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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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賀君雁從第三次的昏睡中醒來以前,我跟着恩主他們去了趟天界。

不為別的,只為親眼目睹五黎上神的“隕落”——說隕落,不過是念在他的神位,實際上這已算得上是高擡他的地位了。

行刑地點就在誅仙臺前。

恩主在祁鸾手中強行帶走我不假,但龍鳳兩族還并未與天界撕破臉。此番上天未受到任何天兵的阻攔,事先得到消息的衆仙神早早就候在誅仙臺的上空,或喜或憂地俯視着下方的一切。

戍訣上神作為龍族族長,此刑自然由他親手施行,也算給衆仙家一個交代。

我跟在恩主和廉翊神君的身後,站在誅仙臺上方最頂層的雲彩上,視野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開闊。

這回龍族鐵了心要彌補仙神之間的罅隙,意欲挑戰天帝老頭兒的權威,本該惹得天帝老頭兒不滿,親自鎮場才是,然而我環顧了四面八方硬是把眼睛瞪酸了,也沒有看到他的蹤影,反倒在對面的雲彩上看見了祁鸾和蛇精男。

說實話,這幾天經歷的風風雨雨太多,我看到我最親的弟弟和我此生最讨厭的敵人站在一塊兒居然沒有覺得震驚。

蛇精男正盯着他下方的遠房親戚龍族看,而祁鸾卻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猜如果不是恩主和廉翊神君站在我的身旁,祁鸾此刻一定會沖過來把我臭罵一頓,然後又将我鎖回他的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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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鸾的注意力很快被五黎上神的一陣仰天大笑吸引走了。

不僅是祁鸾,此刻誅仙臺上空裏三層外三層上三層下三層的神仙全被這蔑視一切的笑聲驚到了。

我注意到身旁的廉翊神君神情厭惡地皺了皺眉頭,緊接着就又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龍吟——來自下方被捆綁住的五黎上神。這龍吟雖震耳,卻并無半分實質性的傷害。我猜多日的監禁生活對五黎上神而言一定如地獄般痛苦,他的神力怕是早被那些獄卒偷偷攫取走了——這種事在天界屢見不鮮,我也曾遭遇過,被一只惡狗硬吸了百年仙力。

龍吟過後,戍訣上神便出現在了衆目睽睽之下。

戍訣上神今日的着裝格外正式。龍族族長的衣冠本該為青白色,估摸是怕行刑過程中會染上龍血,便有意改成了玄色。

他一出現,圍觀的衆仙神間便出現了一陣竊竊私語聲。我豎起耳朵聽了幾句,大多數老頑固還是不相信龍族真的會狠下心來處決這個龍族最年輕最受寵愛的神。

就連五黎上神自己,看見戍訣上神出現,眼睛裏都閃露出了最後的希望光芒,嘴角噙着狂妄的笑,看着戍訣上神道:“堂兄,你不會真的殺了我,是不是?”

然而戍訣上神的冷酷無情是三界出了名的,面對五黎的不知悔改,他的神情淡漠,回道:“五黎,你母親讓我帶句話給你。”

五黎臉上的笑消失了,恐怕他從這話裏聽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母親的意思來了。

“她對你很失望。”

話音剛落,戍訣上神便擡手念咒,剃去五黎上神的神骨。

我經歷過同樣的鑽心之痛,自然知曉此刻的五黎上神有多麽生不如死。

可他的痛還不止步于此,剔去神骨的他若再被抛下誅仙臺,那疼痛将千倍萬倍地滲進他的骨血之中,直至他最後的一魂一魄消逝在這世間。

你看,神仙也一樣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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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鳳族的路上,我們一行人遇到了祁鸾的阻攔。

雙方一見面幾乎就拉開了防禦的陣仗。

恩主将我護在身後,廉翊神君又在一側給他撐腰,他根本不懼與祁鸾對峙。

我突然想起戍訣上神那天說要拉攏祁鸾,但再看看眼前的陣勢,擺明要把這小王八蛋拉攏過來是比趕天帝老頭兒下臺還要難的事。

我的心情十分複雜,複雜到我沒等恩主開口,就沉下臉,話也不過腦子地問了祁鸾一句:“你是要帶我回去還是要我們交出君雁?”

祁鸾微微一怔,顯然是沒料到我能猜出他的心思。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蛇精男,猜到我可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索性也不再掩藏自己的心思,語氣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硬地說道:“琉鳶,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一切,就更應該跟我一起回去。”

有那麽一刻,我懷疑我和祁鸾這幾千年間的回憶其實都是泡沫、都是幻影。

恩主一聽祁鸾的話已經氣得準備動手了,而我不知道突然哪裏來的勇氣,按下了恩主的手,扯着嗓子沖祁鸾說了一句:“就我們兩個,我想單獨和你談談。”

我根本就沒想好要和他談什麽,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有談的這個必要。

我總覺得,他還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秦王發現自己着實喜愛投喂那個小倌兒。

小倌兒吃起甜點來莫名讓人聯想起毛絨絨需要人疼愛的小動物來,哪怕已經餓得不行,也堅持小口小口地啃完。

有回秦王起了調笑他的性子,便問小倌兒是不是餓死鬼投胎。

話應剛落,小倌兒便擡起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嘴角還沾着酥餅的殘渣,咀嚼的動作卻已停了下來。他艱難地将口中剩餘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後有些慌張地開口道:“好……好久沒吃好的了。”

這反應出乎秦王的預料,卻又撓得他心癢癢。當夜他便命人去那南風館調查小倌兒的身世。

侍衛說南風館的老爹起初不肯說實話,後來迫于長劍的威逼下才老實交代說這小倌兒剛來的時候總不聽話,挨餓挨打是常有的事,不然訓不成服帖的樣兒去侍候客人。

秦王生來便是養尊處優,上尊下卑的觀念銘刻在骨子裏,自然不覺得老爹的做法有何欠妥。

只不過每當想起小倌兒那雙明亮的黑眸以及那唯唯諾諾的答話,秦王便覺得長夜漫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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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鸾同意了我的要求。

他答應恩主不用任何下三濫的手段,帶我去了他的仙宮,保證一炷香以後再帶我回來,屆時是留是走全憑我自己決定。

我們去了上回他囚禁我的那間屋子——這小王八蛋也不怕我留下了陰影,扭頭就跑。

一進屋子,祁鸾便吩咐仙侍沏茶來。

我揮手說沒那個必要,可祁鸾一再堅持,直到兩盞茶端上來,他才終于開口打破我倆之間的沉默,“這個屋子,其實一直是為你備下的。”

我正準備喝茶,聽到這話差點沒把茶水噴到他臉上。

看來這小王八蛋真的謀劃了很久,一直把我蒙在鼓裏當傻子騙!

而祁鸾沒準備解釋什麽,突然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露出柔軟的那一面,倒與我想象中激烈談判的景象不一樣。

“你真的忘了。”

“忘了什麽?”

“千年前,你住的仙宮和這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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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時間,我陷入了迷茫當中,不明白我在祁鸾心中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若說他真的愛我這個兄長,可他确确實實騙了我千年;可若說不在乎,眼前的這一切難道又是他的一連串謊話?

我告訴自己對祁鸾決不能再心軟,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弱小弟弟。

我尴尬地将話題扯到賀君雁的身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強硬一些,“你早就知道君雁和天帝老頭兒之間的不和,是不是?”

答案其實顯而易見,可我偏偏還想再從他的嘴裏求證一番。

祁鸾也知道瞞不過去,便點頭說“是”。

我氣得倒吸一口涼氣,接着問:“你也知道君雁重生後其實可以恢複記憶對不對?”

他又誠實地點頭,“是。”

“君雁重生後,天帝老頭兒一直想找機會殺他。這事你也知道,是不是?”

“是。”

“你幫了天帝老頭兒,對不對?”

祁鸾沉默了,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我從他的反應當中便知曉了答案,卻來不及難過,跟個福爾摩斯似的繼續說下去:“蛇精男早就投靠你了。在凡間,那些狼人不是意外。那天如果我沒出現,賀君雁就死了。”我沒再在後面加個問句,因為我知道沒必要。

話說完以後,我自己也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到底說了些什麽。

我覺得擱八百年前受天刑時,我也沒那麽絕望過。

我突然像瀕死前的五黎上神那般大笑了起來,明白他這莫名的笑是從何而來——這是對世間的輕蔑和控訴。

我看着祁鸾,死死地看着他,問他:“天帝究竟許了你什麽好處,讓你情願做他的走狗!”

“兄長!”

“我早就不是你的兄長了!你眼裏根本沒有我這個兄長!”

我覺得自己現在的面目一定很可怕,就像門神似的瞪着祁鸾,恨不得揪過他的領子,朝他的臉上狠狠揮一拳!

“你到底還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我氣急敗壞。

“……”

他不回答,就一定還藏有貓膩。

“你他媽的說話啊!”

“……”

怒火占據了我的大腦,我心知打不過祁鸾,可這世間有比武力更具殺傷性的東西。

我對我這個弟弟,對這個千年來唯一在乎的弟弟,說道:“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此生最後悔的事便是那年從鷹爪下救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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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回到恩主身邊時還是未能從祁鸾的口中探出他還瞞了我一些什麽事。

但回鳳族前,我心裏清楚地明白,這一天不僅僅是五黎上神無法再與他母親相見的日子,亦是我和祁鸾不再相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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