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波
江吟大概明白,林東宴很滿意現在的狀态。
反正自己是個擋箭牌,能為他解決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江吟懶散慣了,打了個哈欠,心想也不急于一時。
見他沒有跟上來,林東宴回頭看着他,眸光冷淡,問道:“有問題嗎?”
江吟搖頭,不徐不緩地跟了上去。
林東宴鮮少回學校,校長雖然摳門但對自己的窩十分挑剔,三天挪一次,林東宴等江吟一起,大概是因為他壓根不知道校長辦公室的位置。
把人送到校長辦公室,他打了聲招呼便想離開,誰知校長一下把他叫住:“江吟正好你也來了,先別急着走啊。”
聞言,江吟頓下腳步,他抱着膀子靠在牆壁上,眼神懶懶的,寫了點排斥:“校長,我還得回宿舍一趟。”
校長是個禿頂老頭子,圓滾滾的腦袋像一顆長着五官的鹵蛋,精明的眼睛笑成一條縫,倒是一臉慈祥和善。但江吟看到他都發怵,覺得他一定沒安好心。
“不着急,先坐、先坐。”
林東宴和江吟坐在沙發上,老頭子坐在另一邊。
他給兩人倒了茶,邊說說:“這是我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好茶,你們嘗嘗。”
江吟搖頭拒絕:“不喝茶,喝了睡不着。”
“呦,”老頭子嗤了一聲,“你還有睡不着的時候?哪次老師開會,不是你一個人在下面呼呼大睡?”
江吟一本正經地對老頭兒說:“校長,那您應該考慮自身原因,我聽催眠曲都沒睡這麽熟過。”
“……”老校長擺了擺手,差點被江吟帶偏了。
林東宴開口道:“您有什麽事?”
老頭子笑了笑,說:“是這樣的,你倆一個優秀老師,一個優秀學生,咱們這屆新生裏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奔着你們來的。”
“所以呢?”江吟直覺不好,坐直了身體,準備随時跑路。
“新來的老師你們知道嗎?人家上班第一天就在外面迎接新生,今年醫學系又多了幾十個學生,要不……你們也去試試?”禿頂校長笑得不懷好意。
江吟震驚地看着他,心想您老活糊塗了?居然敢讓林東宴去迎接新生?不說林東宴自己願不願意,就不怕新生看到他直接吓跑了?
而且這麽累的活,江吟才不願意幹。
就在江吟以為林東宴要直接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動了動上身,出乎意料地彎下腰,把茶杯端起來,修長是手指捏在陶瓷杯上,仿佛天生就是一體,玲珑剔透。
他面無表情地抿了口茶,随後緩緩将茶杯放下,半垂的眼簾遮住眼中情緒。
數秒後,他擡起眸子,淡淡看向校長,說:“新來的老師,姓沈?”
聽他問出這個問題,江吟一顆心忽然提了起來。
他難道認識沈雪言?
老校長以為事情有望,面露喜氣:“他是姓沈,難道你們認識?”
林東宴道:“不認識,有位學生提起過。”
“是這樣啊。”老校長點了點頭,随後看向江吟:“沈老師好像是江吟的朋友,聽說江吟在這裏教書,才投了簡歷過來。”
江吟想起來之前蔣憶的确提起過,于是他松了口氣。
林東宴雙手放在交疊膝蓋上,聽到這裏,骨節分明的食指輕輕顫動了兩下 。
“是嗎。”他語氣淡淡,喜怒不明。
江吟有種莫名的直覺,還是不要讓他知道沈雪言比較好。
好在林東宴鮮少回學校,而且他們系別不同,就算住在同一棟宿舍樓也不一定能撞見。
林東宴點頭,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江時心裏正慶幸着,林東宴再次開口:“這段時間我不忙,可以留校學習。”
老校長自然一口應下:“好啊。”
江吟臉色一怔,問道:“你不回事務所嗎?”
“不回去。”
“你今天過來不是什麽都沒帶嗎?”
“待會兒讓人送過來。”
江吟閉上嘴,有點無話可說。
林東宴則對老校長說:“我要一間單人宿舍。”
老校長巴不得他天天都在學校,當即樂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說好:
“老師宿舍正好空了一間,好像離江吟的宿舍不遠,等你們接完新生,讓江吟帶你去拿鑰匙吧。”
老校長這個人精,在江吟和林東宴都沒表态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幫他們決定了接待新生的事。
江吟立馬看向林東宴,心想林東宴總不會答應吧?
誰知,林東宴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好。”
江吟:“……”
一點都不好。
就這樣,老校長奸計得逞,樂呵呵地把兩人送到門口。
“兩位辛苦了,晚上請你們吃飯。”
江吟耷拉着腦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下樓梯時,孫遷正急匆匆地往上跑。
他一眼看到了江吟,本來想打聲招呼,結果發現江吟身邊還站着林東宴,立刻垮起個批臉貼在牆壁上,給兩人讓路。
江吟看他滿臉寫着“求你別和我說話”,不禁有些失笑。
“孫遷,你幹嘛呢?”他想逗逗孫遷,故意停在他面前。
孫遷牙關一緊,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江吟一眼,然後對林東宴說:“你們先走、你們先走。”
林東宴垂眸看他一眼,大概是他的眼神沒有一點溫度,孫遷感覺自己渾身寒毛都快豎起來了。
不怪孫遷膽小,實在是林東宴社會經驗太豐富、法庭上見過的世面太多、氣場太強大,一點沒有學生的樣兒。
江吟好笑之餘解釋道:“他是我朋友,孫遷。”
聞言,林東宴朝孫遷輕輕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孫遷受寵若驚地擡頭,笑出滿臉褶子:“我們只是朋友,沒有很熟、沒有很熟。”
江吟:“……”
沒必要解釋得這麽清楚吧?
林東宴又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江吟和林東宴雖是情侶關系,林東宴也時常帶江吟出入一些地方,結識了不少林東宴的工作上的合作夥伴,但江吟幾乎沒有對他提起過自己身邊的朋友。
興許,林東宴真的從沒在意過,自己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陪他維持這種表面關系。
可是,就算知道了,林東宴大概也不會在意。
“我們先走了。”江吟和孫遷打了聲招呼,兩人慢慢下了樓。
兩人回了停車場,林東宴脫下西裝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車裏,接着解開領帶,卷起襯衣袖口,到小臂的位置,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林東宴穿着潔白的襯衣,莫名多了一絲少年感。
江吟有點恍惚地看着他,穿西裝和不穿西裝的林東宴,完全是兩個樣子。
現在的他,更像沈雪言。
只是,比沈雪言少了一些人情味。
放好衣服,林東宴關上車門。
回身發現江吟正魂不守舍地看着自己。
好像正在透過他的皮囊,看着別人。
林東宴眼神帶着些嘲弄:“你分得清嗎。”
這已經是林東宴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江吟回過神來,眼神依舊有些恍惚:“分得清嗎?”
林東宴沒再說什麽,收回視線,便往另一方走去。
兩人走到校門口,往裏延伸一百米,有一個很大的升旗臺,旗杆上挂着國旗和東川大學的校旗。
升旗臺下面圍着一圈遮陽棚,每個遮陽棚面前立着各自學院的牌子,一眼看過去,五顏六色的遮陽棚下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一輛載滿新生的大巴緩緩駛進學校,一大群人舉着專業的牌子,大聲吆喝,方便專業的學生認領,場面一度混亂到像在打群架。
“……”江吟看到這麽多人,心都麻了半截。
于是轉頭去看林東宴,他臉上是泰山崩于眼前的平靜。
“江老師!”旁邊突地冒出一個人,一把抓在江吟的手臂上。
江吟被她吓了一跳,回身一看,發現是蔣憶。
“你不是出去玩了嗎?”江吟問道。
蔣憶癟嘴道:“我路過這裏,就被幾個學姐拉過來幫忙了。”
江吟了然點頭,指了指身邊的林東宴,對她說:“那這樣,你帶學長去找法學系,我在這兒替你,然而你就去玩吧。”
蔣憶膽怯地看了林東宴一眼,發現他正看着自己拉住江吟的手,眼神像刺一樣,蔣憶心中一驚,立刻把手從江吟身上縮回來,小聲說:“江老師和學長也要幫忙嗎?”
江吟無奈地說:“校長安排的。”
蔣憶一聽,連忙搖頭:“江老師要幫忙的話,我也來幫忙,我先帶學長去找法學系吧。”
“那随便你。”江吟反正樂得自在。
随後他對林東宴說:“她帶你去找法學系,中午休息的時候,我陪你去拿宿舍鑰匙。”
在嘈雜的環境裏,林東宴依舊冷靜得像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裏。
他目光掠過蔣憶,又看了眼江吟,低低地“嗯”了一聲。
見林東宴走了,江吟苦着一張臉站在原地,他往四周看了看,挨山塞海全是人,誰是誰都看不清楚。
可當他一回眸,遠遠就能看清林東宴混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跟周圍的淩亂格格不入,腳步穩重堅韌,好像每走一步都胸有成竹,對待任何情況都有條不紊。
這是江吟最欣賞的品質。
“江老師,吶!拿着牌子,去大巴那兒接人。”
一個女生毫不客氣地把牌子扔到他手裏。
江吟懶懶收回視線,立刻板起臉,把牌子扔回去:“不去。”
女生一點不意外他的反應,笑嘻嘻地接過牌子:“我哪兒舍得讓你去,你就坐着當個吉祥物,負責養眼就行了。”
江吟懶得反駁,走到遮陽棚下,找了個位置坐下,沒一會兒就打起哈欠,趴在桌邊昏昏欲睡。
她們早知道江吟愛睡覺的德行,也不打算真的讓他幫忙,就都沒打擾他。
中午吃飯的時間,江吟準備去法學系找林東宴。
這會兒學生已經不多,法學系外面依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圈,旁邊幾個系只有零零散散幾個學生簽到,對比起來着實有點冷清。
“學長,轉專業需要辦什麽手續嗎?”
“我想來法學系可以嗎?”
“年級不同的話,以後可以和你一起上課嗎?”
江吟往近裏湊了一點,發現被問題包圍的人正是一臉平靜的林東宴。
他身邊被圍得水洩不通,各種無聊的問題接踵而來,盡管如此,林東宴臉色不變,沒有一絲不耐煩。
“轉專業去教務處。”
“可以。”
“我一般不上課。”
看到這一幕,江吟情不自禁地想笑。
他剛準備喊林東宴走了,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學長,你來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江吟一愣,僵硬地轉過身子,看到一臉放松笑意的沈雪言
烈日炎炎下,沈雪言的出現帶來了一股溪水流過般的清涼,就不深不淺地包圍着江吟。
他忙活半天,卻不像其他人曬得臉頰通紅,依舊是平常的樣子。
“抱歉,早上太忙了,沒有時間聯系你。”沈雪言充滿歉意地看着他。
“沒事。”江吟搖頭,心裏卻在想,他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道歉?
“在等人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面對沈雪言發出的邀請,江吟下意識搖頭拒絕。
且不說他要陪林東宴去宿舍,更重要的是沈雪言的突然出現打亂他生活的平穩,江吟暫時适應不了。
而且他不明白,為什麽沈雪言可以表現得像沒有這七年的時間一樣。
“我中午有事。”
說完,江吟便看到沈雪言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他咬了咬牙尖,最終添上了一句:“晚上吧。”
就算作為七年不見的朋友,江吟也該請他吃頓飯。
——江吟這樣說服自己。
沈雪言一聽,頓時掃去臉上的陰霾,嘴角揚起一抹欣喜的笑,仿佛能和江吟吃一頓飯已經非常滿足了。
“好,那我陪你等人。”沈雪言道。
他搖頭拒絕:“不用。你今天肯定累了,快去吃飯吧。”
沈雪言一愣,忽然埋下頭,和江吟四目相對,忽然微微俯身,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清澈眸子映入期待的笑意:“學長,你在心疼我嗎?”
微風吹起他軟黃的頭發,眼裏那點薄光看得讓人為之一動。
江吟心跳一滞,開口剛想說什麽,卻發現沈雪言的眼睛越過自己看向了身後。
旋即,沈雪言眼裏的笑意瞬間凍結。
江吟眉頭一皺,順着他的眼神往後看。
原來,就在江吟身後不遠處,靜靜站着一個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林東宴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他神色沉沉,站在原地,一錯不錯地看着江吟。
那眼神太沉重,仿佛積壓已久的雪山即将崩潰。
與此同時,他聽到面前的沈雪言說話了,聲音如同冰泉,冷入肺腑: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