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忻棠呆住。
她以為以郁韞林的性格, 肯定不喜歡和陌生人一起吃飯,便想着讓他打包回去吃。
卻沒想到他竟然主動要求進門。
郁韞林見忻棠懵在那裏半晌沒出聲,又問:“不方便?”
的确不太方便。
之前答應郁韞林給他做晚飯的時候, 忻棠沒想到佟琛會來。
她是到家之後才接到佟琛電話的。
聽說她已經談完合作回家了, 他便約她一起出去吃晚飯。
那時候她正在廚房裏淘米。
想着反正冰箱裏囤了好幾塊豬排,便叫佟琛來家裏吃, 順便把“官宣戀情”的事兒給辦了。
可要是郁韞林在, 這事兒就不好辦了。
忻棠很想回他一句“是的”,可對上那雙深邃清亮的黑眸, 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頓住。
畢竟他幫了自己這麽大的忙,而這頓飯又是為了感謝他做的, 就這樣把人拒之門外, 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躊躇片刻, 她還是把郁韞林讓進了門。
原木色的餐桌前, 三人各占一邊,面前都放着一盤豬排咖喱蛋包飯和一杯百香果茶。
豬排炸的兩面金黃, 分切成長條狀, 一口咬下去,外酥裏嫩。
薄薄的蛋皮裹着米飯,像一座小山淺淺地浸在咖喱湯汁中,四周點綴着西藍花、胡蘿蔔和土豆,舀下一勺送進嘴裏,鮮嫩的雞蛋、噴香的米飯混着濃郁的咖喱,真是一口滿足。
“嗯!”佟琛鼓着腮幫子, 沖忻棠豎起大拇指, 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贊道, “這味道, 絕了!”
雖然知道這話裏的水分很大,忻棠還是開心地笑道:“你喜歡就好。”
“我可太喜歡了!”佟琛咽下嘴裏的飯,接着說道,“說真的,比我事務所樓下那家日式餐廳做的好吃多了!”
聽他越說越誇張,忻棠忍不住輕笑出聲。
雖然佟伊伊一直吐槽佟琛挑剔又毒舌,但他其實是個很溫暖的人。
想當初她剛學做甜品那會兒,人菜瘾大,經常在周末跑去佟伊伊家裏練手,搗鼓出不少口味奇怪的殘次品。
別說佟伊伊,就連忻棠自己都嫌棄,只有佟琛照單全收,吃完之後還不忘鼓勵她:
“比上次好多了!”
“再努努力,下次一定能做得更好吃!”
想到這裏,忻棠的心尖淌過一股暖流,她喝了一口果茶,笑眯眯地問他:“這麽說來,我也可以去開餐廳啦?”
“當然了!”佟琛一本正經地點頭,随即話鋒一轉,“不過,開餐廳太累,做給我一個人吃就行了。”
這是怕她太膨脹,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來嗎?
忻棠玩笑心起,佯裝郁悶地說道:“ 你是擔心我出去丢醜……”才故意這麽說的吧?
可她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一道涼飕飕的聲音打斷了,“咖喱太淡了。”
忻棠神情一頓,轉頭看去,就見郁韞林舀着一勺咖喱汁,一板一眼地補充道:“比上次的淡了1/6。”
忻棠:“……”
他說的沒錯,家裏的咖喱原本只夠兩人份,但臨時多了一個佟琛,她便分成了三份,這不正好少了六分之一嘛……
忻棠解釋道:“咖喱不夠了,所以就少放了點……”
佟琛說道:“可我覺得正好啊,不濃不淡,非常符合我的口味。”
郁韞林面無表情地瞧了他一眼,随即對上忻棠的視線,一字一句地說道:“下次別再偷工減料。”
忻棠:“……”
原本愉快的氛圍因為郁韞林的兩句話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忻棠無心再跟佟琛開玩笑,低下頭默默地吃飯。
但沒過一會兒,佟琛就打破了沉默,“對了,我今天下午去看了幾個樓盤,你說是買別墅好還是大平層好?”
“你不是有房嗎?怎麽還要買?”
忻棠說着端起玻璃杯喝茶,卻聽他回道,“買來當我們的婚房啊。”
忻棠一口茶嗆在喉嚨裏,猛地咳嗽起來。
“诶,你激動什麽?”佟琛邊說邊抽了兩張紙巾給她,又替她拍背。
郁韞林側眼瞧着他們,一張臉沉得都能滴出水來。
忻棠好容易止住咳嗽,斷斷續續地說道:“你想的、也太、太遠了吧?”
這假戀情還沒“宣”出去呢,就開始考慮婚房的事了?
“還好啦,你想想,買房、過戶、裝修,再晾上一陣子,加在一起,最起碼一年半。”
佟琛分析得頭頭是道,“再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家裏知道我找了女朋友,肯定要催婚的。”
忻棠想想也是。
假男友雖然能應付一陣子,但要想一勞永逸,還得靠“假結婚”。
佟琛見忻棠沒有反對的意思,又接着往下說:“所以你覺得是買大平層買好還是買別墅好?
大平層可以買在市中心,靠着江邊景觀一絕,但離甜品鋪有點遠;別墅呢,這附近就有,而且有天有地,還有小花園,種上你喜歡的花花草草,還可以多養幾只貓貓狗狗,給啾咪作伴。”
正趴在貓爬架最頂層打盹的啾咪聽到自己的名字,懵懵懂懂地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又細又長地“喵——”了一聲。
佟琛笑道:“看來啾咪喜歡別墅。”
忻棠也跟着笑。
她想了想,說:“我同意啾咪的意見。”
“好,那就買別墅。”佟琛就這麽簡單地決定了,“等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去看房,早點定下來,就可以設計裝修方案了。”
“嗯。”忻棠贊同地點點頭,“看來我得努力工作了,要不然以後連房租都付不起了。”
佟琛笑道:“傻瓜,誰會讓你付房租啊!”
忻棠堅持道:“那不行,不付房租我就不住了。”
“那你每天給我做好吃的,用來抵房租怎麽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徹底被無視的郁韞林聽得連飯都吃不下。
他把勺子往餐盤裏一擱,靠上椅背,冷聲質疑道:“你們這樣弄虛作假,就不怕哪天事情敗露,傷了家人的心?”
高潔正直的教授總是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批判別人的行徑。
他無法理解一次次被逼相親的無奈,更無法理解面對一個個普信男以及他們父母時的反感。
忻棠不想多做解釋,默默地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倒是佟琛不以為意地笑道:“假作真時真亦假,我們的情侶關系對一部分人來說是假的,但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卻是真的。不過不論真假,我和棠棠的感情都是實打實的。”
他盯着郁韞林的眼睛,眼底露出篤定的淺笑,“我和棠棠認識五年多,比起那些圖一時新鮮在一起的真情侶,感情不知道要深厚多少,所以郁教授不用替我們擔心。”
郁韞林沉着臉,義正詞嚴地反駁道:“你自己也說了,假作真時真亦假,你以為的‘真’可不一定就是‘真’。所以,我奉勸你一句,不要入戲太深,免得曲終人散,獨自心傷。”
佟琛聽笑了,他放下手裏的勺子,正打算好好跟他辯一場,卻被忻棠搶先道:“琛哥,飯要涼了,快吃吧!”
佟琛知道這是忻棠在暗示自己不要和郁韞林打嘴仗,可他一肚子話已經沖到了喉嚨口,不吐不快,因此沒理會忻棠的勸阻,自顧自地說道:“郁教授你這麽說就有失……”
可話剛起了個頭,一條炸豬排就塞到了嘴裏。
佟琛驀地一愣,随即含着豬排,詫異地朝忻棠看去。
忻棠眯起眼睛沖他笑,“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幫我吃點。”
作為業界鼎鼎有名的知識産權律師,佟琛不僅口才好,還擁有強大的理工科背景,在邏輯方面完全不輸郁韞林。
郁韞林又是個認死理的主兒,不僅嚴于律己,還苛以待人,在“真理”面前絕不會退讓半步,要是任由他們辯論下去,可能三天三夜都分不出個輸贏來。
因此,忻棠只能拿豬排去堵佟琛的嘴。
佟琛見那雙彎彎的笑眼裏透着明顯的懇求,躊躇片刻,終究還是吞下了嘴邊的那番話。
他用手拿着忻棠塞給自己的那塊豬排,一邊吃一邊故作疑惑地說道:“嗯,怎麽覺得你的比我的更好吃?”
聽他這語氣便是偃旗息鼓的意思了,忻棠心下一松,為了感激他的配合,又夾了一塊豬排放到他餐盤裏,笑道:“好吃你就多吃點。”
郁韞林冷眼看着他們互動,只覺得壓在心底的那股郁氣變成了一團無名火,他再也忍不了,“噌”地一下站起身來,又冷又快地扔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忻棠整個愣住。
不過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聽到關門聲“砰”地響起,忻棠才終于回過神來。
這時候佟琛手裏的豬排也嚼完了,他抽了張濕巾一邊擦手,一邊皺着眉說道:“這個教授看着脾氣不太好,你以後少跟他往來。”
忻棠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輕嘆了口氣,“是他太正派了,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
佟琛挑眉,有點不服氣地問道:“比我還正派?”
忻棠點點頭,擺出證據,“你同意做我的假男友,他不同意。”
真的是因為正派才不同意嗎?
佟琛望着郁韞林剩下的小半盤咖喱飯,心底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教授該不會是想做忻棠的真男友,才拒絕做假的吧?
*——*
周日下午郁韞林臨時決定陪忻棠去談合作,原定在那個時段開的組會便挪到了周一下午四點。
離會議開始還有五分鐘。
一個男生氣喘籲籲地跑進會議室,見老板還沒到,頓時松了口氣,随即環顧一圈,發現裏面的座位都被占了,只剩下一個離主位最近的位置還空着。
他無奈地走過去,剛坐下,跟他隔了一個位置的彭佳寧就探頭問道:“大鋒,你這一下午都跑哪去了?怎麽都沒見你人影?”
那叫大鋒的男生一邊從書包裏取出資料,一邊笑眯眯地回道:“陪我女朋友吃甜品去了。”
“艹,我TMD就不該問!”單身狗彭佳寧最看不慣的就是到處秀恩愛的情侶,當即不屑地扭回頭。
大鋒嘿嘿一笑,從書包側袋裏抽出一張卷成筒狀的廣告紙丢到彭佳寧面前,“聽說那家甜品店的老板找到男朋友了,從明天開始會搞一波優惠活動,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等彭佳寧開口,坐在他們中間的潘奕突然從一本厚厚的專業書裏擡起頭來,看向大鋒緊張地問道:“哪個老板找到男朋友了?”
“呃……”大鋒對那家甜品店不熟,聞言撓了撓頭,不明所以地反問道,“那家甜品店不止一個老板?”
“是忻棠。”彭佳寧抖着腿,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廣告紙,一邊替大鋒回道。
潘奕當即反駁道:“你怎麽知道是她?那家甜品店不是有兩個老板嗎?”
“另外那個早就有男朋友了,聽說是材料學院的。”彭佳寧說着用手指彈了彈廣告紙,“這朋友圈轉發集贊的活動還不錯……”
說着就轉過頭沖會議室那邊的同學們說道,“我發個朋友圈,你們都來給我點贊啊。”
有人好奇地問:“點什麽贊?”
彭佳寧把廣告紙傳給他們看,自己則拿出手機轉發了“月光甜鋪”的優惠活動。
“這集贊活動很簡單啊,我也來集一個.”
“充值活動也不錯,充兩百送兩百不就等于半價嗎?”
“那兩百送的是現金嗎?不會是抵扣券之類的吧?”
“我看看……嗯,是現金,不過要分四個月返還到會員卡裏面……”
“靠,搞得跟充話費似的……”
“那還是這個‘下午茶買一送一’好,不過明天下午我有課,去不了。”
“……”
同學們圍着一張廣告紙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只有潘奕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盯着面前的書出神。
彭佳寧撞了撞他的胳膊,“奕哥,快給我朋友圈點個贊!”
潘奕這才回過神來,卻沒有打開手機,而是神情黯然地問道:“忻棠的男朋友,是郁教授嗎?”
彭佳寧微微一愣,随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看不像。”
潘奕追問道:“為什麽?我看他們關系挺好的。”
“之前的确挺好……不過最近好像不太對勁……”
彭佳寧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在校園裏見到忻棠,還是她被郁教授拎去上課那回。
到現在他腦子裏還清晰地留着他倆在教室裏對視的畫面,兩人之間那極度暧昧的感覺好像下一秒就會在一起似的。
那之後彭佳寧就再也沒有見過忻棠,而郁教授的臉則一天比一天難看。
彭佳寧正想到這裏,就見郁韞林從會議室門口大步走進來,他低下腦袋湊到潘奕跟前,小聲說道:“你看他這副欲求不滿的樣子,像剛交了女朋友的人嗎?”
潘奕擡眼看去,見那一身黑衣黑褲的男人面色緊繃、眸光深沉,行走間周身好似纏繞着一團黑霧,仿佛每一根頭發絲都寫着“我很不高興”。
的确不像剛交了女朋友的人……
不是郁教授,那忻棠交的男朋友會是誰?
潘奕悵然若失地收回視線。
而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的幾個同學并沒有注意到郁韞林進來,他們還湊在一起發朋友圈集贊。
郁韞林站在主位旁擡眼朝他們看去,卻瞥見會議桌中間橫着一張紙,那紙花花綠綠的,在一衆黑白資料間顯得尤為突兀。
他無意識地多看了一眼,正好瞧見上面印着“月光甜鋪”幾個熟悉的花體字,眉峰驀地一蹙,當即走過去,長臂一伸,便将廣告紙拿了起來。
這時候那幾個同學才察覺到“危險”,頓時收起手機個個像鹌鹑似的縮着脖子低頭坐好。
郁韞林卻沒理會他們,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裏,視線掃過手上的廣告紙,眉心便擰出了兩個明顯的疙瘩。
【抓住春天的尾巴,讓我們一起快樂脫單!】
在這行加粗的大标題下,一對卡通情侶在一樹灼灼桃花旁浪漫相擁,旁邊寫着一行小字:
【為慶祝店主脫單,特奉上一波超值優惠——】
明明是假情侶,還要弄得人盡皆知!
“以後這種跟學習無關的東西不要出現在教室和會議室!”
他聲音冷沉,透着明顯的不悅情緒。
随即快步走到門邊,将廣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在學生們眼裏,郁韞林雖然嚴厲,但也僅僅在做學問上,平時待人還是挺溫和的,有不懂的問題或生活上的困難找他,都能及時給予幫助,像現在這般為了一點無足輕重的小事當衆黑臉還是頭一回。
會議室裏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
一桌十來號人都深深地彎着脖子忐忑不安地看着眼前的資料,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彭佳寧大着膽子偷偷瞄了郁韞林一眼,見他一臉沉郁地坐到主位上,不由地暗自唏噓:“不過看了張‘脫單’的廣告紙就氣成這樣,十有八九是被忻棠甩了……”
被甩的某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沉聲問道:“誰先來?”
早就坐在彙報席上的男生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開始。”郁韞林扔下兩個硬邦邦的字,卻聽手邊的手機輕輕震了兩下。
他側眼看去,見屏幕上橫着一條短信提示,發件人是——忻棠。
在那位男生磕磕巴巴的彙報聲中,他打開手機短信,只見上面寫着:“郁教授,今天我有點事,不能給您做晚飯了,不好意思。”
有點事?
怕不是跟她的挂名男友看婚房去了吧!
彙報的學生見他不過看了眼手機,臉又黑了幾個度,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郁韞林皺着眉聽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不滿地瞥他一眼,說:“下一個。”
一場組會開下來,人人精神緊繃。
好不容易捱到結束,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學生們一出會議室便奔向食堂,郁韞林卻一點胃口都沒有,頂着空蕩蕩的胃回了家。
出電梯的時候,習慣性地朝對門看去,卻發現她家門前的地毯上放着一雙黑色的男式皮鞋。
他定定地盯着那雙鞋,片刻之後,走過去按響門鈴。
遲遲沒有人來開門。
門口放着鞋,家裏肯定有人。
足足過了五分鐘,眼前的那道門才終于被一聲急過一聲的門鈴催開。
屋裏光線昏暗,只亮了一盞玄關的小燈,穿着單薄睡衣的女人微駝着背站在半開的門後,長發散亂地披在肩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今晚有點事,沒做飯,之前已經給您發過短信了,沒收到嗎?”
郁韞林正打算問問她到底是什麽事讓她一再食言,注意到她身上的睡衣,到了嘴邊的話倏然頓住。
現在才幾點,她就睡了?
更何況那假男友還在她家裏!
難不成他們……?
見郁韞林一臉震驚地盯着自己,忻棠蹙起眉頭問道:“怎麽了?”
怎麽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怎麽了!
活了二十八年,他的心情從未像現在這樣,克制不住地躁郁……
郁韞林只覺得胸口有團火在燒,他盯着忻棠的眼睛,疾言厲色地說道:“忻棠,你、你……簡直、簡直……”
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詞,他頓了幾秒,才又接着說道,“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