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一團生的火焰,好過一千個死的靈魂
夏桐回頭,驚喜道:“尤琳,你怎麽在這兒?”
站在夏桐和陸晨風面前的,是一個身材婀娜的長腿美女,她穿着銀灰色一字領上衣,做舊工藝的超短牛仔褲,一頭黑色的長發垂到腰間,這樣的姑娘走到哪裏無疑都是焦點。
“我約了人在這裏見面,就在你們隔壁。”她回答。
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巧,這樣都能偶遇。
“男的女的?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跟你約會,卻讓你先等着的?”
“男的。”尤琳翻了個白眼,“誰知道那渾蛋哪來的那麽大架子,看我待會兒見到他怎麽跟他算賬。”
夏桐把尤琳拽到身邊,摟着她的脖子,問:“身高、年齡、長相,他是幹什麽的,還不快如實交代?”
“哎呀,你先放手。”尤琳一巴掌拍在夏桐的手背上,夏桐嘟嘴放開手。
陸晨風看着夏桐被拍紅的手背皺起了眉。
尤琳用星星眼看着陸晨風:“你是海神?真人比電視上還帥。忘了介紹,我是小桐的室友尤琳。沒想到,有生之年我能和海神面對面吃飯,這都是因為我家小桐争氣呀。”
“幸會,陸晨風。”他禮貌糾正,“但她不是你家小桐。”
“嗯?”尤琳愣住。
“她是我家的。”陸晨風說。
天哪,陸晨風這是在宣示主權?尤琳瞪大眼 :“我剛剛聽到了什麽?不行了,你們倆真夠甜的,我這個單身者的心髒真受不了。我還是催催我的網友,讓他快點過來。”
網友?疑惑的念頭在陸晨風腦海中一閃而過。
陸晨風的話太強勢,夏桐紅透了臉,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尤琳目光流轉,看了一眼夏桐,故意貼近她,說道:“小桐,不要怪我不顧姐妹情,你現在有了海神,我完全愛不起了。”她惡作劇般在夏桐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留下橘紅的口紅印,“Goodbye kiss.”
夏桐目瞪口呆,她的閨密和她的男友見面,為什麽給她一種“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的感覺?
她趕忙對尤琳說:“琳琳,适可而止。”接着用餘光緊張地偷瞄陸晨風——腿哥,注意控制情緒,深呼吸。
陸晨風緊繃着臉,命令道:“助理,坐過來。”
夏桐猶猶豫豫地站起來,尤琳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眨着眼道 :“去呀,你男人叫你。”
陸晨風差點吐出一口血來,他家乖巧可愛的小桐,怎麽會有這種閨密?她就是個女流氓,徹頭徹尾的女流氓!
好在這個半敞開式的包間在餐廳的角落,外面燈光昏暗,人聲嘈雜,他們的談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夏桐小心翼翼地坐到陸晨風的身邊。陸晨風勾了勾手指,讓小桐靠近他。
她挪動了一厘米,直接被陸晨風圈進懷裏,他的臉擦過夏桐的鼻尖,伸手用濕餐巾把她臉上的口紅印擦幹淨。
“下次不要随便被人占便宜,知道嗎?女人也不行。”陸晨風說。好好的助理,萬一彎成蚊香,他找誰說理去?
夏桐雙眼清澈透亮:“腿哥,我有悄悄話跟你講。”
“嗯?”他湊近。
夏桐蜻蜓點水般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知道了,我只占你的便宜,好不好?”她心想,醋王吃醋的樣子,可愛死了。
陸晨風僵住,手還舉着餐巾。
荷爾蒙真是有趣,明明只是擦臉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也能變成文藝的慢鏡頭,戀愛真好。
這對熱戀男女散發出來的酸腐味真讓人受不了,尤琳捂住眼睛,完全看不下去了。看兩個拼命僞裝老司機的“小學生”談戀愛,殺傷力驚人,簡直是要折她的壽。
助攻完畢,她準備功成身退,把空間還給難舍難分的兩人。此時,對面的長廊走來一個人,距離太遠,還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看見他那醒目的發色,一頭奶奶灰。
尤琳看看闊步走來,走位風騷的“奶奶灰”,又看看夏桐和海神,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們三個人同時聽見一個懶散的聲音說:“我找尤小姐的定位。”
陸晨風詫異地回頭,尤琳尴尬地笑了,夏桐搞不清狀況。
還是“奶奶灰”先跳了進來,他摘掉墨鏡,指着陸晨風:“老大,你躲在這裏!”
然後,他敏銳地發現老大身邊有兩個美人,這是什麽情況?
尤琳聳肩,敲了敲桌子,問道:“藍藍的風?”
“妖鈴铛?”“奶奶灰”詫異地看着尤琳,驚訝得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夏桐看見服務生投來了詭異的眼神,只想用菜單把臉遮上。神啊,這樣的場面,為什麽要讓她再經歷一遍啊?她無比佩服尤琳和“奶奶灰”,居然能面不改色。“你好,我是山東大棗”,這種話打死她也說不出來!
“既然來了,我們去隔壁坐。”尤琳站起來。
厚臉皮的“奶奶灰”卻一屁股坐到尤琳的旁邊:“人多熱鬧,我看坐這裏就挺好。”
看着眼前的場景,陸晨風眼前一陣發黑。
說到“奶奶灰”和尤琳怎麽會湊到一起,起因是他們兩個人曾在同一個群裏。這個群裏的成員主要是WFLT戰隊的粉絲以及一些游戲老玩家,群主非常負責,進群的都是業餘玩家裏技術還算不錯的。“奶奶灰”不知怎麽的,披馬甲進到裏面,群主讓他改群名,備注自己是誰的粉絲。“奶奶灰”的粉絲叫“灰豆”,ALL粉就寫ALL。群裏還有一幫神秘的CP粉,不過CP粉有自己的小圈子,不太和他們一塊兒玩。
“奶奶灰”這個不要臉的,毫不猶豫地披着馬甲成了自己的粉絲,沒事就在群裏插科打诨,窺視玩家們。
原本大家都相安無事,事情在陸晨風突然退役之後發生了轉變。陸晨風的消失,令他惹上了一批黑粉,這批黑粉有的是從前就關注WFLT的老粉絲,有的完全是為了黑他而存在的路人,當然,對手的水軍也不少。
而“奶奶灰”的“【灰豆】藍藍的風”和尤琳的“【ALL】妖鈴铛”,此前只是一起打過兩局LOL,偶爾打農藥(王者榮耀)的交情。
兩個人合作得其實不那麽愉快,他們的戰鬥習慣不一樣,一般戰隊無論戰術如何,都逃不過兩個思路:先推塔,把敵人引到塔下,集中攻擊;或者先分後合,先各個擊破敵方,最後推塔。這兩種方式沒有誰優誰劣,只是不同的戰鬥方式而已,可哪知就這麽巧,“奶奶灰”和尤琳都不肯遷就對方,于是兩個人壓根沒有配合可言。“奶奶灰”有恃無恐,他堂堂一個專業戰隊的選手,打農藥(王者榮耀)、1VS9都沒問題……但誰知道,他在打農藥(王者榮耀)時“水土不服”,居然慘死敵手。
尤琳暴脾氣發作,罵他:“你是女大學生啊?”
“奶奶灰”:“你才是女大學生。”
尤琳:“我是啊。”
“奶奶灰”鼻子都氣歪了,手指一彈:“哼,我還是小學生呢。”
尤琳:“我看你就像是小學生。”
兩個人的梁子算是結下來了。
尤琳不混飯圈,她進群是被熟悉的管理員拉進來的,大家平時湊一起嘻嘻哈哈的挺好。所以面對飯圈的風雲變化,她一向是看個熱鬧。
但這次黑粉鬧得真的很過分,不僅爆了陸晨風的貼吧,還買熱搜,揚言要把海神釘在電競史的恥辱柱上。
作為戰隊的一員,“奶奶灰”怎麽能看着自己的隊長被人這麽潑髒水。他一邊組織人維護貼吧,在微博上反擊,一邊看着粉絲群裏彈出來的消息,裏面有些罵海神的話罵得很難聽。
“奶奶灰”不能忍,一連串的反擊就罵回去了:“低級黑,少裝粉轉黑。就算你們罵破天,海神的高度你們這輩子也沒辦法超越,Loser!”
“知道海神為什麽被稱為神嗎?這名號不是他自己叫的,而是他通過一點一滴的打拼獲得的實實在在的成績帶給他的。世界排名你們擠進去過嗎?韓服登頂,你們試過嗎?一天上三百積分,你們行嗎?”
“風雲榜上能被稱為神的人只有他一個,知道為什麽嗎?”
他這句話是頂着“灰豆”的名號說的,于是,黑粉們不分對象地攻擊,連“奶奶灰”一起罵,最後各路粉絲都加入罵戰,那一晚,可謂是暗無天日。
而尤琳呢,被氣氛感染,再沒法像從前那樣作壁上觀,于是她一撸袖子加入了混戰。
不等“奶奶灰”回答,尤琳便說:“因為海神是背影,是頂峰。我們心甘情願地追逐他,仰望他,希望他永遠不敗。”
陸晨風處在鼎盛時期時,他的粉絲拿着藍色的燈牌,聚集在一起如汪洋大海,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刷着這句話——海神是背影,是頂峰。我們心甘情願地追逐他,仰望他,希望他永遠不敗。
但這個世界的規則是殘酷的。一方面,得益于某種助力,有人一朝成名,敬仰或挑剔的目光相繼而至。這些被追捧的幸運兒,總是不斷經歷着前人重複過無數次的事情。花團錦簇,他們被捧上神壇,受衆人膜拜,日光之下,他們成為人與神之間的虛幻而聖潔的存在。
然後,有朝一日,他們的神力陡然消失,上蒼的眷顧不再,當初的光環成了軟肋,他們不被允許有任何失誤和瑕疵。
但就算是最接近神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會有弱點,就會失敗,就有無可奈何,有醜陋和難堪。所以,潮水般湧來的朝聖者,終有一天,又會如潮水般退去。就像現在這樣,無數人虎視眈眈,等着看笑話,等着在陸晨風虛弱的時候露出獠牙,讓他墜入人間,甚至是更深的黑暗。
但好在,陸晨風還有一群維護他的騎士。
“奶奶灰”和尤琳,原本有過節的兩個人,卻因為一場罵戰成了戰友。
妖鈴铛:“嘴炮不賴呀@【灰豆】藍藍的風。”
藍藍的風:“巾帼不讓須眉,見笑見笑。”
兩人正并肩作戰呢,突然發現群主把他們都踢出了群,為啥呀?
“奶奶灰”立馬加回去,發現QQ消息提示:群已解散。
然後他看見群主的私聊消息:“不好意思,群裏的人吵得太兇,不得已解散了群。你們如果需要交流,不如自己建群再聊吧,謝謝諒解。”
“奶奶灰”回複群主:“我想要妖鈴铛的QQ號,你有嗎?”他們之前沒有私聊過,現在“奶奶灰”想聯絡尤琳,卻發現自己沒有她的QQ號。
“不太确定,我找找啊。”群主回複。
群主在好友列表裏翻了半天,終于在沉底的聊天消息裏面找到和尤琳的臨時會話。
“謝了。”
不一會兒,正在氣頭上的尤琳收到添加好友申請,一看,是藍藍的風。
她通過了對方的申請,兩人經此一役,算是對彼此惺惺相惜。“奶奶灰”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盡管每天的訓練讓他累得像狗一樣,但他還是锲而不舍地給尤琳發消息。
尤琳從小美到大,被男生追慣了,各種追女孩的手段都見過。“奶奶灰”這種老土的手段,江湖已經多年不見了。
“奶奶灰”也不多說什麽,就是每天早晨說“早啊,天氣不錯”,晚上說“晚安,感覺明天天氣不錯”。
如此堅持了兩個月,“奶奶灰”覺得時機到了,既然大家都在一個城市,應該見一面。
尤琳有些不為人知的不安,沖着她的臉來的男生她見多了,永遠存在一個無法驗證的問題,他們是愛她的臉,還是愛她的人?她知道,她的性格乖張,和那些想要把她捧回家做花瓶的男人期待中的不一樣,抛卻一身臭皮囊,她的愛情在哪裏?
網絡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
她跟“奶奶灰”說 :“你沒必要這麽殷勤,你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和你聊天的人不是一個摳腳大漢?”
“奶奶灰”答道:“要真是摳腳大漢也沒辦法,我認栽呗。”
“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尤琳說。
“這話應該我對你說才是,‘女大學生’。”
“你敢不敢再跟我約一局,‘小學生’?”尤琳挑眉。
“約就約。”“奶奶灰”拍桌。
于是,他們就像夏桐和陸晨風看到的這樣,兩個聊了好幾個月,除了知道彼此的網名,沒聽過聲音,更沒視頻過的家夥,莫名其妙地坐到了一起。
但這個世界還是厚待他們的不是嗎?
當“奶奶灰”看到尤琳的第一眼,他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尤琳也認出“奶奶灰”來了,原來他是WFLT的Grey。
“可是,你們約戰怎麽先約來烤肉店了?”不是應該約在網吧嗎,夏桐覺得奇怪。
“餓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所以,你們這是……網戀?”夏桐問。
“只有網,沒有戀。”尤琳高冷道。
“奶奶灰”連連搖頭:“所謂吸引,是一種不可見,但是真實存在的氣場。我相信感覺。”
尤琳假裝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檸檬水。
“好了,別忙着說我們,還是說說你們兩個吧。”尤琳迅速轉移話題。
陸晨風微笑:“如你們所見。”他伸出長而有力的手臂圈住夏桐單薄的肩膀。
“老大,不是吧,你躲着不見我們,結果自己卻在泡妞?作為你的隊友,我都想轉黑粉了!”“奶奶灰”口無遮攔,話說出口時,看見夏桐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無辜地望着他,又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哎,嫂子!”不說了,直接改稱呼吧。
陸晨風不動聲色,滿意地點點頭。
“躲着不見?”知道一些內情的尤琳抓住“奶奶灰”話裏的關鍵詞,奇怪地問。
夏桐忙把菜單遞到他們的面前,一個勁使眼色:“你們先點餐。”
看到夏桐和尤琳的反應,“奶奶灰”的目光從她們倆身上掃過 :“是有事瞞着我吧,快說,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空氣凝固,夏桐沒辦法回答,陸晨風保持沉默。
古怪的氣氛在蔓延,不知道過了多久,尤琳率先打破詭異的寧靜:“來來,青梅酒來了,先喝酒,再聊天。”
“奶奶灰”拿過尤琳手裏的酒,一言不發地挨個給他們的瓷杯滿上酒。到了陸晨風面前,夏桐伸手擋住了杯口:“他不能喝。”
“奶奶灰”目光如炬:“老大什麽時候不能喝酒了?他可是我們中有名的千杯不醉。”
一桌四人,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晨風的臉上。
陸晨風的目光仿佛洞穿世事人情,最後只剩下平靜,他拿開夏桐的手:“沒事。”
“Grey,你坐下。”陸晨風說。
他轉而抱歉地看向尤琳:“抱歉,因為碰到我們,讓你這頓晚飯吃得這麽費神。”
尤琳連連擺手。
“我家在附近,去我家談吧。酒、菜都帶上,把兄弟們也叫來,我們很久沒在一起喝酒聊天了。”
“老大,你也知道啊?”“奶奶灰”心中還是有些不平。
“所以呀,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陸晨風說。
聽見陸晨風用“賠罪”這麽嚴重的詞,“奶奶灰”的态度又軟了,這個吃軟不吃硬的家夥。
公寓裏,陸晨風過去并肩作戰的隊友們都來了。
他們聽“奶奶灰”說了陸晨風和夏桐的事,一見到夏桐,就齊刷刷地站成一排,沖着夏桐鞠躬,齊聲喊道:“嫂子好!”
夏桐後退一步,他們這個架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進了黑社會老窩呢。
然後,夏桐就看見方璞的情緒有些不對。只見他耷拉着肩膀,原本挺清瘦的男孩子,郁郁寡歡的時候,像是套在空蕩蕩的T恤裏,一陣風就能把他刮走了。
戰隊的人忙着參觀房子,開啤酒,打開外賣的食盒。夏桐見方璞一個人站在客廳發呆,便走過去輕輕拍了他一下。
方璞吃痛:“咝……”
夏桐不好意思地縮回手 :“我下手重了嗎,抱歉,抱歉。”她又接着問,“小P,你怎麽了?”
方璞連連搖頭,臉都憋紅了。
“有事你就說出來,別憋在心裏,你們都是晨風的隊友,不必跟我客氣。”夏桐說。
聽了這話,方璞更難過了,這活生生就是隊長夫人——以嫂子的口氣說出來的話。他無疾而終的暗戀啊,他好想哭,如果是別人,他還有争取之力,但是對方是隊長,他怎麽可能比隊長有魅力呢?
這麽想着,方璞差點落淚。夏桐連忙把他半拎半拽到沙發上,塞給他一杯水。方璞只顧着哀悼自己還沒有開始就逝去的戀情,但是他轉念一想,不對,他剛剛是被夏桐提溜到沙發上的嗎?他恍恍惚惚地回想着,他沒有記錯吧,是的吧,他确實不是自己走過來的吧……
他肅然起敬,再次對夏桐刮目相看,不愧是“神的女人”,真是充滿魅力。
夏桐完全不知道,就在這一息之間,方璞的思想如此千回百轉,最後拐到了結論上:夏桐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小姐姐。
“被人欺負了?”夏桐問他。
方璞搖了搖頭。
“唉,你不說話可真愁人。”
“我就是看到你們在一起了,覺得感動。”方璞聲音軟軟的,帶了幾分憂郁。
“原來是想談戀愛了呀。”夏桐了然,“你放心,我一定幫你留心,有沒有适合你的妹子。但你游戲打得這麽好,脾氣好,長得……也很不錯,怎麽會缺女朋友呢?”
方璞的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他第一次見到夏桐的時候,還能自如地問她要電話號碼,可是越相處,他越拘謹,或許是他太在乎自己在夏桐心目中的形象,總怕說錯話。
“真的嗎?我哪有你說得那麽好。”
夏桐又拍了拍他:“你就是這麽好,別擔心了,相信我。”
方璞捂着肩膀,痛,并快樂着。
這時,他們聽見“奶奶灰”用湯匙敲酒瓶的聲音,他說 :“安靜安靜,老大要講話了啊。”家裏待客的椅子不夠多,這群電競少年都是不拘小節的人,便席地而坐。
夏桐憂心地看着被圍坐在中央的陸晨風,只見陸晨風向她招招手:“來。”
夏桐不明所以,越過戰隊的隊友們,來到陸晨風身邊坐下,叫他的名字:“腿哥?”陸晨風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給了她一個令她安心的眼神。
然後,陸晨風舉杯:“因為我的原因,這段時間讓大家都受累了。我知道,你們有不解,甚至覺得憤怒,這一切,都是我這個做隊長的錯。我本來想着,一年之後,最多一年,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我一定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們,給你們,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他停頓了一下:“但沒想到你們比我想象中的要難搞呀。”
明明是在說很嚴肅正經的話,但是這群頂尖的電競大神,還是被陸晨風逗笑了。抛開他們在專業上的成就不談,他們就是一群半大的少年,心性和夏桐、尤琳沒有任何的區別。
“你們挖地三尺,輪流蹲點,就為了把我找出來,想要見到我。沒錯,這很了不起。可是見到了我,然後呢?你們要幹什麽,你們自己想過嗎?我把你們托付給教練,你們就是這樣回報外面那些支持你們的觀衆,回報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嗎?是啊,你們贏了,我不可能看着你們不訓練,不參加夏季賽,還坐視不理。這段時間,我無時無刻不在檢讨自己,是不是我做錯了,我在我們的隊伍裏真的有這麽重要嗎?這種重要性,是不是反而拖累了我們戰隊的發展?競技,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努力加起來的成果。”陸晨風的目光掠過他們每一個人。
有人接觸到他的目光,羞愧地低下頭,有人眼眶發紅,還有人有些不服氣。
“這杯酒,我敬你們,你們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我今天和你們說這些,不是想說你們做錯了,恰恰相反,我想和你們道歉。這一段時間,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的懦弱、無可奈何,還有心底那些最深的絕望相處。看到你們,我會覺得,這個世界不驕不躁的陽光,溫度真好。
“你們是我的驕傲,在你們身上我看見了夢想和更高更遠的希望。”他微笑。
隊友們被陸晨風的一席話說蒙了,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他的話聽起來,不像是要回歸戰隊,反而有一些要徹底結束的意味?
“我先幹為敬。”陸晨風把杯子裏的啤酒一飲而盡。
喝到一半的時候,困意襲來,陸晨風用最後一絲模糊的意識把啤酒咽下去。玻璃杯空了,從他的手裏滑落在地毯上,他靠在夏桐的肩上安然入睡。
夏桐面對不知所措的戰隊成員們,張了張口,想說,對,這就是睡美人症候群的發病表現,重回電競的大門,早就對陸晨風關閉了。
但是這麽殘忍的話,陸晨風不想讓夏桐說出口。
此時,夏桐看見“奶奶灰”站了起來,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沓文件,分發給隊友們,他低聲道:“你們自己看吧。”
夏桐看着手中兩張薄薄的紙。一張,是病情鑒定書;另一張,是股份認購書,上面寫着俱樂部股份變更,而買方的姓名是——陸晨風。
退役前,陸晨風把這些年掙的大半身家投入到了俱樂部裏,只有在俱樂部裏掌握話語權,才能夠為隊員們争取更多的利益。他也一直在幕後為WFLT源源不斷地投資,沒錯,這個行業前景很好,但是目前它仍是一個燒錢的行業。
在當初WCG(World Cyber Games世界電子競技大賽)停辦的時候,陸晨風就意識到,盈利和可持續性是這個新興行業的大問題。連那麽大的財團最後都不得不放棄了舉辦WCG,而他在俱樂部投資的電競圈裏打滾,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他完全不去考慮後果了。
陸晨風在當着所有隊友說話之前,單獨找“奶奶灰”說了兩句。
當時,他把房門關上,從底層的抽屜裏拿出資料,一言不發地遞給“奶奶灰”。窗外的天空沒有星光,就連城市的燈光都暗淡了。
“奶奶灰”捧着他給的資料看了許久,沉默不語。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他雙手微顫,聲音裏滿是震驚 :“老大,這不是真的,開什麽玩笑,怎麽能這麽對你……”
命運怎麽能這麽捉弄人?給了你一切,又殘忍地收回去。
陸晨風反倒很鎮靜,或許是這個場景,此刻說出的話,已經在他腦海裏預演了成百上千次,所以,當告訴“奶奶灰”真相的時候,他只感到一陣輕松。
“有些事,躲不開,就只能接受。”這是他這大半年來領會到的東西,“它沒有打敗我,所以,就等着我變得更強大吧。”陸晨風說。
捏着這兩張薄薄的紙,“奶奶灰”、小P、神農、9V……所有人圍坐一起,震驚、憤怒、傷感,最後,他們回歸一片死寂。
“該死的,什麽是嗜睡症?”不知是誰不甘地問了一句。
幾個大男人抱着睡死過去的陸晨風,表情沉痛,屋子裏彌漫着濃烈的沮喪氣氛。夏桐差點以為,他們要抱着他死命搖晃,再配個臺詞“腿哥,你不能死啊”。
夏桐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讓氣氛顯得不那麽沉重,她回答:“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他不能有劇烈的情緒波動,不能喝酒,不能沾咖啡因,不能吃太多肉,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去喧鬧的地方,不能久坐,不能開車,不能遠行,當然,更不能像從前那樣打游戲……”夏桐苦笑。
“他今天破例喝了酒,大概要睡上幾天了。”她笑着說,可還不如不笑。
她每說一個字,就像是一記重拳砸在戰隊成員們的心上,似乎要把他們的心髒生生砸出一個窟窿。
如果說,陸晨風從前是一只翺翔九天的鵬,那麽如今,他已經斷了翼。
不知道是誰先哭了起來,緊接着一個個男子漢紛紛哭起來,像是沒長大的孩子。
他們合力把陸晨風送回房,夏桐安慰他們 :“不用太擔心,這裏有我,還有醫生和韓助理。”
方璞的眼圈到現在都是紅紅的,他自責地說:“我覺得,之前我們對老大的那些逼迫……我們,太不懂事了。”
“相信我,他絕對不會這麽認為,就像他說的,你們讓他無比驕傲。”夏桐說。
尤琳沒有走,她作為一個旁觀的局外人,目睹了在這間普通的房子裏,傳奇人物和一群未來或許更加傳奇的人物之間正在發生的波瀾。
悲壯嗎,或許吧。
但它也只是無數普通人經歷的普通的一天而已。
時光過去,一切就又都煙消雲散了。
“有什麽我們能做的?”
夏桐本想說沒什麽,但她一拍腦袋,突然想起來 :“有有有,還真有。”
她轉身翻出一沓被揉爛的紙 :“賣相不太好,你們湊合着看啊。這裏,有腿哥這個學科的招生計劃和要求,因為是新開的學科,主要任教的人員其實也不是腿哥,你們懂的。他的任務呢,主要是……”夏桐停頓了一下。
方璞接上說:“招牌。”
夏桐忙說 :“對對,活招牌。所以,學生人數上還是有硬性指标的。你們看看,有沒有什麽合适的法子做校內宣傳?”其實,宣傳是尺度的問題,不能太過,又不能起不到效果,這是讓夏桐最為難的地方。
“交給我們!”“奶奶灰”拿了文件,帶着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出門。
離開前,“奶奶灰”忽然想起來什麽,對尤琳說 :“今天是突發狀況,我會給你消息的。”
尤琳比了個“OK”的手勢。
“嫂子,我們會再來的!”一群人挨個向夏桐道別。
“嫂子,照顧好我們陸哥啊。”有人哭哭啼啼。
“他醒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放心。”
夏桐感覺到,經過這一次的波折,戰隊的夥伴們更加團結了,這種集體的感覺真好,難怪陸晨風會這麽熱愛這個叫WFLT的戰隊。
不過,她忽然想起來,為什麽WFLT要叫WFLT?
“嗯,我覺得這個問題,等海神醒來親口告訴你比較好。”尤琳陪着夏桐。
“你又知道了?”她問。
尤琳望天:“不知道,不知道。”
“嘁。”
家裏回歸安靜,尤琳問她 :“你還好嗎?我再陪你一會兒吧。你看你,手都被你自己掐破了。”夏桐剛剛太緊張,以至于緊緊攥着拳頭的時候,指甲把手掌都給掐破了。
尤琳給她塗了些藥水,兩人相顧無言。
直到夏桐把尤琳送下樓時,才看見“奶奶灰”竟然在樓下。
他說:“我不放心小妖,把他們都送走後,回來看看小妖。”
“你送她回去吧,你們路上小心。”夏桐和好友相視一笑。
這真是她度過的最漫長又刺激的一天。
目送尤琳和“奶奶灰”上了車,夏桐踱步回公寓的院子裏,她順着石子小道一圈又一圈地走,老驢拉磨一般,似乎走過了一個又一個輪回。
陸晨風醒來的這天,茶葉蛋正趴在床頭懶洋洋地搖擺着尾巴。夏桐不知道貓是不是有靈性,她只知道,茶葉蛋一定是成精了。
陸晨風沒醒之前,它有些焦躁,茶不思飯不想,吃肉都不香。每天都趴在陸晨風床下的毯子上盯着他,或許這是來自一只貓對主子的憂心,怕它的“飯票”挂了,從此衣食無着落。
但它這天清晨忽然跳到陸晨風的床頭,一屁股坐在他腦門上,喉嚨裏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夏桐叫它它都不理會。
“蛋,別打擾腿哥睡覺。”她拿着貓餅幹,企圖把茶葉蛋哄下床。
茶葉蛋依然我行我素。
然後,她便在和茶葉蛋的對峙中,看見陸晨風睜開清澈的眼。
不要臉的貓火速搶占陸晨風懷裏的最佳位置,叫聲又嗔怪又親昵:“喵。”
陸晨風笑着給它順毛。
夏桐對這只沒有立場,見縫插針,要兩人都寵愛它的貓很無奈,很想研究一下如何用眼神殺死一只貓。
陽光正好,陸晨風從床上起來,伸懶腰時露出迷人的腹肌。看見日歷,他側頭望着夏桐笑說:“要開學喽,準備好了嗎?”
自信迷人的陸晨風又回來了,真好。
這就是像那句話:一團生的火焰,好過一千個死的靈魂。
然後,他有點遺憾地摸着嘴唇說:“要刷牙,才能morning ki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