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先生在看到顆顆低頭趴在籠子裏時還是忍不住落淚了,“顆顆,你的腿……”
顆顆低嗚一聲,似乎是見到了主人,它擡了擡頭,嗅了嗅,往前蹭了蹭,但沒有成功,顆顆嗚嗚地叫着,遠遠聽着,就好像是在哭泣。
周景深說,“估計是上了年紀,顆顆的視力也下降了。”不僅是下降,已經是近乎瞎了。
老先生有些激動,熱淚縱橫,掙紮得要起來。他原本就是半躺着的,這樣一起來,臉色便發绀發紫,咳了半天才緩回去。跟在他身後的男護工很是熟練,将老先生扶好,順順背,給他墊高了,便将移動搖床推到顆顆的籠子邊。
老先生摸着顆顆的頭,又探手去摸顆顆的殘腿,看了看男護工,又艱難地轉過來,對周景深道,“醫生……謝……謝了!”他企圖彎身,周景深連忙阻止了,“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老先生搖搖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哪裏是舉手之勞了,雖然是動物醫院,但是截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況且當時顆顆是被遺棄了。
在一旁的男護工仍是面無表情,只是看周景深的眼神多了一些深意。
周景深看了看顆顆,輕嘆了一聲,準備去拿顆顆的病歷,顆顆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年紀太大了,估計時間不長了。
男護工這個時候輕咳了一聲。
周景深擡頭看他。
護工先生指了指不遠處洗手間的标志,又看了看老先生。
周景深了然,“好的,你去吧。我照看着。”
顏右則在一旁細細聽着老先生和顆顆的低語。
聲音很輕,只有用心聽,才聽得清楚。
“一轉眼,我們都這麽老了……當時老伴去的時候,不少人還來勸我,你這麽年輕,總不能當着過呀……這麽年輕的我……卻老得比你還快,顆顆……”
顆顆低嗚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老先生的手,眼睛瑩瑩生光,似有淚。
“顆顆……我找了你很久……現在總算是安心了……也累了……老伴等我該急了吧……都這麽多年了,我可真自私啊……現在也還是要自私一回了……顆顆……我會等你的……”
老先生腦袋耷拉了下來,顏右一驚,忙叫到,“周醫生周醫生!”
周景深來不及将手中的紙筆收起來,往衣袋裏一塞,卻沒有塞進去,紙張撒了一地。周景深伸出手去摸了摸老人的勁動脈,又搖了搖他,用力一推搖床,将老人放好,去了枕頭,随即将手掌根交疊按在老人胸骨上1/3處,用力按壓起來。
“護士!建立人工通道!”周景深道,手中動作絲毫沒有停頓,直接便喊了出來。
顏右小跑幾步,手忙腳亂地找到插管,卻有點手足無措,“怎……怎麽插啊……”
周景深下意識往她看了一眼,目光淩厲。
這個時候,一個人影沖了過來,接過顏右手中的管,迅速而熟練地将它插上了。
“測病人血壓,溫度!報告數據!”周景深手下絲毫不敢放松,精神高度集中,幾乎是憑着本能在下達指令。
男護工沉着地應了一聲好,動作也很快,迅速做好了周景深的吩咐。
兩個人如同多年的老搭檔,配合得天衣無縫。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沒有人注意到顏右默默撿起周景深落在地上的紙張,放好。她站在顆顆的身邊,輕拍着顆顆的後背,和它一起為老先生,為在盡力搶救的兩個人加油。
顏右盯着周景深忙碌的背影,感覺有些陌生,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是哪裏不一樣呢?是了,周醫生平時如果遇到緊急的病例,也是會這樣的,從容沉着有序。但這次,他已經不僅僅是沉着了,而是自信,信手拈來,游刃有餘,好像這個人天生就應該在手術臺一樣。
許久後,周景深呼了一口氣,“還好,你們都帶了藥。”移動搖床下帶了個藥箱,絕大部分的藥,都能夠用得上。
護工先生道,“也是沒辦法,老人家哭成那樣,也不能不來,既然來了,總得帶齊東西呀。”
周景深笑起來,“我也看出來了。這位醫生,不知該稱呼?”
“鄙人姜潮。”護工先生,不,姜潮說道,“久仰了,周景深。”
當初大名鼎鼎的C大的驚豔才子,被權威的導師斷言是最有才華的高材生,也是C大附屬醫院裏歷史以來最年輕的副教授。
只是可惜,最後卻以那種方式告別了他自己的行醫生涯。
當然,如果獸醫也算是依然行醫的話,那就是延續了。
周景深沉默了,勉力笑了笑,為那“久仰”兩個字,也因為他沒有叫自己周醫生。
如果是“久仰了,周醫生。”
或許自己的表情會很生動吧,雖然現在的表情也并不好看。
姜潮倒是沒有下文,看了看還未蘇醒的老先生,說道,“我得帶他回病房了。”
周景深還沒有回過神來。
姜潮面色如常,“好好照顧顆顆。”依然惜字如金。
周景深點頭,“好。”
姜潮便推着移動搖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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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走遠了,顏右才一路小跑過來,“周醫生,你好厲害!”
“嗯,是不是覺得我很高大上?”周景深轉過身來,故作高深道。
“……..”顏右無語。
顏右揶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醫生,你先給我解釋解釋昨天放我鴿子的事吧。哼哼,小心我戳你!”
周景深收起玩笑,嚴肅道,“那個…….對不起,昨天家裏有些事,就給忘了。”
顏右默了一會,用力在周景深手上打了一下。
“好了,算你給我賠罪了,不過請客的事還要補回來!”
周景深知道這是得到諒解了,信誓旦旦的:“一定補!”
顏右打了一個暫停的姿勢,“說好了,請客就是請客。周醫生,如果你要是編什麽塞車什麽的借口給我,我估計就不理你了。既然是忘了,那就是忘了,下次補上就好。不過一句話都不說就放人鴿子,真的是很沒有禮貌喔,下次可不能再犯了啊。”
我情願你誠實地說一句“忘了”,也不希望你編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騙我。因為你夠誠實,所以我死心得也就徹徹底底的,毫不拖泥帶水。
周景深有些羞赧,“顏右……”
“叫我顏護士吧。”顏右笑,“這次可是真的拒絕你了喔,給你發好人卡!”說完她在方才的那堆紙裏抽出一張,寫上大大的幾個字,“周醫生,你是好人。”并認真地雙手奉上。
“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呀,周大醫生。”顏右笑眯眯的,拿好托盤,亭亭玉立地走了。
周景深接過那張好人卡,搖了搖,笑了笑,雙手卻将它疊好放在口袋裏。
他轉身要走回到休息室,卻鬼使神差一般繞到了樓梯口那裏。
那天,那個人就是在這裏抽煙來着吧。周景深想。
他慢慢地走過去,學着那個人半倚的姿勢靠在門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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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右走了幾步,發現自己忘了帶上顆顆的病歷卡,便折了回來。
回到病房那裏,周景深卻不在了。顏右帶着疑問,取了卡,轉身就要走,卻在不經意間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愣在了那裏。
不遠處的人閉着眼倚在門邊,嘴角彎彎,笑意清清淺淺地漫上他整個人,頭頂的燈光映照着他,淺淡昏黃,溫馨異常。
他在想什麽?顏右在心裏回答自己,應該是他真正喜歡的人吧。
因為,那麽溫柔的笑,最常出現的地方就是,來自熱戀中的情人眼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