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景深的語氣自然,臉色也很平靜,除了那雙眼睛目光深深外,甚至顯得有些漫不在乎。
周易南見着他這般表情,只覺得喉嚨生煙,火燎火燎地想要噴火。
他揚起手,又想要扇過去,剛剛過來的沈音撲上去抱住他的手,聲音裏帶着哭腔,“這、這又是怎麽了啊。”
周易南的手收了回去,顫顫指着周景深道,“我們老周家世家書香,不要說祖先封相拜侯,就是再不濟好歹是個教書育人的老師。你看看你!說好聽了是獸醫,不好聽的那就是貓奴狗奴!這樣也就算了!好歹是正經的工作,可是!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放狗傷人!”
周景深和沈韻皆是一怔。
沈韻急道,“沒有傷到,那些狗訓練有素……”
“沈韻!”周易南大喝道,“子不教,父之過!”
沈韻便噤聲,退到了一旁。她最明白周易南的脾氣了,這是告訴她,身為長輩,不應該說的情就不能說。
周易南看向周景深:“現在人躺在醫院,說你放狗傷人,輕則賠償了事,吊銷執業照,滾出這裏,重則拿命去賠,你說要怎麽辦?”
此言一出,大家又愣住了。
沈韻喃喃道,“怎麽會……”
沈音着急道,“老周,怎麽回事啊,怎麽要吊銷……”
周易南呼出一口氣,“是楊家……”C市有個別名,叫做楊家莊,是因這裏的大部分生意都被楊家所壟斷,好似整個C市都是楊家的莊園一般。
沈音和沈韻便都齊齊沉默了。
周家不是個勢弱的人家,但是要是和楊家比,那便是笑話了。
周易南的目光如炬,盯着周景深。
周景深沉默,過了許久,如同低語一般說話了。他說道,“我沒有傷人。歡歡喜喜他們訓練有素……”
周易南手一撥,放在一旁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碗碟都摔在了地上,發出巨響,讓所有的人心頭都一顫。
但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人驚心動魄。
“早知道還是這樣招禍,不如當初就讓你跟那個人一起死了!”
沈音一巴掌扇在周易南臉上,“你敢?!”她轉頭柔聲對周景深說道,“孩子不要怕,我們去找楊家談談,總會有回轉的……”
周景深只看着她,斬釘截鐵道,“我沒有傷人。”
沈音連聲道,“媽知道,媽知道……”
周易南說,“你不能慣着他!”
周景深眼神有些放空,“我沒有傷他,我沒有!”
這次沒有,上一次也沒有。
那個人仿佛又在他面前,含笑喊他的名字:“周醫生,來查房啊?”
他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是笑容還是很燦爛,白色的被子擁着他,整個人都好像飄在雲朵裏,“周醫生,我不怕,你也要好好加油才是啊。”
他在笑,你看,笑得多好看,他們還約好了手術後就可以去看一場電影,不長,很溫馨,女主角總是溫溫柔柔的,那個人說,這是他最理想的女友。
可是,沒有了。
他躺在那裏,了無生機,床頭是大片大片鮮血。他是那麽愛美的人,結果還要被剖腹拆骨,血肉不連。
他死了。
是我,是周景深害死的。
周景深迷迷糊糊,踉踉跄跄往門外走去。沈韻和沈音追過去,卻見他越走越快,最後就好像跑起來一樣,奔下樓梯,穿過花園,很快就消失在夜幕裏。
沈音追不上,站在花園入口處,有些茫然和哀傷。
周易南也趕上來了,她轉身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将火全部撒在丈夫身上,“你幹嘛逼他!他是你兒子,是我的命根啊……都說了沒有傷人了……你幹嘛不相信……”
周易南抱着妻子,任由她捶打撒潑,“我相信,我相信……楊家厲害,我們周家也不弱……那臭小子好幾年了還迷迷瞪瞪的,還學着那個人養狗……我也是為他好……”
沈音哭得轉不過氣來,還在那裏一噎一噎地問,“你為他好還逼他……”
周易南用手拍着她的背給她順氣,說道,“不逼哪成啊……人不都得逼出來的嗎,我這是逼他出來,從那個人的陰影裏出來……”
沈音還在模模糊糊說着什麽,周易南一直柔聲安慰着她。
沈韻基本都聽不到他們在說着什麽,她注視着黑暗裏稀稀拉拉明滅的燈火,那裏安安靜靜的,并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周景深,他沒有問題嗎?
周易南出聲道,“那是我兒子,能有什麽事!”
她轉過臉去,周易南正對着姐姐把她摟在懷裏說些什麽。他并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安慰沈音。
也是,哪能出什麽事,景深平時雖然嬉皮笑臉的,但遇大事,總是能冷靜以對的。除了那件事外。
沈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拿出電話打給段裴,讓他幫忙想辦法。
突然一道閃電下來,不久一道悶雷響過,幾滴水珠子落在沈韻的脖頸上,緊接着又是好幾滴。
下雨了。
沈韻一邊擔憂地看着周景深離去的方向,一邊等着段裴将電話接起來。
周易南和沈音拉着沈韻回到避雨的地方,開始想辦法找人。
...………………
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淋漓不盡,伴着不小的風,直直吹到人的心裏頭去。在風雨交加的寒意之下,周景深奔走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他開始清醒過來。
眼前的巷子很黑,只在巷口置着一盞十分昏黃的路燈,透着稍許的光亮,穿過雨簾,映照着有些髒亂的石板路。屋檐上的水彙成連綿不絕的線條,傾倒在石板上,濺起的水珠帶着昏黃的燈光,一一落在周景深的褲腳上。
周景深腦海裏一陣清明。
他方才是魔怔了吧?怎麽就這樣離家出走了?媽媽和沈韻都該不知道有多擔心?快回去了。他擡了擡腳,卻又頓住了。
這是哪兒?
昏黃的燈光,髒亂的小巷,身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周景深居然發現他無法知道這裏究竟是何處。
下意識去摸口袋,空空如也,是了,他脫了外套,放下了包,目前只穿着簡單的休閑套裝,沒有手機,沒有錢包。
周景深轉身往巷口昏黃的燈光處走去,他準備到人多的地方看看有沒有的士,大不了到付就是了。
巷子很悠長,曲曲折折的,周景深的腳步“噠噠”地落在地上,很清晰。在拐了很多個彎之後,總算是有了別的什麽聲音。
是一首很老上海的歌曲,咿咿呀呀,帶着模模糊糊的音調,若有若無,最為靡靡之音。
“那南風吹來清涼
那夜莺啼聲齊唱
月下的花兒都入夢
只有那夜來香
吐露着芬芳…….”
周景深無心欣賞着歌曲,只覺得內心狂喜,加快了腳步,盼着在轉過彎之後,有個柳暗花明又一村。
然而——
除卻被老上海掩蓋掉的呻/吟喘/息,眼前是一對相互纏/繞着的人兒,你抱着我,我擁着你。在外面的是個男人,褲子半褪,正在奮力運動,而裏面那個人露出白皙的臀部,似乎是伏在牆上的。
這是喜歡從後面進入的大戲?周景深一怔,腦袋“彭”的一聲,只覺得臉色通紅,然後轉身就快步走去,又快要轉彎的時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頭,這一回頭,更是被吓得不輕。
或許是激/情太過,裏面的人被翻了過來,兩個人正在纏吻。周景深看得清楚,這兩個人皆是頭發短短,臉型都棱角分明,胯/前都有着一個家夥。
他們都是男人啊。
周景深暗地咋舌。
而老上海還在繼續唱:“我愛着夜色茫茫,
也愛這夜莺歌唱,
更愛那花一般的夢,
擁抱着夜來香,
吻着夜來香……”
周景深站在那裏,聽着這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靡靡之音,回想着方才所見,只得搖了搖頭,這荒唐的見聞啊,這應景的歌。
還沒站到一會,就聽到許多雜亂的腳步,沸騰的人聲。
“去哪了?那兩個賤/人!快找!”
“那邊、那邊!”
“快!快!”
周景深一驚,趕緊往角落裏縮。這裏不知是什麽地方,也不知是什麽恩怨情仇,但還是躲起來,莫要被殃及才好。
但是下一秒,一股大力襲來,手莫名被牽着,整個人都被帶着跑了起來。
“喂喂喂!你誰啊你?”周景深大叫。
正在飛奔的男人回過頭來,看了看周景深,随即放開了手。
“我擦!你是誰啊。”他說道。
“我靠!不是你拉着我跑嗎。”
男人又低低罵了一聲,然後扔下了一句,“認錯人了,不好意思啊。哥們。”
周景深被他拉着跑,只覺得五髒六腑都要被跑出來了,大口呼着氣,擺了擺手,表示并不介意,“認錯了就認錯了…..”你走吧還沒說不出口,就又聽到後面有人在喊,“他們在這。”
罪魁禍首見狀不妙,趕緊溜之大吉,臨跑的時候還不忘好心丢下一句,“哥們,你現在不跑也不行了。”
夜色茫茫,燈光昏黑,對面的人誰都分不清是誰,剛才那個男人還拉着自己跑,這明顯是要被當替罪羊的節奏啊。
周景深來不及多想,也趕緊跌跌撞撞往巷子深處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的心髒突突地跳,只覺得快要到極限了,也顧不得後面是不是還有人追,停下來歇一歇的時候,又是一股大力,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牆角。手很溫熱,不比周景深,因為在雨裏穿行太久而變得冰冷。
“喂!我說你又認錯人了!”周景深憤憤道,只當是那個男人又認錯了同伴。
“周醫生?”随着低沉有力的聲音,一張俊朗沉靜的臉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一點點放大,直到唇齒相依。
周景深瞪大了眼睛,剛剛叫出來的名字半路被吞了回去。
“傅至琛……”
他的聲音很弱,很快就被雨聲所掩蓋,消失不見了。嘴上的觸覺太過柔軟,周景深只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再也無法思考。
而那不大不小的雨,一直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很少,我以為我可以日更的,雖然還沒有讀者.....事實證明我很天真,一天只能碼半章啊。
他們在夜來香這首歌裏接吻,這個情節我肖想很久了,終于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