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家的規矩甚多,比如食不言寝不語,還比如每天晚上7點半必定按時晚餐。
周景深和沈韻到的時候,已經快要8點,晚餐已經開始。屋子裏安靜得很,只聽到細微的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
周景深進門,很是有禮貌地躬身對着坐在餐桌前的人們問候:“我回來了。”
“回來啦!快……”餐桌前的沈音聞聲站了起來,臉上浮現笑容,張了張嘴,卻突然停住了。她看了看在一旁慢條斯理嚼着米飯的周易南,然後沖兒子做了個努努嘴的動作,又搖了搖頭以表示無奈,随即去了廚房拿了新碗筷過來。
沈韻暗地啧啧嘴巴,表面上一本正經地看着周易南上演的自虐傳。
周景深繼續低頭說道:“回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了。”
周易南筷子一放,冷哼了一聲,“整天磨磨蹭蹭的,到底還能成什麽事!”
景深不急不惱,“是,我一定更加努力。”
周易南臉色鐵青,還要說些什麽,沈音打斷了他的話,“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教訓什麽,快坐下吃飯吧。小韻,你也快來,這道紅燒肘子是給你們兩個準備的。”
周易南臉色沉沉,不再說話,伸出手将那道紅燒肘子往外挪了挪。
周景深順從地放好包,去洗幹淨了手,才坐到了桌子前。
沈音夾起一塊肘子放在他的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在沈韻的碗裏。
“謝謝媽媽。”周景深很是客氣地道謝。
沈韻卻是撇了撇嘴,有些不滿意,“老姐,這塊也太肥了,果然我的小外甥回來了,你心裏就沒我這個妹妹了。”
沈韻是沈家老太太的老來子,當時沈音和母親先後懷孕,自家的兒子還只有六個月,就忙着替沒有奶水的母親照顧沈韻,與其說是妹妹,還不如說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一般,她對于沈韻所投入的母愛一點都不比周景深少。
沈音用手指扣了扣沈韻的頭,嗔怪道,“多吃點,你沒見着又瘦了嗎。”
周易南咳了咳,很是威嚴道,“吃飯就吃飯,鬧什麽鬧,還夾來夾去的,自己不長手?”
沈韻吐了吐舌頭,低頭吃飯去,幾乎沒有猶疑就咬着那塊肘子吃了起來。
沈音卻不吃他這一套,筷子一動,一塊肘子落在周易南的碗裏,“吃什麽醋,那是兒子和妹妹。喏,這不就夾給你了。”
周易南看着老妻,頗有些無奈,只好閉嘴吃飯。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燈光太過溫馨,即使安靜也不法讓這種和諧陷入尴尬。周景深看着這個世界上他最親的三個人,橘黃的光影下他們動作幾乎一致,那麽相像。他突然笑出聲來,拿過一雙幹淨的筷子,伸手給每個人都夾了菜。
“爸,你血脂高,就別吃那麽多脂肪了,多吃青菜。”
“媽,您最愛的就是這一口酸筍,我沒記錯吧?”
“小姨,這塊肥而不膩,你就承認你喜歡吃吧。”
言笑晏晏,油嘴滑舌,卻心細如發,好比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周景深。
飯桌上的三人皆是一愣。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周易南,他老臉黑紅,聲音不大自然,硬邦邦的,“食不言,食不言。”
“說什麽呢,老頭!”沈音又對景深說道,“別在意你爸,他都老糊塗了。你多久沒回來,說說話怎麽了。”
周易南哼了一聲,不跟婦人一般見識,慢悠悠吃起了兒子親手夾的青菜。
周景深說,“知道啦,老媽,這個肘子油了,你就都留給小姨吃吧。”
沈韻大呼一聲,“不要啊,上次段裴還嫌棄我胖來着,再吃就嫁不出去了。”
周景深壞笑,“裴哥居然憋到現在才說,我還以為他準備這輩子都不說了呢。”
“壞小子你!”沈韻氣呼呼的,對沈音道,“老姐,你上次看好的兒媳婦們呢,都拿出來,讓他瞧瞧!”
沈音有些尴尬,“你這孩子……”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景深的臉色,繼續道,“景深不喜歡就算了……”
周景深倒是很坦然,“媽,我有女朋友了。”
“什麽?”飯桌上的三人又齊齊愣住了。
沈音驚喜道,“兒子,你是說真的?”
周景深解釋道,“其實也不能說是女朋友啦,只是我上次表白了,她說還要考慮考慮,不過我剛剛約她明天吃飯,你兒子好歹也是一表人才,還算是成功人士,這兒媳婦應該跑不掉。”
沈音的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太、太好了。”不管那個女孩子同不同意,但是兒子既然肯追女生,也已經是老天開眼,祖墳冒煙了。
周景深沒有想到這個消息能把母親引哭,有些手足無措,“媽,你怎麽哭了。”
“高興的。高興的。”沈音連聲道,聲音哽咽,涕泗橫流。
周易南給她扯了紙巾,一臉嫌棄地給她抹着鼻涕,一邊說道,“你也太沒出息了,那臭小子還沒追到姑娘呢,你就樂成這樣,那要是突然那天多了個孫子,你豈不是要瘋了。”說完,橫眉一豎,對着周景深喝道,“你小子連個姑娘都沒追不到!還害你媽哭成這樣,快哄着!”
在一旁的沈韻也頗為感慨,“姐姐總算是見着光了。”
周景深柔聲對母親說道,“媽,很快就追到了,我明天要是再表白不成功,就來硬的,生米煮成熟飯,一點給你找個媳婦兒,好不好?”
沈音破泣為笑,推了推周易南,“吼什麽吼,把兒子都吼傻了。哪有姑娘家喜歡硬來的。”
周易南低聲道,“當年我不就是……”
沈音老臉一紅,馬上岔開了話題,問兒子道,“今晚就不走了吧?”
周景深猶疑了一會,腦海裏歡歡喜喜開開心心四只大狗在沖着他歡快地搖着尾巴,他又看了看母親眼裏的渴望,有些結巴道,“我、我出去一會再回來。”
周易南有些不滿,聲音很沖,“去哪裏?”
沈音忙按住他,“是要帶換洗衣服吧?”
周景深點頭,“是。順便還喂喂狗。”
話音剛落,周易南就炸毛了,“你還養狗!好好的醫生跑去當伺候畜生,你還養着那些畜生,大半夜的連家都不要,跑去繼續伺候它們?!”
周景深很平靜,語氣也十分自然,“我又不偷不搶,當個獸醫怎麽了?”
周易南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腦袋,說話也開始不擇言起來,用手指着周景深,說道,“你是不偷不搶,你跟個男……”
話還沒有說話,沈音就大聲地“哎呦”了起來。
沈韻在一旁虛扶着沈音,還一邊幫腔,故作着急,但偏偏毫無緊張感,“姐、姐,你怎麽了?是不是被姐夫氣着了,哎呀,姐夫,你快來看看啊。”
周易南:“……”
沈音一裝暈,周易南就熄火了,只幹巴巴說了聲,“你要去就去吧。”他看了看開了一條眼縫的老妻,梗着脖子,好似委屈得不得了。
周景深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要繼續默默吃飯,又給其他三個人夾了好幾次菜。
周易南默默扒着兒子給夾的菜,心裏頭早就沒有火了,隐隐的還有一絲愧疚感。
但是不久他就發現了問題,“臭小子,別老是夾青菜!給你爹夾塊肉!”
周景深忙應了一聲,夾了一塊很小的一塊瘦肉。
周易南眉頭又是一豎,“這麽小不拉幾的,怎麽吃!”
沈韻終于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而緊跟其後的,沈音也抿着嘴直樂。
周易南老臉一紅,嘟囔道,“笑什麽,兒子夾給我的菜最多。”
此言一出,大家又是樂成一團,周景深也忍不住笑起來,笑容比方才要真誠許多。
飯桌上的氣氛總算是又緩和過來了。
大家都心有戚戚地避開了敏感話題,一時間下來,倒也是其樂融融。
吃過飯後,周景深自告奮勇幫母親洗碗,周易南也湊上來,将家中的兩個女人推出廚房後,兩個男人便一起在廚房裏默默刷着碗。
周易南是想要借此機會跟兒子談談心的,但是他臉皮厚的很,斟酌了半天都開不了口,只要越發賣力将手裏的碗刷得亮堂堂的。
周景深默默看着将刷碗很是娴熟的父親,慢吞吞地開口,“爸,你真厲害。”
“啊?”
“幫着我媽刷碗,這是真男人。”周景深很真誠。
周易南是個別扭的脾氣,寵老婆是一回事,被兒子誇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沒好氣道,“刷個碗就真男人了?我今天第一次刷!”
周景深直樂,幹脆馬屁到底,“嗯嗯,第一次刷就這麽好,您看,這泡沫打得都比我的好看。”
周易南眼睛一瞪,正要說什麽,電話卻響了。
沈音在外面叫他,“老頭,有人找。”
“哦。”周易南輕車熟路洗了手,又用熱水過了一遍,然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洗着,等下再收拾你。”
卻不知道這句收拾,将在下一分鐘得到實現。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只見周易南将電話一摔,沈音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便見他怒氣沖沖走進廚房,一巴掌甩在周景深的臉上,“你/他/媽/的到底是不是我兒子!”
力氣顯然用得很大,周景深臉上頓時留下十分清晰的指痕。
周景深還是很平靜,一雙眼睛幾乎要看進父親的心裏去,他問道,“為什麽我就不是你兒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完了才發現,周家人解決矛盾的方式就是“夾菜、夾菜、夾菜。”
下一章馬上進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