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山頂脫

“您要我們所有人,放棄手頭的一切工作,全心全意編柳條??”

山崖邊的朔風淩厲,宛如給了風一個出口,利刃一般刺痛着人的臉龐。立在柳皇山偏僻的一處懸崖口,陸遠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變得更清醒一些。

自從朗寅釋發表了那番令人激動不已的演說,他大為振奮,一路披荊斬棘,跟着朗寅釋來到一處光禿禿的山崖邊。

可将軍卻在這時突然提出,停止棧道修建,争取完整的三天時間,全心全力編柳條。

編柳條?柳條能煮湯喝嗎?陸遠傻了眼。

過了好幾天緊張焦慮的日子,陸遠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可能腦袋裏裝得都是漿糊。

“将軍的意思,是分頭行動,你領着人編柳條,我領着人去山裏摘柳條。”胡含解釋道,他探頭望了望這處山崖下平坦的山谷,這個山谷與不遠處的大青山相連……假如能從此處下山,逃離中部就近在眼前……望着這麽好的地理位置,胡含不由心生憧憬起來。

等等,編柳條?胡含靈光一閃,頓時明白了。

對呀,柳皇山三面被包圍,只有一面山崖,柳皇山本身并不高,完全可以編出藤梯來,攀着這崖壁下山啊。

“我明白了!”胡含高興地嚷嚷起來,“柳條就可以幫助咱們下山嘛!只若集中咱們六千人的力量,編出從懸崖下山的柳條梯……咱們就能突圍了!”

“這處山崖不高,也就六七十丈,咱們這麽多人,三天內應當就能編好足夠長的繩梯,全部撤離山頂!”

那邊陸遠仍舊一副癡傻的模樣,這邊,胡含已是高興地團團轉。

“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咱們待的是柳皇山,有滿山的柳樹啊!!果然柳皇山是個福地!!”胡含望向朗寅釋的眼裏滿是敬佩,“将軍真是太厲害了!!”

一夜未眠,沿着山崖一路勘察,又引發了膝關節的疼痛。朗寅釋已很是疲憊,她聞言笑了起來,“不是什麽離奇的辦法,但卻是最簡單有效的。”

“有時候,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看咱們,能不能發現它!”朗寅釋點撥道,“快去行動吧,從今晚起,我們要通宵編織柳條梯,三天後,務必在柳皇山下彙合!”朗寅釋吩咐道。

“是!!”胡含充滿信心的答道。拍了拍陸遠的腦袋,“走了陸大腦袋,還沒想明白呢?”

陸遠:“……”

兩天後柳皇山北部山腳中州軍大營

“這朗寅釋可真夠撐得住氣的,絲毫沒有下山投降的意思。”王瑞從外邊進來,向營帳裏的李思桐彙報。“聽說他們幹糧也不夠了,将士們軍心渙散,這都逼到絕路上了,還死撐着呢?”

“不能小看烨王啊。在他手上吃虧得人多了去。”李思桐頗為警惕地說道,顯得格外理智,“這次咱們假如能把事情辦妥,解決了煊王的心頭大患,那以後的財名利祿,恐怕你幾輩子都消受不完。”

“大人,你說,他們一直沒動靜,會不會已經從山頂逃跑了?”王瑞問道。

“不可能,我有準确的消息,他們的棧道損毀了,三天內修不好。”

“只是烨王不是一般人,就怕夜長夢多,事情有變,所以我才堅決拒絕和談。”李思桐摸着下巴,露出精明強幹的神色,“把烨王困于柳皇山,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像這種狡猾的獵物,一旦你掌握主動權,就必須傾盡全力将他擊滅,絕不能給他喘息的時間。否則,下次再想抓住他,就難比登天了!”

“大人說得不錯,既如此,咱們是不是也得再抓緊些?”王瑞說道。

“好,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再提前一些。傳我命令,明日天一黑就派人火燒柳皇山,發動進攻!一分一秒都不得耽擱!我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瑞拜伏:“大人明智!”

這邊,寅字軍的編織任務進入了收尾工作,這幾日,白天黑夜,所有的将士們都在齊心合力編織藤梯,一段一段的檢查結實程度,并一條一條的垂挂下去。因為有了希望,寅字軍充滿幹勁,他們對朗寅釋充滿了信任,這支六千人的隊伍,沒有此刻更為團結的。

當第一個身先士卒的胡含順利落到山崖底部的時候,全軍都發出了歡呼聲。

午時以後,所有人在朗寅釋的指揮下,開始了下山行動。

“大家抓緊繩梯,沿着山壁,慢慢的垂下去,不必驚慌。”朗寅釋說道。他讓陸遠去檢查剩餘的藤梯,确保結識安全,如果數量夠,可以多條并進。“手抓穩了,和你身邊的夥伴互相照看着,避免出現意外。”

一個接一個的寅字軍從山頂垂懸下去,每順利到山底一個人,都會爆發一片歡呼,愈發增添了大家的信心。

天剛黑不多久,山下燃起了熊熊大火,煙塵一陣陣向山頂襲來,東南二面很快都被大火占據,只聽得西路陣陣吶喊聲傳上來,原來是李思桐的中州兵殺上來了。

寅字軍仍有小半數人還在山頂,若是此時去抵抗,便是放棄大部隊生還的機會,若是不抵抗,等中州兵沖上來,剩餘的人全部會成為俘虜。

朗寅釋眉頭一皺,正打算布置命令,卻見不遠處,洛大人已不知何時換上铠甲,帶着三百餘名手持長矛的士兵,整裝待發。

“舅父?你這是?”朗寅釋急了,她匆匆奔向洛大人身側。“何時換上的戎裝?”

“事不宜遲,寅兒,你全心全意帶領衆人下山,我帶人前去阻擊敵人!”洛昀吩咐着。

“這怎麽可以,現在整個柳皇山都是一片火海,阻擊中州兵風險極大,火勢兇猛,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我怎麽可能放您去?”她望向洛昀身後的将士,顯然洛昀早有準備,三百多個将士皆身披甲衣,頭戴盔帽。

“我看你們都在忙,就接管了山上的防禦安排。敵人是從西路上來的,我已經布置好了小隊,能抵抗他們一會兒。寅兒,時間緊急,你趕緊帶着大家下山去!”

“舅父,您是長輩,一路陪我颠簸寅兒已是不忍。怎能再讓您去涉險?這絕無可能,您快下來,我會自行帶兵解決這個問題。”朗寅釋拉住洛昀馬匹的缰繩,示意絕不放開。

“你怎麽解決這個問題?”洛昀神色凝重,語氣平和,不容置喙道,“讓你帶人馬去抵抗中州兵,你可還能回得來?”洛大人已然經歷過深思熟慮。

“你是何等重要的身份,必須時刻牢記,無論何時,都把你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這麽做才是對我們所有人負責!”

“我向公主承諾過,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将你送到南方。舅父既然答應了,就絕不會食言!寅兒,公主尚且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不惜自投羅網,舅父是看着你長大的,難道不該為你做點事情嗎?”

“這一路來,我知道你這孩子面子上不言不語,心裏壓力比誰都大。你背負了太多的重量!舅父沒能照顧好你母妃,照顧好你,是舅父餘生最大的心願!”洛昀說着,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朗寅釋的肩膀,“孩子,你長大了,這個天朗是屬于你的。永遠不要怕去争取更美好的東西,永遠不要懷疑自己的價值,因為你從來都配得上這江山!”

洛昀說着,一把從朗寅釋手上搶過缰繩,掙脫開馬匹,朝着将士們喝道:“出發!”說罷,率先向山下沖去。

“寅兒放心,我畢竟也是康兒的舅父,不必為我擔心!”洛大人回過頭,朝着正排隊下山的衆人說了最後一句,“看好你們的将軍!!”

“不,舅父!舅父!!”朗寅釋想沖上前去,卻被将士們紛紛圍住,遠處,洛昀堅定的面孔上浮現毅然之色,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消失在西邊的坡上。

舅父——!!朗寅釋大聲喊道,一時氣息不穩,只覺胸腔絞痛,頭疼欲裂,百般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有數個時辰,只聽得烈火在身後哔哔啵啵的炸裂,似乎掩蓋住了西坡兵器碰撞、凄慘厮殺的聲音。山頂上,最後一波士兵也陸續爬上藤梯。

“将軍,該下山了。咱們不能讓洛大人的辛苦,白費。”蔡庭臉色苦楚,飽含無奈的安慰道。“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陸遠在一旁默默檢查完藤梯的耐用程度,回到衆人中間。“将軍,都準備好了。”

“将軍!走吧!”将士們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在火把的映照下,躍入朗寅釋的眼底。“我們一定還會再殺回來的,絕不讓兄弟們白白犧牲!”

朗寅釋低着頭,悶不吭聲許久,這才擦了擦眼角的淚,撿起地上的繩索,望向漆黑的山崖,“我們走吧。”

“你們說得對,我們一定還會再回來的!!天朗的新紀元必須開啓,我說到做到!!”

柳皇山頂的朔風凜冽,面對綿綿不絕的無盡夜色,朗寅釋站在山崖上,如是說道。

柳皇山上的大火燒了五天五夜。

火還沒滅,李思桐就帶人搶先從西路登上了山頂。

聽說一路阻擊西路的寅字軍由鎮國公洛昀帶兵,聲勢巨大,其實總共才三百來號人。這三百人在夜裏的厮殺中,在滿山的火光裏,英勇拼殺,全數陣亡。

李思桐路過山腰洛大人的屍體時,還不由啧啧嘆氣,洛大人倒在一塊巨石旁,胸口中了數十箭。一代名将,落得如此的下場,實在令人唏噓。皇室貴戚,遇上改朝換代,總是容易成為犧牲品。他托人務必好端端的運送回京城,相比煊王也會憐惜親情,予以厚葬的。

但是,憑李思桐掏空了腦袋瓜子,也想不明白那剩下的五千多人去哪兒了。就一個小山頭,也能集體玩消失?

他克制不住好奇,匆匆登上了柳皇山頂。

只見一片焦枯的樹木中,光禿禿的山崖邊上,依舊殘存着藤梯的痕跡。

李思桐撿起編織的柳條,拿在手裏反複查看,半晌,擡起頭來,望向對面的大青山,心情的複雜的長嘆一聲。

“烨王,真乃神人也。”

“天下若得他手,本官心服口服。”

作者有話要說:

武漢加油,大家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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