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發洩
第33章 發洩
他拉着林東宴的手, 讓他坐回去。
林東宴固執地搖頭:“不需要。”
他坐在床邊,長睫蓋住眼裏的情緒,不想與江吟對視, 喉結上下滾動起來,聲音即刻變得低啞:“放心, 他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江吟嘆息一聲,捏了捏林東宴的指尖, 說:“我說了不去, 就不會去。聽話,打贏這場官司,繼續堅持做你認為對的事。”
話剛說完, 病房便傳來争執聲。
林東宴眉頭一皺,抿唇道:“你先休息, 我出去看看。”
林東宴起身走向門外, 開門的時候傳來了女人的哀嚎聲: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難道舒兒該死嗎?他馬上、馬上就能去國外念書了,他做錯了什麽?林先生, 除了你沒人會幫我們母子……”
江吟眉心緊皺,下一刻,林東宴已經關上了門。
走廊裏, 一個憔悴不已的婦人跌坐在地上,她身形單薄, 雙鬓雪白,臉上已是淚流滿面。
一旁的聞宵有些不忍去拉她。
聞宵見這個女人第一面時,她穿着知性,身上透着一股儒雅,對待其他人彬彬有禮,可是短短兩個月, 她像是老了數十歲,再也不見當初的風采。
這一切,都是因為楊舒的死。
楊舒和朋友在ktv慶祝畢業,結果被在ktv兼職的陳年殘忍殺害。
同為即将進入大學的學生,陳年毀了楊舒一家,也毀了自己的一家,可直到現在都不清楚陳年的殺人動機,只是想殺便殺了。
婦人看到林東宴出來,手腳并用地爬到他面前,用清瘦的手緊緊扯住他的褲腿,聲嘶力竭:“林先生,我求求你,你要錢我可以把所有家當給你,你要命,你把我的命拿去,我只求你,讓那個惡魔為舒兒償命!”
婦人涕淚交加,抓着林東宴像抓着最後的救命稻草:
“如果您都不肯幫我打這場官司,我的舒兒……我乖巧的舒兒……就這麽白白喪命了嗎?!”
或是不忍去看腳邊的婦人,林東宴閉上了眼睛,他身體在微微顫抖,雙手捏成拳頭,指尖陷入肉裏,恨不得戳幾個窟窿。
他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牙關緊緊繃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幾個字來:“地上涼,您先起來。”
楊太太哭得令人心碎,就連前來勸阻的護士都紅了眼眶,不忍去打擾這個絕望的女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希望有個人能伸出手,把這個絕望的女人拉起來,可他們誰也沒有資格。
喪子之痛,絕非常人能夠接受。
就在這個時候,林東宴背後的病房裏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額頭上纏着繃帶,臉上有些傷痕。
他慢慢走到林東宴身邊,蹲下身,扶起女人的手臂,啞着聲音說:“楊太太,您先起來。”
江吟在病房裏聽到了楊太太的話,雖然不能對她的絕望感同身受,但江吟心裏不可能沒有觸動。
見江吟去扶,聞宵也反應了過來,趕緊扶起楊太太的另一只手臂。
“您先起來。”聞宵聲音也有些啞,吸了吸鼻子,才發現眼淚要掉下來了。
——不止是對于婦人的憐憫。
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婦人的話,那是一根根刺,準确地紮在了林東宴的心窩裏。
如此敬畏法律的他、如此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他,當聽到婦人的話時,心裏該是什麽樣的滋味兒?
“林先生……你救救我……”婦人哭得失去了聲音,江吟和聞宵把她扶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江吟擡頭看了林東宴一眼。
林東宴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到了極點,以往直挺的脊梁,也在此刻佝偻了下來。
那樣的林東宴,是會令人心碎的。
“楊太太,您先休息一下。”江吟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小護士也端了杯熱水過來。
小護士把熱水遞給她,紅着鼻子說:“太太您先歇一歇,林先生一定會幫您的。”
在江城,很少有人不知道林東宴這個人。
對于法律的鐵面無私,讓他被整個江城的人敬畏着。
許多人無條件地相信林東宴,他會永遠站在法律這一邊。
江吟對聞宵說:“照顧好她。”
聞宵點了點頭,江吟便拉着林東宴回到了病房。
林東宴好像失去了生氣,被江吟拉走一點反應都沒有。
病房門輕輕落下,他也只是站在門邊,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殼子。
江吟拉住他的冰涼的手,輕輕将他推到牆上,然後抱住了他。
他把林東宴抱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沒有責備、沒有呵斥,只是用手緩緩地安撫着他的後背。
“林東宴,別忍着好不好?”江吟聽見自己說,意外的是,他從自己的聲音裏聽到了哽咽。
林東宴僵硬的身體逐漸軟了下來,他把頭埋進江吟的肩膀裏,雙手死死抱住江吟的腰,也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江吟輕拍着他的後腦勺,放輕聲音說:“我看不見的。”
他話音一落,林東宴的肩膀就聳動了起來,一股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肩頭的衣服,這無聲的啜泣,卻比江吟見過的所有哭泣更加悲痛。
江吟沒有催促,耐心地任他發洩。
安靜的病房裏,霞光從窗外照起來,灑在兩人的身上。
仿佛,他們天生就是一體。
江吟揉了揉他的頭,低頭在他耳邊輕輕吻了一下,輕聲說:“我們打贏這場官司好不好?我們把所有壞人都繩之以法,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好不好?”
林東宴只是将他抱得更緊了。
“我沒關系,不參加書畫大賽,我就不是江吟了嗎?”
時間一點一滴流走,林東宴終于平複下來。
江吟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痕,笑了笑說:“我們去見楊太太吧!”
林東宴眼眶發紅,卻在江吟的眼神下,重重地點了下頭。
拉開病房的門,楊太太立刻撲了上來。
“林先生,我給你跪下……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放棄我們……”楊太太一邊說着,一邊就要跪下去。
林東宴及時抓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來。
林東宴低着頭,朝楊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楊太太卻連連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你肯幫我本來就是仁至義盡,只是我……我不能讓舒兒白死……”
林東宴也搖了搖頭,聲音發澀:“這場官司,我一定會打。所有的壞人,我一定會将他們繩之以法。”
見他答應下來,江吟和聞宵同時送了一口氣。
楊太太更是感激涕零,哭得說不出話來。
聞宵先把楊太太帶去休息,林東宴則和江吟回了病房。
剛一進去,江吟就被他緊緊抱住。
江吟無奈地笑了笑:“好了吧?”
林東宴搖了搖頭,在他耳邊說:“謝謝你,江吟。”
決定繼續打這場官司之後,林東宴把江吟送回了林家。
林家位置非常隐秘,還是坐直升機才把江吟安全送了過去。
江吟本來想拒絕,但想讓林東宴安心打完官司,就跟他回了林家。
直升機将兩人送到機坪上,江吟遠遠看到下面站了兩排人。
當林東宴下飛機的時候,其中一人立刻走了上來:“林少爺,先生已經在書房等您很久了。”
林東宴回頭把江吟扶下來,冷冷應了一聲。
那人不在乎林東宴冷漠的态度,反倒激動得雙眼發紅:“這麽多年過去,您終于肯回來了!”
林東宴沒有理他,牽着江吟說:“這段日子,你先留在這裏,學校那邊我會幫你請假。”
江吟只得點頭:“好。”
那人湊上前道:“您就是江少爺?我是這裏的管家,我姓杜。早就聽說少爺有位男朋友,我一直沒有機會見見你,如今一見,你和少爺果然登對,不愧是少爺的眼光!”
杜管家像個馬屁精,接二連三誇了好幾句,誇得江吟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林東宴似乎也被取悅了,把江吟牽到他身邊,叮囑道:“送他去我房間,準備點吃的。”
“明白!少爺您先去見老爺吧。”
“嗯。”
林東宴和江吟去了不同的兩個地方,但這一路上,杜管家都在喋喋不休,把林家什麽情況說了個遍,就差告訴江吟林家的房産證在哪兒了。
“江少爺,別看少爺常年不愛回家,其實他和太太、先生的關系都很好,特別是和太太,雖然他們倆都不愛說話,但坐在一起都特別和諧。”
杜管家看上去年級不大,二三十歲左右,語氣卻非常老成。
江吟懷疑,林東宴之所以不愛說話、或者說他和他媽之所以不愛說話,都是因為這位杜管家把他們的話全說完了。
江吟就沒見過比他更話唠的人。
——
與此同時,書房內,林家父子正在對峙。
林父坐在書桌前,雙手相扣靠在真皮椅上。
他看了看從進門到現在不發一眼的林東宴,挑眉問道:“不打算說點什麽?”
林東宴淡淡道:“沒什麽好說的。”
林父嗤笑了一聲:“都灰溜溜地跑回來了,還在逞能?說吧,想讓我幫你什麽?”
林東宴道:“江吟現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其他的事不用你插手。”
林父不緊不慢地說:“你保護不了他。”
林東宴眉心一皺,卻沒有反駁。
林父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林東宴,你沒必要一個人去面對那些龐然大物,憑你一個人,也保護不了喜歡的東西是不是?”
林東宴臉色一沉,加重語氣道:“我再說一遍,他不是東西。”
林父沉默地看了他幾秒。
他并沒有因為林東宴的态度生氣,怔了兩三秒之後,突然一改常态,語重心長地說:“那你能保證,江吟永遠不會被你牽連?”
這次的事,就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是啊,林東宴不能确定。
沒有再多待,林東宴離開了書房。
他和林家走着完全不同的路,若非萬不得已,他不會回這個地方。
剛離開不久,手機就響了起來。
林東宴拿起一看,是聞宵打來的電話。
“喂。”
“林先生,你快回事務所一趟!”聞宵激動地說。
林東宴問道:“怎麽了?”
聞宵說:“楊姐被抓的時候,趁機在陸文城身上安裝了竊聽器!我大概知道陸文城冒死也要保住被告的原因了,這些事單拎出一件,都夠他被槍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