着又高又壯的神農,故意暧昧又妖嬈地用手指戳他的胸,然後捏着嗓子說:“只要和老大分享同一片空氣,我們作戰的時候都能激情滿滿呢。”
神農也沒讓杜彥希失望,配合地挺了挺明顯的胸肌,然後學着陸晨風對夏桐說話的口吻說:“沒錯,甜得不得了。”
這是“基情”滿滿吧,夏桐嘴角抽搐。
随後,這群年輕人沖陸晨風和夏桐抛媚眼:“老大,嫂子,撒浪嘿喲,愛你們喲,以後我們好好做鄰居吧。”
說罷,這群人就心虛地“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尤琳縮了一下脖子,也蹑手蹑腳地跟着這群人消失在門後。
留下夏桐和陸晨風兩個人,一陣穿堂風刮過,他們倆面面相觑。
時間飛逝。
轉眼就開學了,夏桐走在熟悉的校園裏,師兄師姐們在給社團招新,順便給新生科普每個專業的課程,給他們一些指點。
她走到電競社的桌子前,忍不住停下了腳步。H大以擁有強大的理工科聞名,這麽多理工男聚在一起,不乏一批高端玩家,因此電競社從來不缺社員,作為H大的傳統社團,他們戰績傲人,放眼南方高校,H大電競社鮮有敵手。
所以,比起別的冷門社團,電競社就顯得格外財大氣粗。設計精美的海報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種類豐富的飲料放在小冰箱裏,還有用動畫專業的同學友情贊助的游戲人物的同人畫定制的小禮品。某一家共享零食貨架的品牌非常青睐電競社,特意送了一批電子抵用券給他們做招新福利。
電競社招新的學長見夏桐背着個雙肩包,長了一張白白嫩嫩的娃娃臉,看起來清純稚嫩,誤以為她是新生,遞給她一張報名表:“同學,要不要加入我們社?我們這裏的高手師兄随便看哦。”
“我不太會打游戲。”夏桐擺手。
“沒關系,加入我們,包教包會。這是我們的二維碼,你掃一掃,裏面有攻略視頻。”方臉的師兄很熱情,雖然他們不缺社員,但還是很缺妹子啊。
就在夏桐想解釋她已經加入了別的社團的時候,只見身邊多出了一個男生。他穿着一件藍色格紋襯衫,黑色雙肩包随意搭在左邊的肩上,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他耳骨上戴着一顆藍色的鑽石耳釘。
斜劉海遮住他的半邊眉毛,唇紅齒白,有些神秘。
“怎麽加入?”他問。
攤位上的師兄問他:“先填表。你哪個系,什麽專業的?”
“電競。”他言簡意赅。
夏桐本打算趁機走人,聽見對方是電競專業的,她不由得停下腳步。她本以為電競社應該很歡迎專業的同學加入,沒想到聽了“耳釘男”的回答之後,發表格的同學臉色變了變,态度急轉直下。
“電競?我們學校什麽時候有這個專業了?”方臉師兄問,沒了好臉色。
邊上一個幹瘦的師兄搭腔:“沒聽說過啊,什麽野雞專業?”
兩人的語氣中帶着滿滿的嘲諷。
“耳釘男”沒有被激怒,他不慌不忙地拿出通知書,指着說:“電子競技與管理。”
方臉師兄:“哦,電子競技與管理啊。”他故意把前面四個字念得很輕,但是“管理”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那就是管理學咯。”幹瘦師兄幫腔。
“交表,然後等着參加考核,下周一我們社長會主持考核。”方臉師兄不耐煩地揮手。
“耳釘男”安安靜靜地填好表格,遞給他們。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夏桐聽見方臉的電競社師兄不屑地說了一句:“我們電競社招牌大,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要來湊熱鬧,這裏是什麽人都能進的嗎!”
說罷,他又換了一副笑臉對着夏桐 :“同學,不是說你哦,你免試。”
不等夏桐應答,“耳釘男”這次沒有假裝沒聽見,他目光陰沉,扭頭望着電競社的兩個人。
“怎麽,小崽子,想找事?”方臉師兄拍桌。
“耳釘男”随手把背包往一邊的草坪上一扔,面無表情地上前,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差點鼻尖貼着鼻尖,他對方臉師兄說:“你把剛剛的話當着我的面,再說一遍。”
方臉師兄不屑地彎了一下嘴角,拎起他的衣領:“你耳朵不好,我就再說一遍,你聽仔細了——電競社,不是你這樣的垃圾想進就能進的。”
“垃圾?”“耳釘男”這下也動了怒,眼睛裏好像要噴出火來,他咬牙一把捉住方臉師兄的手。
“難道不是嗎?你們專業招人的時候降分數了吧,十分,還是二十分?還有些人,是別的專業人數滿了,調配過去的。我們可都是一分不差辛辛苦苦考進來的,不像你們中的某些人,就是想方設法為了擠進這所學校的大門而已。至于游戲,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你們根本不是真心喜歡,憑什麽站在我們面前說自己要加入電競社?這些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我們這些做師兄的,言盡于此,這所學校不歡迎你們,希望你們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方臉師兄用手指用力戳“耳釘男”的胸口,動作粗暴。
眼看兩人一觸即發。
“你們松手。”夏桐連忙阻攔。
但氣頭上的兩個人都沒有理會夏桐。夏桐眼看自己遭人無視,撸起袖子就要把他們兩個人分開。
這時,一只手伸過來,橫在兩個人之間,那人說 :“那就來比比吧。”
方臉師兄一臉戾氣地看着他:“你是誰啊?”
“他表哥。”方璞說。
此刻夏桐必須承認,方璞的氣場有二米八。
“小朋友,打不過就叫哥哥哦。”方臉師兄嘲笑道。
方璞不管他在說什麽,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那就來比比。你們不是下周考核嗎,直接團戰吧。如果你們輸了,你們把社長的位置讓出來。”
“那你們輸了呢?”
“我們向你們當面致歉,以後不參加,也不會成立任何與電競相關的社團。”“耳釘男”斬釘截鐵地說。讓電競專業的學生不碰電競社團,這個賭注的分量有點大。
“加上論壇發帖致歉,加精置頂一年。”
“成交。”“耳釘男”沒有絲毫猶豫。
圍觀的同學越來越多,他們交頭接耳,有的人拿出手機把他們打賭的現場畫面拍照上傳,這事一下子就在校友之間炸開了鍋。新成立的專業的學生,和學校強勢的大社團杠上,電競PK電競,光是想一想,就讓人的八卦之心熱血沸騰。
有人小聲說:“那人好像有點眼熟,中間站着的人,是P大嗎?”
“好像是。”
“不會吧,大新聞,電競班要搞大事情。”
“你說話算數嗎?”方臉師兄挑釁地上下打量“耳釘男”。
“我自有辦法。倒是你,有問題嗎?”
方臉師兄說:“這就不勞你操心了。”他拿起表格看了一眼,“顧明雨,我記住你了。”
“你的名字?”
“張普。”方臉師兄說。
酷酷的顧明雨比了個“OK”的手勢,俯身撿起書包,随意往肩上一抛,在草地上跺跺腳,走了。
手機震動,夏桐低頭看了一眼微信,發現尤琳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是校園論壇的截圖。她仔細一看,才知道為什麽張普他們這些電競社的人火氣這麽大。有個自稱電競系的人發帖,說自己原本不指望能上H大,但沒想到電競系降低分數線錄取,真是撿了大便宜。說他根本不喜歡打游戲,覺得開設這門課的人腦子進水,為什麽不晃晃腦子,聽聽裏面海水的聲音。有職業前景的人,去專業俱樂部接受培養就好了,為什麽要來自己都打不上Rank(排位)的綜合性大學學習。還說在後面加上“管理”兩個字,就知道這門四不像的課有多不行,他就躺在那兒等着拿文憑了。
現在的年輕人啊,這話別說是普通學生了,就連夏桐看了,都覺得氣血上湧。
她開始替陸晨風感到擔憂,他接手的這個攤子都是些什麽事啊,課還沒有開始上,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怎麽了?”方璞問。
夏桐無奈地搖搖頭:“沒什麽。”
方璞對夏桐說:“那我們走吧。”
夏桐看了眼手表,糟糕,陸晨風的課要開始了。夏桐拿了一張宣傳單,對電競社攤位上的兩個同學揮了揮手:“我也是大二的,主樓303教室正在上《電競史》,有興趣你們也可以來聽聽,走了。”
夏桐甩了甩頭發,跟方璞潇灑地走了。
路上,夏桐問方璞:“你表弟怎麽回事?”
“怎麽樣,我們家是不是人才輩出?我是沒趕上好時候,要是我考大學的時候也有電競專業,我就不用讀會計專業了。”
“會計?!”夏桐差點驚掉下巴。她知道方璞當初在陸晨風的鼓勵之下,沒有放棄學業,而且那時候方璞已經小有名氣了,所以學校也願意收他,但是她從來不知道,方璞念的居然是會計這個與電競南轅北轍的專業。
方璞聳了聳肩。
“不過顧明雨這小子不管是打游戲還是學習,都不是我教出來的哦,聽說他來了H大,我真是吓一跳。你知道看到他我想到了誰嗎?”
“誰?”夏桐問。
“少年版的老大。”
“腿哥?”
方璞哈哈大笑:“夏桐,你太搞笑了,你怎麽想出這麽絕妙的稱呼的?其實我們讨論好久了,覺得腿哥這個稱呼超贊,無可超越。”
“噗!”
聽方璞仔細說了,夏桐才知道,原來顧明雨只有十六歲,是今年H大招收的年紀最小的學生。他根本不像電競社的張普說的,是因為分數低才選了電競專業,恰恰相反,這小子是當地的高考狀元。他執意加入電競系,說自己要走的路不在于研究學術,而在于用最直接、最快速的方法參與歷史。
其實,夏桐挺不理解他的說法,只覺得這孩子腦子好使,主意也大。
直到她坐在陸晨風的課堂裏,混在三三兩兩的新生之間,聽陸晨風講他對電競的理解。她承認,或許這個叫顧明雨的人,真的和陸晨風一樣,釋放着頻率相似的能量。
電競專業這學期招的人并不多,這本身就是一個試驗田一樣的存在,一共只收了二十五人。這些學生,都是經過層層考核後篩選出來的。
但是其中不乏投機取巧的人。這一點,即使他們中的某人不在論壇發帖炫耀,陸晨風也心知肚明。這是他面臨的一個非常現實的情況——內外交困,外界對電競系的學生有誤解,電競系的學生自己也對這門課存在某些誤解。
陸晨風拿着講義走進階梯教室,他的目光環視一圈,在角落的夏桐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他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游戲概論》的主講教師之一,陸晨風。”
他穿着藏青色的襯衫,袖口是啞光複古的銀色,煙灰色西裝褲,考究而不浮誇。純正的藏青色,把他如玉的面龐襯托得更加冷峻孤傲,他看着夏桐的時候,臉上增添了一抹暖色。
叽叽喳喳的課堂瞬間鴉雀無聲,兩秒之後,教室裏爆發出更大的雜音,人不多,那些聲音卻差點沖破人耳膜。
“看見課程表上寫着陸晨風,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
“真的是海神嗎?活着的海神?沒有想到有生之年我會成為海神的學生。”說話的學生誇張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我快不能呼吸了!”
窗外人頭攢動,他們趴在教室窗口向裏張望,并且前來圍觀的學生還有越來越多的趨勢。這其中,男女參半,女孩被陸晨風的臉迷得要死要活,男孩臣服于他高超而華麗的技術之下,只為一見傳說中的海神。
夏桐托腮,思緒跟着陸晨風左右走動的步伐飄忽起來。他這樣耀眼的少年,她不僅天天見,甚至連他穿的衣服都是她搭配的,她為他熨燙襯衫,她親手給他扣好襯衫扣子,一寸一寸向上,直至蠕動的喉結。
匆匆忙忙散着鞋帶出門的陸晨風,安心地趴在她肩頭輕聲打呼嚕的陸晨風,會惡作劇地讓她去農場摘桃子的陸晨風,那麽生動又不完美的陸晨風,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些。
她要把時光一幀幀私藏。
陸晨風看着教室裏的學生受到外面幹擾無法專心聽講,幹脆打開教室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想旁聽的人可以進來,但請保持安靜。”他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人群潮水般湧入,每個人的目光都不舍又好奇地看着陸晨風。陸晨風眉毛都沒動一下。反倒是夏桐,她看着一個個觊觎她男友的女生,搔首弄姿地魚貫而入,擠滿了她身邊的位置,無比煩悶。
陸晨風似乎和她有心理感應,目光一直注視着她,他清冽的目光仿佛夏日冰泉,一下子就把她的煩悶趕跑了。
等人都坐下了,陸晨風關上門,幽默地說:“教室坐滿了,後來的人只能在外面看了,我怎麽覺得我有點像動物園的珍稀動物。”
女學生們尖叫:“你是獨一無二的!”
教室的屋頂差點被掀翻。
陸晨風再次維持課堂紀律,讓她們安靜。此刻,陸晨風的話比誰的都管用。
夏桐仿佛置身于訓練有素的粉絲隊伍中,他們嚴陣以待、聽從指揮的神情,好像只要偶像一聲令下,随時能夠赴湯蹈火。
陸晨風果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男人,見學生們逐漸安靜下來,他繼續授課。
“如果你選擇這個專業,是指望這個專業帶你成為冠軍,那麽你想錯了。如果有人指望在這個專業輕輕松松地畢業,那麽你現在就可以走。因為你們想象中的事情,不會發生。”他語出驚人。
“電子競技與管理,誰能說說看,怎麽理解這個專業,又怎麽理解你們正在學的這門課?”
講臺下,氣氛陡然凝重,衆人噤若寒蟬。
“你來說說。”陸晨風指的正是顧明雨。
顧明雨雙手插在口袋裏,悠閑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道:“電競行業體量龐大,不僅有專業選手,還有管理人員,以及無數統籌人員。作為選手,只是處于這個行業中臺前的一個位置。但是想要讓整個行業蓬勃發展,只有選手的話,獨木難支。要有人懂得更為宏觀的概念,當選手只看見眼前的一步的時候,你能夠看見往前的十步。要有人懂選手,懂比賽,懂教練,懂商業規律,甚至最好懂一點點心理學。電子競技這個概念聽起來很新穎,但它背後卻不是什麽新鮮玩意兒,和一切的競技一樣,它有自身的規律,這就是我理解的,管理。”
夏桐豎拇指,對坐在旁邊的方璞說:“你表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小怪物?”
陸晨風贊同地點頭,補充道:“宏觀和微觀,理論和實踐,是我們重新認識電競的方式。至于競技,要成為頂級選手,只是坐在這裏看看書可不行。”
“今天,我看到了你們當中有人發的帖子。”陸晨風在投影幕布上放大了夏桐看到的帖子。
夏桐見了,只覺得受不了。
方璞擔心地問:“老大不會被氣到吧?”
她淡定地說:“你家老大現在沒暈,說明此事遠在他的情緒底線之上,放心。”
“你怎麽知道?”
夏桐神秘地說:“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簡單的判斷辦法。他暈了,表示有事刺激到了他,他暈了一分鐘,表明這件事可以商量;暈了一個小時,表示這件事有點麻煩;暈了一天,就表示麻煩大了;要是他暈了一個星期,那麽刺激他的人……”夏桐微笑着用手對着自己的脖子比畫一下,“死定了。”
方璞上下打量着夏桐。
夏桐摸摸自己的臉:“幹嗎這麽看我,怪怪的。”
方璞長嘆:“不愧是統計學的優秀學生,連這個都可以量化處理,厲害。”
夏桐笑了。
這時,一個粉筆頭砸中夏桐的腦袋,她捂着腦袋,向扔來粉筆頭的方向瞪了一眼。
陸晨風的臉上沒有笑容,嚴肅道:“後面的兩位同學,講話可以去外面随便講。”
夏桐委屈巴巴地說:“老師,我們錯了。”
陸晨風繼續講回矛盾中心的帖子:“在我看來,你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做好開始接受專業教育的準備。你們可以誠實地告訴我,誰覺得這個人說得有道理。”
夏桐心想,誰會傻兮兮地舉手。
陸晨風又說:“沒關系,我是過來人,随便聊聊,不用緊張。”
不知道是因為陸晨風長了一張可信的臉,還是他說的話格外有分量,居然有一半的學生陸陸續續舉起了手。
陸晨風聳肩:“那我們先來聊點別的吧,誰知道什麽時候有第一個記錄游戲賽事的網站?”
沒有人回答。
陸晨風看向顧明雨,顧明雨搖搖頭。他這一問,問到了所有人的知識盲區。
他說道:“1982年,Walter Day成立的Twin Galaxies,後來,它還登上《時代周刊》,被評為全球Top 50的權威網站。”陸晨風在講臺上侃侃而談,“下一個問題,電競三大賽事是什麽?”
這個好答,有人搶答:“CPL(Cyberathlete Professional League,職業電子競技聯盟),WCG(World Cyber Games,世界電子競技大賽)和ESWC(ElectronicSport World Cup,電子競技世界杯)。”
“它們中誰最早,在哪一年舉辦的第一屆?”
教室裏又是一片死寂。
有人哀號:“海神,你是不是因為我們覺得那個帖子說得有道理,就故意刁難我們啊,這東西誰能知道。”
“你要是非問這樣的問題,我可以百度啊。”年輕氣盛的男生叫了起來。
“課堂上我的身份是老師,叫老師。”陸晨風到現在也沒露出半點為難、不悅的神情,他輕松地道,“我問這些,不是為了為難你們。沒人知道,那就我來說。是CPL,1997年。”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一周,注意觀察下面學生的反應,果然,這群年輕人又被他抓住了注意力。夏桐不禁感到自豪,小樣,想跟陸晨風鬥,你們都嫩着呢。
只聽他說:“1982年到1997年,從卡帶游戲到PC游戲的盛況,只有短短的十五年時間,電競産業發展至今也不過三十多年。我們所做的事情,往前數不了幾年,就到頭了。但它完全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改變了人們的娛樂方式,它的創新和變革,快到超出人們的想象。你們坐在這裏,難道不會為自己感到驕傲嗎?你們不僅是歷史的參與者,更是締造者。誰不想在電競史這一頁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窗外欄杆上的麻雀撲騰着飛起,烈日遇到陸晨風,都要退讓。
他看見坐在臺下的新生,有的人神情變了,不由得跟着他的話将背脊挺直,有的人側着臉,看不清表情。他沒想要靠一番話就改變所有人的想法,但他想,只要他們有一丁點的感觸,他的話就不算白說。
然後,他就看見了捧着臉一臉花癡地看着他的夏桐。
夏桐心裏頭正冒着粉紅泡泡,天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裏都是焦點,哪怕只是站在方寸的講臺上,也能發光。
于是,夏桐再次被粉筆頭砸中。夏桐眼淚汪汪地捂住腦門,撇了撇嘴,心想着這麽砸會變笨的。
陸晨風走到她的身邊,問她:“同學,你在看什麽?”
夏桐如實回答:“老師,看你。”
“好看嗎?”
夏桐搗蒜似的點頭:“好看。”
全班哄笑。
陸晨風也笑着搖搖頭,回應她的話似的,他的指節輕輕敲了兩下夏桐面前的課桌,離開的時候,碰到她柔軟溫暖的手指。兩人會心一笑,然後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陸晨風轉身回到講臺。
方璞注意到夏桐和陸晨風之間親密的互動,黯然低下頭。
“所以,今天這堂課,我只希望你們明白一件事——你們來這裏是來做什麽的,至于怎麽做,你們有我。而我站在這裏的原因,只有一個,我希望假以時日,專業外的人說起電競,不再以為是洪水猛獸,也不要讓專業之內的人說起電競,幻想是來學校天天打游戲,混一混就能過關。”
“我會看着你們。”陸晨風對這些年輕的孩子充滿希望。
有人舉手提問 :“老師,學校論壇已經炸開了鍋,電競社和我們約戰,我們可以去嗎?”
“這事是誰挑起的?”他問。
顧明雨慢悠悠地站起來:“我。”
陸晨風看着他,沒有太多的驚訝:“那你負責解決。你們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接受輸,我只負責贏。”陸晨風言簡意赅,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就像是喝水、吃飯時一樣正常。
這是支持他們去迎戰的意思,講臺底下的新生們已經歡呼起來 :“海神萬歲!”
然後,陸晨風淡淡說了一句 :“或許,還有人願意給你們提供幫助。”他向講堂後方的角落指了指。
所有人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望向角落,那是夏桐坐的地方,而她旁邊坐的是——方璞。
“是P大嗎?”
“是的吧,今天就有人發微博說在學校裏看見P大了。”
“上這門課太賺了,不僅能看見海神,還能看見傳說中的輔助之光。”
腼腆的方璞撓頭站起來,和大家打招呼:“Hey,我是Pluto。”
他在心裏暗暗吐槽老大實在太狡猾,光芒四射的事情自己都做了,最後居然讓他出面收拾這個爛攤子。一想到萬一這群不靠譜的小毛孩輸了比賽,哪怕這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方璞都很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方璞開始懊惱,為什麽今天是他來支援老大的大學首秀?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是不是這種不妙的局面早被那群不講義氣的隊友猜到了,所以大家才決定通過猜拳派一個代表來。
沒錯,他就是那個猜拳輸掉的倒黴蛋。
于是他安慰自己,沒事的,他要扛起常人所不能扛的重擔。當他做好心理建設的時候,他一擡頭就被熱情的學生們淹沒了。本應該坐在他身邊的夏桐和這堂課的主人陸晨風,一起不見了蹤影。
陸晨風知道,下課時他想要從這裏脫身一定不容易,所以,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璞身上的時候,拔腿就跑。
是的,海神陸晨風也有這麽的一天。
夏桐收到陸晨風的暗示,仗着自己身材嬌小的優勢,沒有驚動任何人,順利地從人山人海裏鑽了出來,她默念着“對不起了,小P”。
“你們這些……渾蛋!”方璞在心中哀號,如果喊出來,一定響徹天地。
他可愛的小表弟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人群外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冤大頭表哥。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抱歉了,哥,弟弟救不了你。
回過神來的學生們發現海神不見了,于是他們在懊惱的同時,更加不肯放過落單的方璞了。
可憐的小P,就這麽被“蹂躏”了。
這一對沒良心的情侶,也不敢在學校裏多待,像是逃難一樣飛快地回到家裏,生怕被人圍住。
下午四點的陽光灑進客廳,白紗簾半遮半掩,茶幾上放着綠植,青綠的葉子和鋪在花盆土面上的白石子相得益彰。
夏桐累得癱軟在沙發上 :“腿哥,我怎麽覺得你幹的是高危工作。”
“你不用太擔心,這門課的主講教師不是我,下周她就來了。”他一邊回答,一邊洗了一把臉。
“Ta?”夏桐腦袋上的小天線豎起來,“男的女的?”
“女的。”
她眯起眼睛:“你要小心,知道嗎?”
“小心什麽?”陸晨風問。
“你是塊唐僧肉,你自己還不知道嗎?不許招蜂引蝶。”
“你以為什麽蝶都能采我嗎?”
夏桐點點頭:“這倒是。”
只聽陸晨風又嘆道:“但我沒想到,我挑來選去,最後竟然選了一只灰撲撲的、最不起眼的蝶。”他湊近了說,“快讓我看看,你是蝴蝶還是飛蛾?”
夏桐抓狂:“陸晨風,你說什麽?”
陸晨風搖搖手指:“注意你的态度,助理。你有沒有付房租?”
夏桐愣了一下:“還沒。”
“是不是我在付你工資?”
夏桐跟着點頭。
“很好。”陸晨風稱贊,“所以,你告訴我,人在屋檐下,下半句是什麽?”
夏桐欲哭無淚,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絕望地回答:“不得不低頭。”
“這就對了。”陸晨風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後嫌棄地在她的衣服上蹭了一下,“真油。”
夏桐每次都能輕易地被他挑起情緒,她差點蹦起來 :“我沒讓你摸。”
結果,陸晨風以柔克剛,好像剛剛說話刻薄的人不是他。他拿來拖鞋,抓住她白嫩的腳丫,給她垂在沙發邊緣的腳套上拖鞋:“進屋記得穿鞋,就算有地毯,也要小心着涼。”
夏桐雙目無神,說不過他,她便扭身一把抱住陸晨風的大腿:“老陸,我的腿哥,我渴了。”
被叫作“老陸”的陸晨風滿頭黑線,但還是在她熟練的抱大腿攻勢之下,無奈地去給她端水。
“今天的課怎麽樣?”陸晨風一本正經地問。
“要聽真話嗎?”夏桐說。
“當然。”
“只有一個字,哇。”夏桐激動地摟住陸晨風的脖子,“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麽讓人激動的課,真的,要是我以前有你這樣的老師,我估計自己現在的成績還能再上一層樓。”
陸晨風聽了,眼角露出笑意。
他好想要這白日無盡長,有無數的時間和她虛度時光。
然後,只聽夏桐破壞氣氛地總結了一句:“果然,昨晚我給你敷的那個面膜很有用,助你容光煥發。”
陸晨風聽見夏桐說“面膜”兩個字,一陣惡寒,她的面膜上面印着奇奇怪怪的動物圖案,最可怕的是,她還逼迫他敷着面膜跟她自拍。
少女的世界啊……
就在兩人嬉鬧的時候,陸晨風的手機響了,他看見來電號碼的時候,瞬間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