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忻棠還沉浸在和佟琛聊天的輕松餘韻裏, 唇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起,冷不丁聽到郁韞林的聲音,臉上的表情驀地一僵。

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去, 只見身側的男人依然保持着目視前方的标準姿勢, 只是臉色緊繃,周身的氣勢冷得懾人。

忻棠心頭一緊, 收回視線, 垂下眼簾低聲說道:“他之前一直在北方工作,上周才回來……”

“所以就用不着我了?”正好前頭紅燈亮起, 郁韞林停了車,轉頭盯住忻棠, 一字一句地說道, “用得着的時候笑臉相迎, 用不着了就一腳踢開……”

他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低哼, “這就是忻小姐的處世哲學?”

他的嗓音冷沉而嚴厲,像鋒利的金屬碎片, 紮進忻棠的心裏。

忻棠沒想到郁韞林會這樣生氣。

他不想做她的“擋箭牌”, 她便如他所願,回到最初“不打擾”的陌生人,讓他能夠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數學世界裏。

她以為這是他最想要的關系。

可瞧他怨氣十足的樣子,明顯對她心存不滿。

她不明白他不滿的點在哪裏。

忻棠蹙着眉,迅速回憶了一遍他拒絕自己之後發生的事,恍然大悟

——一定是沒背《成語大詞典》惹他不高興了!

他這好為人師的職業病,大概已經深入骨髓了……

74秒的紅燈倒計時已經結束, 郁韞林還沒等到忻棠的回應。

車後響起催促的喇叭聲, 他扭回頭去, 啓動了車子。

大概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情緒有了發洩的出口, 郁韞林覺得心情暢快了不少。

他直視着前方,眼前卻浮現出忻棠那張默然低垂的臉。

對比她之前跟人打電話時的愉悅模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話說得太重了。

正打算說點什麽彌補,卻聽她低啞的嗓音從身側傳來:“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敬稱又出現了……

之前不覺得什麽,可在聽過她和別人打電話之後,郁韞林才陡然發覺,他們之間的關系有多疏離……

剛剛輕松起來的心情又罩上了一層陰霾。

忻棠不知道郁韞林心裏所想,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可成語對我來說,真的沒什麽用處……”

郁韞林:“……”

他什麽時候跟她說成語的事了?

“而且,我以後會越來越忙……”

“忙着跟人演假情侶?”

那話裏的諷刺意味很濃,忻棠被噎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回道:

“您大概沒有體會過被長輩們強行安排相親的痛苦,演假情侶雖然要花些精力和心思,但能一勞永逸,我覺得挺好。”

“那能演一輩子?要是長輩們催婚,還要假結婚不成?”

忻棠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假結婚也無所謂啊,反正我和琛哥都是獨……”

“胡鬧!”不等忻棠把話說完,郁韞林就沉聲打斷。

忻棠心頭一驚,瞧着身旁那張冷厲的側臉,默默地閉上了嘴。

心裏卻暗暗慶幸,還好他拒絕了自己,要不然以他這過分正直的性格,什麽戲也演不成……

那之後,郁韞林再也沒有開過口。

忻棠自然也不敢吭聲,在忍受了一個多小時的沉默煎熬之後,總算到達了目的地。

那是市郊的一片高爾夫球場。

郁韞林戴上帽子和口罩,和忻棠一起坐上高爾夫球車。

兩人繞着球場兜了大半圈,終于找到了正在揮杆的礫星教育集團董事長周坤。

他看着和郁韞林差不多的年紀,身材中等、長相也挺普通,大概居于高位的關系,身上散發着一股成功男士特有的從容和自信。

對方一見到郁韞林,就将球杆交給助理,大步迎上來,笑容滿面地說道:“韞林,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說着便招呼其他兩位球友過來,頗有些自豪地介紹道:“這位是我高中時期最好的朋友,普林斯頓畢業的數學博士,現在在江州大學擔任數學教授,未來的數學家郁韞林。”

随後又向郁韞林介紹那兩位球友,一位是投資人,一位是企業總裁,都是與他們年紀相仿的精英人士。

一番寒暄過後,周坤邀請郁韞林一起打球。

郁韞林轉頭看向身旁的忻棠,直截了當地說道:“打球就不必了,先把我朋友的合作談了吧。”

周坤這才注意到忻棠,視線在她身上轉了一圈,雙眼驀地一亮,“啊~開甜品店的忻小姐對吧?幸會幸會!”

說着便朝忻棠伸出手。

忻棠向來不喜歡與人發生肢體接觸,但出于社交禮儀,還是硬着頭皮伸出了手。

就在兩人的手即将碰上之時,郁韞林拂開周坤的手,“客套就免了,直接聊正事吧。”

周坤微微一愣,看了看郁韞林,又看看忻棠,很快察覺到一絲不對味來。

他握起雙手,沖郁韞林眯眼笑道:“急什麽,難得來一趟,先陪我打幾局再說!”随後把目光轉向忻棠,“忻小姐也一起!”

忻棠擺擺手,說:“我不會……”

“不會就學嘛!”周坤指了指身後的兩個球友,“哥幾個技術都不賴,手把手教你,就不信你學不會!”

兩個球友早就注意到忻棠了,此時聽周坤cue自己,立刻熱情地附和起來,其中一個還叫助理趕緊去拿套女式球杆過來。

忻棠很想拒絕,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合适,畢竟合作還沒談,要是先把人得罪了可就白跑一趟了。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時,郁韞林出聲了,“不用麻煩了,她不愛學這些。”

說着便對忻棠說道,“我跟他們打一會兒,你去場外的咖啡廳等我。”

這安排正中忻棠下懷,她與周坤說了一聲,便朝場邊的高爾夫球車走去。

身後傳來球友們的說笑聲:

“诶诶诶,這就走了啊?我還想把獨門絕技傳授給她呢!”

“你沒聽郁教授說嗎,人家不愛學這個!”

“是真不愛學,還是郁教授故意把人藏起來,不讓跟我們學啊?”

“廢話,這不明擺着嘛!那麽漂亮的小姑娘,能給你們這些油膩大叔亂教啊,是吧,韞林?”

忻棠登上高爾夫球車,聽周坤沙啞的大嗓門從身後傳來。

郁韞林低聲回了句什麽,她沒聽清。

車子緩緩前行,忻棠扭頭看去,一行人已經并排往場地裏走了。

雖然看不見臉,但那道颀長挺拔的背影在一衆男人裏依然是最出挑的存在。

忻棠的目光定在郁韞林身上,心想,此時此刻,他的心裏一定十分煩悶吧。

難得的周末下午,他原本可以坐在辦公室裏潛心研究,卻因為她大老遠跑來這裏,冒着花粉過敏的危險,和一群不相幹的男人打這無聊的高爾夫球。

明明說好“絕不打擾”的,結果又給他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一陣愧疚感從心底升起,忻棠收回視線,默默地嘆了口氣。

*——*

忻棠坐在咖啡館外的遮陽傘下,單手撐着腦袋,百無聊賴地望着漸漸西斜的太陽,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咖啡。

直到第三杯咖啡見了底,才終于在漫天晚霞中盼來了周坤的身影。

“抱歉忻小姐,讓你久等了。”他笑眯眯地走過來,嘴上說着抱歉,臉上卻一點歉意都沒有。

忻棠當然不會與他計較,站起身笑着叫人。

周坤點點頭,對着身後的郁韞林和兩個球友說道:“走,我們先去吃飯!”

忻棠臉上的笑意一僵。

她以為等他打完球回來就可以談正事了,沒想到還要吃飯……

她知道生意場上應酬多,可她這點雞毛蒜皮的小項目,哪裏需要這麽大的排場?

來之前,她本以為見了人就能直奔主題,雙方列出各自的需求,合則談,不合則散。

哪知等完一場球,還要吃飯……

早知道這麽麻煩,當初就不勞煩郁承晏牽這條線了。

可現在郁承晏線也牽了,郁韞林球也陪打了,她要是因為一頓飯而放棄,那他們先前為她投入的“成本”可就全泡湯了……

就在忻棠進退兩難之時,郁韞林摘下帽子和口罩,淡聲說道:“吃飯就算了,我們接下來還有事,談完就走。”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球友一聽,立馬調侃道:

“什麽事這麽急,不能等吃過飯再做啊?”

“你沒聽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按照這算法,郁教授和忻小姐這起碼‘隔’了一個半月沒見了,當然急着回去過二人世界了!”

忻棠:“.”

打了場球而已,怎麽她和郁韞林都有“二人世界”了?

她疑惑地看向郁韞林。

郁韞林卻低着頭用鏡布擦拭眼鏡,那神情自若的模樣仿佛他們說的話與他毫無關系。

“既然這樣,那就下次再約吧。”

周坤和郁韞林是大學同學,對他的脾性再了解不過,知道他陪自己打了一場球已是給了極大的面子,當下也不再堅持,讓兩個球友先去餐廳,自己則帶着郁韞林和忻棠上了咖啡館二樓。

比起樓下,這裏環境越發優雅,三面都是玻璃幕牆,視野開闊。

近處是綠草如茵的球場,隔着一片澄澈的湖水,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一眼望去,湖光山色,美不勝收。

忻棠卻無心欣賞,只想盡快談完合作,趕緊回家。

周坤倒是一點都不着急,先叫來服務員點單,随後又與郁韞林閑聊起來。

盡管郁韞林興致缺缺,偶爾才搭上一兩句,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周坤的熱情,他滔滔不絕地說着,從周邊景點到國際時政,又從股票行情到高中往事……

簡直就是話痨本痨。

能與郁韞林這種悶葫蘆成為好友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忻棠坐在周坤對面,聽的無聊透頂,可面上卻不得不浮着笑,時不時應和幾聲。

直到茶點和水果端上來,周坤才暫時停下話頭,喝起茶來。

忻棠正打算趁着這個空隙提出合作的事,可剛張開嘴就見他放下杯子,沖着郁韞林問道:“對了,上次我跟你提的事,考慮的怎麽樣了?”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忻棠只好閉上嘴,安安靜靜地等待下一個時機。

郁韞林正望着窗外出神,聞言緩緩收回視線,淡聲問道:“你是說,讓我當名譽顧問的事?”

“是啊。”周坤點着頭,細長的雙眼裏透出濃濃的期盼。

郁韞林喝了口茶,緩聲說道:“這件事,我記得早就答複過你了。”

周坤一聽臉就垮了,“韞林啊,看在我們同學一場的份上,賣個面子給我行不行?我知道你很忙,我也不需要你經常過來,就每個月來露個臉……”

郁韞林皺起眉頭,擡高音量打斷他的話,“周坤,我今天是帶忻棠過來談合作的。”

周坤話音一頓,愣了兩秒才轉頭看向坐在郁韞林身側的忻棠。

他仿佛現在才想起這個被自己冷落已久的女人,“哦,我知道,就那什麽……呃……”

忻棠見他用食指戳着自己的腦門,皺着眉頭半晌也沒能說出下文來,便替他說道:“烘焙教室。”

周坤恍然道:“啊對,烘焙教室!”

終于等到這個機會,忻棠連忙将一直放在腿上的資料送到他面前,禮貌地說道:“周董,這是我為‘烘焙教室’設計的教學方案,請您過目。”

周坤的目光在資料上短暫地停留了兩秒,随即擡眼看向郁韞林,“韞林啊,這些都是小事,只要我們談妥了,什麽都好說!”

忻棠臉上的笑意倏地僵住

——搞了半天,原來他要談的合作……與她無關?

虧她還為這次合作做了精心的準備,不僅為不同學齡段的學生規劃了不同的教學方案,還打了無數遍腹稿,只想把自己對烘焙和孩子的熱愛悉數傳達給他。

卻沒想到,他一眼都懶得看,甚至連“談”的機會都不給她。

忻棠垂下視線,餘光瞥到桌上那疊和自己一樣被□□裸無視的資料,心底漫起一片苦澀。

郁韞林側眼看去,只見身旁的女人低着頭,烏黑的及肩長發披散着,擋住大半張臉,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點挺翹的鼻尖。

周坤見郁韞林默不作聲地瞧着忻棠,眼皮半垂着,眼底神色不明。

他等了片刻,見郁韞林一點要回應的意思都沒有,只好退一步,

“韞林,你要是實在沒時間,兩個月、不,一季度來一趟也行,給學生們開開講座,再給我們數學組的老師,特別是數競的教練……”

說到這裏,他的電話突然響了,周坤看了眼手機屏幕,猶豫一瞬,對郁韞林說了句“等我兩分鐘”,便匆匆走到遠處的角落裏接電話。

忻棠取回那疊資料,對郁韞林小聲說道:“郁教授,等他打完電話我們就回去吧。”

郁韞林挑起一側眉梢,略有些意外地問道:“不談了?”

“嗯,他無意與我合作,再談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她神色淡淡的,臉上瞧不什麽特別的情緒。

但郁韞林知道,她心裏一定非常失落。

他的眸光凝在她臉上,問道:“不再争取一下?”

忻棠笑着搖搖頭,“算了。”

周坤三言兩語結束了那邊的電話,一回頭就見郁韞林和忻棠低聲說着話。

兩人并排坐在棕色的真皮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彼此,濃豔的餘晖從玻璃幕牆外斜照進來,為他們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柔光。

乍眼看去,俨然一對旁若無人的情侶。

認識郁韞林這麽久,周坤還從沒見他和哪個女人如此親近。

他看着看着,腦袋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當即收起手機興沖沖地走回去,對着忻棠笑眯眯地說道:“忻小姐,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這人之前對她愛理不理,這會兒又來找她幫忙,忻棠直覺不是什麽好事,因此沒有應聲,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只見周坤指了指郁韞林,眯縫起一雙細長的笑眼,用一種誘哄小孩的語氣緩慢地說道:

“只要你說服韞林來礫星當顧問,‘烘焙教室’的項目我立馬跟你簽掉,而且每次課的費用,按你意向的兩倍支付,怎麽樣?”

忻棠承認,周坤給出的條件非常誘人。

礫星在江州建有十多所學校,除去她已經在合作的春蕾幼兒園,只要再争取四所學校,按每個工作日上一次課的頻率,便能排滿所有的工作日。

這樣一來,光靠“烘焙課堂”,每個月就能獲得一筆不菲的收入。

可前提是,說服郁韞林去礫星當顧問……

忻棠轉頭看向郁韞林,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他神情淡然地靠在沙發背上,濃烈的夕陽将他清亮的瞳仁照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他抿着嘴一言不發,就這麽靜靜地、不帶一絲情緒地望着她。

那模樣看起來,與電腦上沒有感情的虛拟人無異。

說服這樣的男人改變主意?

她可沒有超能力。

周坤又何嘗不知道?

不過就是拒絕與她合作的借口罷了。

浪費她一個下午的時間就算了,還給她出難題。

沒誠意!

忻棠壓住心底的郁氣,扭回頭,直直地盯着周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周董,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你無意與我合作,那就告辭了。”

說着便站起身來。

可郁韞林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郁教授,走了。”忻棠說着便拉起郁韞林的手,帶着他三步并作兩步地往門口走。

周坤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驚得半晌都沒合攏嘴。

——他驚的不是忻棠對他開出的誘人條件不為所動,而是郁韞林,那個驕矜清冷、滿腦子只有數學的“女人絕緣體”,竟然……

就這樣、

被一個女人、

乖乖地拉走了?

真是……活久見啊!

忻棠一直将郁韞林拉到樓下才放開他的手。

微醺的暖風輕柔拂過,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

大概之前走得太快,忻棠感覺臉上有點熱。

她用手背蹭了蹭臉頰,正打算往停車場去,卻聽身後傳來郁韞林微沉的嗓音,“你不後悔?”

她頓住腳步,回頭看去,就見男人雙手插着褲兜,停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他的身後是一片綿延的群山,橙紅色的夕陽只剩半個,遙遙地墜在山頂,晚霞如瑰麗而濃豔的油畫,肆意鋪滿天際。

男人的神色似被這将晚的天色熏染,也變得柔和起來。

忻棠抿唇淺笑,“有什麽好後悔的?合作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他不情願,我又何必強求?”

晚風陣陣,吹起她的長發,她擡手将腮邊的發絲繞到耳後,嫣紅的臉頰沐浴在霞光裏,襯着笑意輕漾的眼波,如同她身後不遠處那樹盛放的海棠,嬌媚而生動。

自從上次在辦公室裏為了“挂名男友”的事與他不歡而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的笑容。

郁韞林眸光微動,随即移開視線。

餘光瞥到她垂在腿側的手。

手指纖長,細白如玉,小小的一只,柔若無骨。

此時此刻,他手背的皮膚上,依然還殘留着被她握住時那柔軟的觸感。

郁韞林放在褲兜裏的手指不自覺地輕輕蜷起,卻聽她說道:“就像你不願意當他的顧問,他再怎麽強求也不會有結果啊……”

她總是這樣,之前找他當“挂名男友”,他不過多問了幾個問題,她就自認為他不情願,二話不說便帶上他還沒來的及吃的甜品扭頭就走。

想到這裏,郁韞林忽然擡起眼簾,對上女人明澈的黑眸,斂眉問道:“如果我願意呢?”

忻棠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疑惑地追問道:“您說,您願意當礫星的顧問?”

郁韞林點點頭。

忻棠有點懵,歪了歪腦袋,說到:“可您那麽忙.”

“我也不是365天都在忙的,再說腦子用久了,也需要放松和調劑。”

忻棠聽得越發糊塗了,既然這樣,“那您剛剛為什麽不答應他?”

“那麽簡單就答應他,你的項目還怎麽談?”

忻棠:“……”

也就是說,他是為了幫她“擡高身價”才故意吊着周坤的?

怪不得來之前郁承晏在電話裏說,“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獲”

………

所以,郁承晏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可她何德何能,值得郁韞林為她“坑”自己的好友?

忻棠百思不得其解,想問個明白,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暮色四合,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夕陽便完全隐沒在山間,風勢漸起,帶着些許涼意,鼓起她薄薄的雪紡襯衣,長發也被吹亂,貼在臉上遮住她的視線。

忻棠低下頭,将長發攏到腦後,男人溫和的嗓音順着風飄進耳朵,“很晚了,趕緊回去把合同簽掉吧。”

真的要簽?

她動作一頓,擡起頭,猶猶豫豫地說道:“要不……您再考慮考慮?”

郁韞林擡了擡眉,反問道:“考慮什麽?”

當然是考慮要不要和她一起捆綁銷售了!

他是周坤夢寐以求的稀世珍寶,她卻是裝珍寶的木匣子,平平無奇,卻偏要與珍寶一同高價售出……

郁韞林見忻棠沒說話,又問:“是兩倍還不夠?”

當然不是!忻棠連忙搖頭。

“那還考慮什麽?”

郁韞林見忻棠杵在那裏不動,索性走上去,像之前她拉着他下樓一樣,把她拉上了樓。

就這樣,忻棠稀裏糊塗地跟郁韞林一起簽了合同。

就連合同的期限也和他的一樣——足足簽了三年。

回去的路上,忻棠越想越心虛。

明明說好了絕不再打擾,結果卻沾了他這麽大的光……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看着身側的男人,雖然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但那周身的低氣壓卻不見了蹤影。

郁韞林察覺到她的視線,并沒有看她,只是目視前方淡淡地問了一聲:“怎麽?”

忻棠咬了咬唇,小聲說道:“就覺得這合作談的,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郁韞林好奇地瞥她一眼,“哪裏不一樣?”

“嗯,本來以為能憑實力拿下的……”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忻棠靠在椅背,望着夜幕籠罩下的繁華街景,絮絮叨叨地說着,“結果卻成了買一送一的贈品……還是高價收購的那種……就有種撿了筆不義之財的感覺……”

她的語調輕輕軟軟,透着一點委屈和幾分不安,像山澗的細流,潺潺地響起耳畔。

郁韞林聽着聽着,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低低的,像是從鼻腔裏發出來的。

忻棠以為自己聽錯了,轉眼朝他看去。

車子穩穩前行,窗外的路燈和霓虹彙成黯淡的斑駁光影,一片接着一片從他臉上掠過。

注意到他明顯揚起的唇角,忻棠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問道:“您笑什麽?”

郁韞林清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一如既往的寡淡,“我餓了。”

忻棠:“……?”

“想吃紅燒牛腩面。”

忻棠:“……”

“明天想吃咖喱豬排飯。”

忻棠:“……”

她半張着嘴,愣愣地瞧着駕駛座上的男人,他依然頂着一張冷淡的臉,說話的語氣也如同上數學課般,平靜得聽不出一絲起伏,偏偏說出的話又像個饞嘴的小孩……

她原本以為,在他那個堪比電腦的大腦裏,存儲的只有高深的數學公式與繁複的推導,卻沒想到,也會在意吃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忻棠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前頭紅燈亮起,郁韞林停了車,偏頭望向身側呆愣的女人,挑眉問道:“不想做?”

這嗓音與之前完全不同,低沉輕緩,尾音稍稍上揚,帶着磁性的質感,在狹窄的車廂裏慢悠悠地響起。

忻棠眨了眨眼睛,昏暗的光線中,她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間豁然開朗。

——他那麽積極地幫自己“談”項目,不會是為了每天晚上那一頓飯吧?

也是,雖然校園裏食堂不少,但對他這種一工作起來就“忘食”的人來說,每頓晚飯都送到嘴邊,不要太安逸。

想通其中關節,忻棠心頭一松,随即又是一沉。

說好了“不打擾”的,可眼下看來,豈不是要給他送三年的晚飯?

久久沒有等到忻棠的回應,郁韞林的眸光黯淡下來。

綠燈亮起,他轉回了頭。

沉默在周圍悄悄蔓延。

車子拐上高架,他提起速度,沿着寬闊的道路一路往前飛馳。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她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今天能不能改吃豬排飯?”

他耳尖一動,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現在去買牛腩的話,鹵好就只能當夜宵了……不過冰箱有昨天買的豬排……”

郁韞林聽到這裏,唇角又不自覺地揚起,他抿了抿唇,不等她說完,便低低應了一聲:“好。”

*——*

一個小時後。

郁韞林坐在自家書房裏,處理完郵件裏的所有工作,還沒等到忻棠的電話。

之前在電梯口分別時,她說等飯做好了會給他打電話,可半個多小時過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點亮手機,确認自己沒有錯過任何未接來電。

肚子餓得難受,想起忻棠家裏那些可口的小零食和香醇的紅茶,他再也坐不住,合上電腦便出了門。

門鈴響了兩聲,忻棠家的門便從裏頭打開了,可出現門後的卻是一個年輕男人。

要不是認識他抱在懷裏的那只貓,郁韞林差點以為自己敲錯了門。

他很快意識到這人是忻棠新找的挂名男友,對方也認出了他,

“你是住在對門的郁教授吧?飯還沒好,要不你先回家,等做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他面帶微笑,聲音客客氣氣的,可說出的話卻讓人心生不快。

郁韞林正要開口,廚房裏傳來的油煙機聲卻在這時停了,忻棠的嗓音從屋裏傳出來,“琛哥,誰呀?”

佟琛回頭告訴她,“是郁教授。”

“哦!”話音落下的時候,忻棠也到了門邊。

見到門外的郁韞林,她一邊摘下圍裙一邊笑道:“您來的正好,飯剛剛做好,您稍微等一下,我馬上給您裝起來。”

郁韞林神情一頓,見忻棠轉身又要往廚房去,連忙說道:“不用了。”

“诶?”忻棠頓住腳步,不明所以地朝郁韞林看去,卻見他擡起下巴指了指屋內,淡聲說道,“我進去吃就行。”

作者有話說:

勇往直前的郁教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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