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陸
邊境突厥來犯。
秦王雖為皇長子卻比不上貴為嫡子的太子,他父皇受皇後一族撺掇,沒幾日便下令讓他舉兵出征,勢要取得那突厥首領的項上人頭。
出征前一日,秦王與府上門客徹夜長談。
門客皆勸他反,說如今聖上昏暈無道,天下該覓新主。
秦王說不清自己的心裏還在堅持着什麽仁義道德,他沉默地聽那些門客七嘴八舌,終于四更天煩躁地将這些人全都打發走了。
小倌兒就是在這時端進了一碗桂花粥,擱在他的手邊。
自小倌兒進府服侍他已過了三月有餘,可奇怪的是兩人之間并未有什麽親密接觸。
秦王從小倌兒看他的眼神之中便知這小倌兒心悅他,然而他對小倌兒……
小倌兒明明是下九流的低賤之人,偏偏他潛意識裏覺得他是不可亵渎的珍寶。
他盯着小倌兒手持湯匙,認真地吹着勺裏的熱粥,長而密的睫毛一閃一閃的,仿佛在搔弄他的心尖兒,真真叫個磨人。
他問小倌兒:“你怎麽還不睡?”
小倌兒坦然地回看着他,絲毫不遮掩眼裏的情思,“衛大哥說你晚間并未用膳,一直和府上門客商讨要事。我怕你此時餓了,便熬了些粥給你送來。”
小倌兒口中的衛大哥便是秦王的貼身侍衛。
秦王不覺得那侍衛多事,反倒有些贊賞他的識趣,給了這小倌兒一個表現的機會。
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竄上秦王的大腦——
他想帶小倌兒去戰場。
可再一轉念,瞥見小倌兒臉上純真的笑容,他又作罷了,暗自唾棄自己怎麽可以把如此純真的人兒帶上那片血污罪惡之地。
秦王接過小倌兒的湯匙,一勺勺地舀着碗裏的熱粥。
一碗吃完,他發現小倌兒還是盯着他在看。
秦王終于忍不住,附身将臉湊到小倌兒的面前,說道:“我明日就要啓程了。”
“去哪兒?”
“北邊。”
“作甚?”
“打仗。”
小倌兒臉上的笑忽然沒了,這讓秦王覺得自己的心又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有句話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小倌兒,可心意到了嘴邊,他又琢磨不出那句話是什麽了。
秦王想,罷了罷了,那話就留到凱旋以後再跟這個笨蛋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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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君雁昏睡了十天,仍是未蘇醒過來。
而在這十天裏,三界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五黎上神既死,仙神之間的矛盾便得以緩和。然而還未出一天,天帝老頭兒便整出了幺蛾子,痛斥龍族目中無人、違抗天令、濫用私刑。這麽一來,戍訣上神就是有心想拖延和天帝撕破臉的日子也無用了。龍鳳兩族加各位神君、上神公開與天帝樹敵。而得知此事的魔族也趁機蠢蠢欲動,欲報千年前的大仇。
我想安安靜靜地守在賀君雁的床邊,等他醒來,可心緒難免受這些破事的影響。
我不知道這場危機演變到最後,又會有多少仙神隕落。
從前有君雁一人擋災,可如今沒了君雁,又能有誰了結這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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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正式向天界出兵的那一日,天界早已亂成一鍋粥,連像樣的天兵都派不出。
我沒了仙力,自然無法前往目睹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
但恩主回來以後告訴我,祁鸾受了重傷。若不是諸位上神及時趕到,祁鸾怕是要和那十萬天兵一起葬身于魔界大軍的鐵蹄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上擦拭君雁額角的動作都變得慌亂起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根本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想祁鸾的傷。
雖然那天我跟他放了狠話,但他畢竟是我的弟弟。哪怕他騙了我一千年,我還是沒有辦法真正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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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下定決心不要臉地去求恩主帶我去看祁鸾。
恩主這回對祁鸾的敵意顯得沒有上回那麽深了,他只是看着我,嘆了口氣,說我太重情義。
我覺得重情重義沒什麽不好。
再說,恩主明明比我更重情重義,不然他根本當不了三界笑話榜的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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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去看祁鸾的時候,祁鸾已經睡了。這樣可以免了我們兩人的尴尬。
然而現實讓我失望了。
我進屋的時候,祁鸾就跟死了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但眼睛是睜着的。
我聽見他問:“是何人?”
床上的他都快瘦成排骨了。
我咽了咽口水,回:“是我。”
他聽得出我的聲音。
他很意外我會來看他,便連忙打算起身。
我攔住了他,讓他躺好,別再把剛愈合的傷口再撕扯開了。
畢竟是我主動來找的他,自然用不着他先打破尴尬。我問他是不是傷的很重。
他逞強說無礙。
我盯着他的臉,發現這小王八蛋說起謊來真的是天衣無縫,怪不得我能被他騙那麽久。
在我沉思的時候,祁鸾忽然問我賀君雁醒了沒有。
我搖搖頭。
又是一陣尴尬的沉默。
“祁鸾。”我看他傷的那麽重,是真的心軟了,“別再跟着天帝了,跟我去鳳族吧。”明明前幾天他還一板一眼地讓我跟他走,今天就輪到我拉攏他了。
可我們這倆兄弟,一個比一個倔,一個比一個死心眼。
“琉鳶,我已經沒得選了。”
“怎麽會?天帝現在都已經自身難保了。你若此刻跟我走,他不會有餘力攔你的。”
“你不明白。”
“?”
“此事已不單單是仙神之間的争鬥,亦關乎整個三界的平衡和安危。琉鳶,我不會棄天界于不顧的。”
祁鸾平常挺聰明,這時候卻有些傻。
“若龍鳳二族接管天界,與魔界抗争,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的。他們是神,我們是仙。”
都這時候了,他還在講“神是神仙是仙”這一類的迂腐話。
我有些氣惱,可對着病卧在床的他發不了什麽脾氣。
祁鸾自然也知道我惱,他忽然笑了,說道:“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永遠不在乎這些身外之事。”
我不回他的話了,心下已打算離開這沉悶的地方了。
臨走前,祁鸾意外地叫住了我。
我回頭看他,他已扶着床邊坐了起來,“你不是問我還有什麽事瞞着你嗎。琉鳶,幾百年前,我确實從你身上取走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你的記憶。”祁鸾笑得凄慘,“不過現在,全都還給你。”
他的語氣仿佛出自一個垂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