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例外
第15章 例外
林東宴眸光在他臉上落了一秒。
仿佛朝孫遷極輕地點了下頭,随後便一言不發向前走。
至于孫遷為何能在一秒之內說出江吟所在教室,這一刻顯得十分不重要。
“請大家手機靜音。”
講臺上,江吟翻開書頁,用手壓了壓書角,又拿出一根完整的粉筆,将粉筆掰成兩段。
江吟話音剛落,忽然看到教室的最後一排,紮眼地坐着一個人。
這節是專業課,兩個班學生一共只有五十多個,此時全部都坐在前五排,所以江吟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吧——
林東宴怎麽來了?
林東宴不知什麽時候走進教室,此刻正面色沉着,一動不動地看着江吟,仿佛是來查課的老師。
可是,林東宴比查課老師更讓人發怵。
“同學。”思慮再三,江吟大着膽子提醒道:“這裏是藝術系,法學系在隔壁。”
江吟當然知道林東宴不會走錯了教室,就是抱着僥幸心理,萬一他沒退燒,人還是稀裏糊塗的呢?
同學們這時才注意到教室裏多了一個人:
“那是誰啊?”
“我男神怎麽會在這裏?來找我的嗎?卧槽我可以!”
“林東宴和江老師是朋友吧,我之前看見林東宴送江老師回學校了。”
教室裏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江吟有點無語。
面對衆人的注目,林東宴神色不變。
他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放着,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膝蓋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旁聽。”林東宴不鹹不淡地說。
“……”話都說到這份上,江吟不可能趕他走,再說,江吟也不敢。
“我男神自己專業課都不怎麽上,專門跑來聽江老師上課?我感jio有貓膩!”
蔣憶得瑟地對旁人說:“新生報到那天,江老師可是和你男神一起來的。”
江吟頗為無語看了她一眼,用粉筆敲了敲講桌,把學生的思緒拉回現實:“學長來旁聽,你們別調皮。”
江吟能有什麽辦法?只能硬着頭皮講下去,寄希望于林東宴早點離開。
話說,他為什麽跑來看自己上課?
算了,林東宴想幹什麽他一貫都猜不出目的,反正林東宴不說話存在感應該不高,當他不存在就行了。
江吟這麽想着,打開ppt,一擡頭眼神便不由自主地被林東宴吸引。
“……”
他為什麽會覺得林東宴不說話存在感低?
就算在簇擁的人群裏,江吟也能一眼就看到他。
林東宴的視線混在人群中,明目張膽,可是卻落落大方,反倒讓江吟覺得如芒在背。
江吟深呼吸一口,摒棄心中雜念,心無旁骛地講起ppt。
他的眼神始終沒有在學生身上停留,怕一個不小心就跑到林東宴身上。
眸光忽而略過下方,餘光便捕捉到一抹顯眼的身影。
那是林東宴,可有那麽一瞬間,又和平時的他是兩個不同的樣子。
他放下交疊的雙腿,坐直上身,一手撐着下颚,一手搭在桌面上,神色呆怔,眼底撒着些暖光,那副神情不知是聽入迷了,還是看入迷了。
這種狀态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當發現江吟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時,林東宴立刻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下課之後,鈴聲一響起,林東宴就起身離開了位置。
他的背影像是皚皚雪山,因終年落雪而顯得拒人于千裏之外。
可是,見過林東宴另一面的江吟不再這麽覺得。
周五晚上,是藝術系的迎新晚會。
本來晚會是自願參加,往年通常一個展演廳都坐不滿,今年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才五點半就鬧哄哄地坐滿了人。
胡一在旁邊跟老師聊天:“今年好大的陣仗。”
老師笑道:“當然了,去年是因為江老師剛入職,沒來得及參加,今年就不一樣了。”
胡一臉色僵了些,皮笑肉不笑地說:“可能是吧,江老師和一些女同學的關系比較好……”
他剛說完,老師便詫異地看向他:“沒有啊,江老師和男生關系也不錯。胡老師,江老師雖然長得帥氣,但學生之所以喜歡他,不僅僅是因為臉哦。”
胡一咬了咬牙,冷笑道:“這樣嗎。”
話剛說完,就看見江吟耷拉着腦袋從門口走了進來。
“江老師,來這麽早啊?”老師熟絡地和江吟打起招呼。
江吟點了點頭,說:“校長逼的。”
他看了眼嘈雜的展演廳,忍不住沉沉地嘆息了一聲,接着便坐進第一排,準備閉目養神。
剛落座,姍姍來遲的孫遷就跟着他後邊,一屁股坐在了旁邊。
“江吟——”孫遷喊了他一聲。
江吟疑惑地看過去,發現他正對着自己擠眉弄眼,瘋狂用眼神示意,讓他注意胡一。
江吟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發現胡一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邊,正微微彎腰,一臉谄媚地跟旁人說話。
在江吟看過去的同時,他身邊的男人也朝江吟看了過來。
“林先生,這邊坐,位置都給您留好了。”胡一彎着腰在前面為男人引路。
江吟看見男人,原本散漫的眼神頓時變得精神起來。
校長真把林東宴找來了?
林東宴居然也同意了?
林東宴看見江吟之後,沒理睬身邊的胡一,加快步伐,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與此同時,孫遷還在他耳邊說:“胡一是不是對林東宴有什麽想法?”
江吟搖了搖頭:“不知道。”
孫遷啧了一聲:“那你看緊點,別讓他有機可乘。”
剛說完,林東宴已經走到了兩人面前。
胡一小跑着追上他,給他指了另一個方向:“林先生,您的座位在中間,這裏太偏了。”
“不用。”
林東宴視線在江吟身上停下一秒,旋即坐在了江吟的右手邊。
胡一僵着身體在原地站了半分鐘。
江吟怔怔看着林東宴,久久忘記移開視線。
展演廳的燈光是昏黃色,将林東宴的臉部線條軟化了一些。
他不說話,靜靜坐在江吟身邊,依舊沒點情緒。
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這裏安靜。”在他的目光下,林東宴淡淡地解釋。
江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緊接着,林東宴微微側過頭,在他側頭剎那,展演廳的燈光忽地暗了下來,江吟眼前一黑,只能依稀看見林東宴眼裏的光線。
一只冰涼手伸進他懷裏,指尖碰到了江吟的掌心,一顆被糖紙包裹的東西落在了手心裏。
“你要吃?”江吟幾乎條件反射地說。
林東宴把手伸回去,對他的話沒什麽反應:“給你的,謝禮。”
他被吸引了注意力,眼前的黑暗似乎也沒有多麽可怕。
江吟壓低聲音問:“你喜歡這個牌子的糖?”
黑暗中,林東宴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
“什麽時候?”
“一直。”
江吟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高中在哪個城市讀的?”
林東宴眼睫微顫,緩緩撐開眼簾,看向江吟,問:“這對你而言,重要嗎?”
他的語氣帶着點質問的意思。
江吟頓時如夢初醒,自己了解的林東宴,只是林東宴想讓他了解的。至于別的事,他從來不會過問,畢竟他們的關系如此。
江吟剛才的話,無異于在打探林東宴的過去,這已經越過了事先畫好的線。
江吟趕緊搖頭說:“不重要,你不需要回答的。”
然而,江吟避之不及的回應,卻讓男人抿緊薄唇,重新垂下了視線。
一直到晚會結束,他們沒再說過一句話。
迎新晚會之後,林東宴忙着其他事,江吟則在準備自己十月中旬參加書畫大賽的作品。
這段時間裏,沈雪言也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沒有見面的時間。
江吟抽空買飯的功夫,忽然看到宿舍樓下圍了一大堆人。
他狐疑地湊近,立刻聽到了哭天搶地的聲音。
“我兒子他做錯了什麽?他從小到大都是班裏的尖子生,又乖巧又聽話,他怎麽會主動去傷害別人?肯定是那個姓楊的欺負我兒!他們有錢人不是都不把窮人的命當命嗎?一定是他先傷害我兒,我兒才會還手、才會失手殺了他!”婦人癱坐在地上,哭得眼睛發腫。
而她身邊,是面沉如水的林東宴。
看到這一幕,江吟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婦人一手扯着林東宴的褲腿,衣服上、臉上全都沾着灰塵,特別是眼淚打濕了灰塵,濕答答地粘在皮膚上,看上去又狼狽又駭人。
“我兒他絕對是無辜的……林律師你是江城最厲害的律師,我兒窮、我兒請不起你,我只能來求求你,求你不要幫楊家打這場官司,否則我兒一定會被判死刑……”婦人哭得聲淚俱下,圍觀的人也不禁面露不忍。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林東宴,卻冷漠得像臺機器。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婦人,臉上沒有一絲松動,聽見婦人的話後,他開口,話語犀利得像鋼釘,釘入衆人的心髒:“殺人難道不該償命嗎。”
“一個雙手沾滿血的人,稱得上無辜嗎?”
婦人卻什麽都聽不進去,見軟磨硬泡對林東宴不管用,臉色立刻變得陰狠無比:“你這個爛心爛肺的東西,楊家給了你多少錢?為了錢你喪盡天良!什麽最厲害的律師?你狗屁不是,不過是讨好有錢人的一條狗而已,把我們窮人的命看成草芥,你這樣的人一定會遭報應的!”
婦人從痛哭流涕變成了咒罵,圍觀的學生也逐漸心生不滿:
“殺人償命不應該嗎?我算是明白了,你兒子能動手殺人肯定是因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保安怎麽還沒來?這人怎麽放進來的?”
“聽說是混在新生父母裏進來的,好惡臭。”
“這跟有沒有錢有關系嗎?學長曾經無償幫一個窮人打官司,就是因為這場官司他才會被大家熟知,是你自己在作賤窮人的命而已。”
無論是面對婦人的謾罵,還是學生們的義憤填,林東宴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可當他透過人群,看到站在邊緣的江吟時,一直堅定的眸光忽而顫動起來。
江吟接觸到他的目光,腳步鬼使神差地動了起來。
他擠開人群,穩步走向林東宴。
“江老師你來了。”
“你小心一點,這是個瘋子!”
面對江吟的逼近,林東宴在怔了幾秒之後,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無論他們是什麽關系,江吟見不得林東宴被這麽羞辱。
他抓住林東宴的手,猛地将他拉到自己身邊來。
“他是我的學生,這裏是東川大學!請你立刻離開這裏,否則我會直接報警。”
婦人看到江吟突然出現,立刻尖着嗓子說:“你是誰?你給我滾開!你們東川大學的人沒一個好東西,你護着他你也是個爛貨……”
婦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看到了什麽滲人的畫面,臉色突地一青,所有要說的話全部堵在喉嚨裏。
而原本吵鬧的人群,也變得異常安靜。
江吟發現了不對勁,他疑惑地回過頭,只見林東宴唇瓣繃成一條直線,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氣場本來比一般人強,冷下臉時周邊空氣都被凝固,而此時此刻,他陰沉的臉色,讓人感到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像一團莫大的陰雲墜在頭頂,随時都會掉下來一般。
婦人被吓到了,辱罵的話盡數堵在喉嚨裏。
林東宴緩步向婦人靠近,那雙陰翳的眸子讓人不寒而栗,仿佛他手裏拿着一把無形刀,一點一點像婦人靠近。
婦人神色怔愣,情不自禁地往後挪,企圖拉開與林東宴的距離。
她哪裏見過這麽可怕的眼神。
不是兇神惡煞,而是太冰冷和銳利。
“發生了什麽事?都在幹什麽呢?”
保安終于趕到,人群中壓抑的氣氛頓時消失。
鴉雀無聲的人群終于出現聲音:
“這個瘋子從學校外混進來的,你們趕快報警吧,別讓她繼續發瘋了。”
“神經病吧這女的,你家才沒一個好東西,你兒子就該判死刑。”
保安了解事情始末後,立刻疏散了人群。
“林東宴我不會放過你!如果我兒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一定要你償命!”
被保安抓走前,婦人依舊在歇斯底裏的怒吼。
江吟看着林東宴僵硬的背影,輕輕喊了一聲:“林東宴?”
林東宴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這種人可怕嗎?”半晌後,林東宴問道。
江吟怔怔地點頭,他從小到大,從來沒見過這種人。
林東宴轉過身來,眼神一如既往地堅定。
“她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藐視法律。”
“法律是我衡量對錯的天平。”林東宴垂下眼簾,目光淺淺,停頓在江吟的臉上:
“可是,也會出現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