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假難辨秉文,今日的香,你不覺得有……
窗外的石榴花漸漸又開敗了一批。
還有幾日便是十五,劉仲英比之前越發忙碌,有時候蘇錦在縣衙也見不到她,問王流也只說是家中有人生病。
不過,陽初與蘇錦申請去銅爐實地考察一番,遞上書面文件的第二日就得了批複。
銅爐畢竟在坤如山,就是趕路也須半天。
加上她們在縣衙住了近七八日光景,劉仲英特地又批了她們回家休養一日再啓程。
蘇錦右臂的傷幾乎好全了,可仍是不大能活動。總歸今日休沐,與陽初在縣衙門口辭別,她便先去了醫館。
“你還真是個急性子。”坐堂的老大夫見了蘇錦就搖頭,“與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手臂得好好将養,萬不可操之過急,你就是不聽。”
“罷了,好在老生早就料到你會找來,喏,這個藥包每夜都敷在肩上,不出五日,保管你右手靈活的像猴。”
“多謝。”蘇錦含笑笑過,又問了老大夫哪裏有賣蜜餞的。
“蜜餞,是給你小夫郎買得吧。”老大夫呵呵一笑,“我看你就不必再買了,昨他來複診,也問了老生同樣的話。”
“那我家夫郎的脈象如何?”
“康健的很,比你的不知好上多少。你到底是個女子,以後可要多加注意,切莫再受傷。不然你那小夫郎非得把老生這醫館哭破了天。”
蘇錦面上一紅,“原原性子單純,經不得吓。”
“老生也禁不住吓。”坐堂老大夫搖頭直笑,“罷了罷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
謝過灰白了發的老大夫,蘇錦轉身便去肉鋪買了些肉,也不知這些天他在家有沒有好好吃飯,總歸她也回來,便能盯着他多吃些。
她想着念着傻乎乎的小郎君,才走進巷子,就瞧見要出門的宋致。
“蘇姑娘!”桃花眼裏柔意漣漣,克制的思念終是忍也忍不住,直直走近日思夜想的姑娘,輕輕環住她的肩頭,“你終于回來了。”
“宋公子?”她手裏拎了菜和肉,肩上還背着小包袱。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蘇某已經有了夫郎。”
黛眉下的水眸淡然,沒有半分欣喜。
宋致身子一僵,唇邊的笑意卻是怎麽也維持不住,“我知道那是假的。”
“你再等我幾日,我定會擺脫宋家。”桃花眼裏滿是祈求,“最遲便是這月十五,好不好?”
“宋公子,你可是在謀劃什麽?”自沈原說起宋致的鞋邊曾沾過藍色的小花,蘇錦心中就越發篤定。
見他為難,蘇錦也并不再問,只低道,“不論公子所求為何,還望公子多多保重。”
“你擔心我?”宋致低低喜道,“蘇姑娘放心,我已有萬全之策。”
他肩上背着來時的包袱,蘇錦心下了然,“看來公子這一走,應是再無後顧之憂了,那蘇某便祝公子一路順風。”
“蘇姑娘,我......”
蘇錦搖頭止住他的話,“兩廂博弈,你我皆為棋子。宋公子無需解釋。”
“你都知道了?”宋致垂首望她,忽得貼向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蘇錦一怔,還來不及問他究竟是何意,額間被人輕輕落下一吻,男子的嘆息似是羽毛,吹過她的耳廓,“蘇姑娘,我做這些,所求不過一個圓滿罷了。”
“你且好好保重。”
那襲海棠紅漸漸走遠,巷道裏溫溫起了風,吹得蘇錦後背生寒,愣了好一會才回了神,快步走到院裏。
剛把手裏的菜和肉放在廚房,就碰上推了院門進來的秉文。
“蘇姑娘?”
似是沒料到能碰上蘇錦,秉文面上慌張的明顯,他手裏還拿着沈原的外衫,“小的來替公子取件幹淨的,這件潑了茶。”
“我家夫郎呢?”蘇錦洗了洗手,親自去卧房的松木衣櫃拿了件月白的衣衫。
“公子吃醉了酒,不,是,是犯了困。”秉文抖得厲害。
蘇錦一愣,面上登時生了寒,“到底怎麽回事?”
她擡腳就要往隔壁去,卻被秉文一把抱住了大腿,“蘇娘子,您現在還是別去了,我家娘子的背景您也清楚,您是鬥不過她的。”
往常怯怯的秉文,手勁卻大得出奇。
黛眉攏起,自衣袖中滑出一把極為鋒利的匕首直接抵上秉文的咽喉,一字一句說得冷漠,“想死?”
素日裏溫和的書生又能有多狠心。
秉文篤定她不過是個繡花架子,壓根沒放在心上,眼眶中蓄了淚,還未開口。
衣領上便開了花,豔紅紅一片。
劇烈的痛意蔓延,方叫他真的駭破了膽。
尤其蘇錦眉眼之間俱是煞氣,沒有半分憐惜。瞧見血跡,唇邊反倒起了笑,陰森的很,與一貫溫和的樣子截然相反。
秉文求財,哪裏會料到她發狠是如此可怖的情形,當即不管不顧的松開手。
總歸房中的熏香已經點燃,依照陽初那風流的性子,這會蘇錦過去也只能瞧見滿室不堪。
秉文算計的滿滿當當,甚至于又火上澆油地沖着蘇錦的背影高呼了一句,“蘇娘子,您拿着匕首做什麽!”
匆匆推開隔壁的院門,除了卧房,其他門都大大敞開。
蘇錦腳下未停,還未近前,就聽見沈原無力的聲線,“走,走開,我要,要回去找蘇蘇。”
“找什麽蘇蘇,找妻主,我當你妻主如何?”
這吊兒郎當的聲音,不是陽初,還會是誰。
哄——
房門被人狠狠踹開,蘇錦面無表情,望着慌忙從床榻爬起的陽初,一步接一步逼近。
她什麽話都不說,卻仍讓人生出無形的壓迫。
“潤,潤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陽初結結巴巴解釋着。
她進來的時候,就瞧見被褥裏躺着個動不了的少年郎。
室內熏香濃郁。
陽初低道,“剛剛鬼迷了心竅,我也沒認出來他就是蘇主夫。”
她讪讪一笑,“你瞧,總歸什麽事也沒有。”
“嗚,蘇蘇。”躲在一旁的小郎君眼眶裏都是淚意,想要藏進蘇錦懷裏,偏身上軟得沒勁。
伸手替他披上月白的外衫,一言不發的蘇錦手指成拳,狠狠打在陽初面上。
“潤元,你信我,我真的什麽都沒做。”她毫無防備,蘇錦打得又重,登時便跌坐在地上。
仰身之時只瞧見蘇錦袖中的匕首寒光閃爍,陽初忙低道,“潤元!莫中了她們的計。”
“你我不反目,她們又如何放心。”
她說得又輕又快,陽初一愣。
就見蘇錦眉眼冷厲,接連幾拳都發狠似的打在她的腰腹,連慢悠悠趕來的秉文也吓得魂不守舍,可沈原又動不了。
他若不攔着,只怕陽初生疑,當即硬着頭皮沖了上來,“蘇娘子,快住手。”
聽見秉文的聲響,蘇錦手下更狠,陽初想要反抗,幾次都被她牢牢壓制在地。她雖為書生,可這幾拳打下來,又專挑疼的地方。
陽初皺眉吃痛,手指才扣上她的右臂。
就聽那熟悉的聲音似是來自惡魔低語,“陽姑娘可要忍着,都是為了大計。”
“蘇娘子,您停手吧。”
秉文照例哭得肝腸寸斷,蘇錦斜睨了他幾眼,這才松開被打得直喘氣的陽初,“今日之事,你務必給我一個說法。”
“不然,我定上報書院,消你內舍生之名!”
“潤,潤元放心,此事我一定查個清楚。咳,嘔......”陽初被打得直吐酸水。
目送蘇錦扶着沈原出門,被打得直吐酸水的陽初這才靠在秉文身上虛弱道,“不是叫你絆住她麽,怎得如此無用!”
“娘子,小的也着實沒料到蘇娘子如此大膽,您瞧。”松開手帕捂住的脖頸,秉文委屈萬分,“這蘇娘子瞧着老實,內裏卻是個瘋癫性子,依小的看,娘子若是當真喜歡那公子,不如趁這次入山,一不做二不休。”
他比劃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也好解了娘子今日被辱之仇。”
“我欺了人夫,你卻覺得是我被辱?”陽初忽得低低發笑,“秉文,今日的香,你不覺得有些濃麽?”
“娘子這話小的可聽不懂,咱們卧房裏素日都是這香,呃......”
還要狡辯的小厮驟然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瞧着插在自己胸前的短劍,“娘子,您,您這是......”
“怎麽,你沒聽蘇姑娘說要有個說法麽?”陽初捂着肚子站起,一腳踹在秉文僵住的肩頭,“你若當真助我成了美事,留你一命也無妨。可偏偏......”
陽初冷笑,“你既蠢又毒,無用至極。留着你也沒什麽用。”
血味漸漸蓋過了濃郁的香氣。
“老四!”
陽初坐在窗邊,悠悠斟了杯茶,“收拾幹淨些。”
隔壁。
攏下的紗帳裏,小郎君早就哭紅了眼。他身上沒勁,也不知被秉文下了多少藥,這會靠在蘇錦肩頭,細細說了今的遭遇。
“妻主,都怪我不小心。”
伸手安撫地拍了拍沈原的肩頭,蘇錦眉目間冷意凝結,“不關你的事,想害人的總會有一百種一千種法子。”
他已經很防着秉文,吃喝都尋了借口避開,卻不想栽到了小小的繡線上。
虧秉文想得出來!
想起今日陽初貪戀的目色,蘇錦心頭生寒,細細盤算了幾遍,只把人又抱緊了些。
“妻主。”小郎君蹭蹭她的臉,“原原想沐浴。”
“好。”
溫熱的水汽自浴桶漫開,蘇錦心事重重,閉着眼扶沈原進去。
她背對着他坐在門口。
沈原面上通紅,手下的動作卻越發的慢吞吞,“妻主,原原好難受。”
他藥力未過,身上仍是無力。
蘇錦扶他躺回床榻,小郎君額上漸漸出了汗,攥住蘇錦的手也開始發熱,他縮在被裏,聲音都有些沙啞,“妻主,我,我好像生病了。”
蘇錦急急拿了濕帕子放在他額間,“可是剛剛水太涼了?”
燒紅了臉的沈原神志全無,搖着頭拉着她的手指在自己額上,“妻主,這裏暈。”
繼而又指在自己心口,“這裏也疼。”
蘇錦一頓,想要縮回手,就被小郎君緊緊抱住,“妻主,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不許胡說。”蘇錦皺眉。
總歸還是秉文點的那香作怪,沈原熏了不少,才會難受。
窗外的花朵沾了晨露,沉沉壓在枝頭。
“妻主是原原最親密的人。”小郎君悄悄從枕下摸出一本畫冊遞給她,“妻主若是擔心,這上面有寫既能快樂又不會破了朱砂的法子。”
玄黑色的封皮,怎麽看怎麽熟悉。
蘇錦面上燒得厲害,這本可不就是她不知放在哪,又消失不見的《禮法》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