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奪渡
甘江縣蒼山渡口五更未至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整個寒涼的天地間,仿佛染透了深沉的靛青色,零星的樹木化為了濃重夜色裏的剪影,令人分不清遠近。
遠處,江面在黑夜裏泛着銀白的光芒,縱使隔着很遠,也能聞到濃重的水氣,聽到那江濤拍岸的舒緩聲響。
江岸的蘆葦蕩遮蔽了來自北方的江風。渡口的小木屋裏,一盞老油燈在屋檐下“嘎吱”搖晃着,照亮了以它為中心的木屋一角。
小木屋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士兵打扮的人影走了出來,慢悠悠地在油燈下伸了個懶腰。
“老馬,你繼續看着,我回帳篷睡一會兒。”輪班的衛兵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跟守夜的船工道。“天就快亮了,今晚沒什麽事。要是遇上什麽不對勁的,記得通知我們,麻溜點。”
“好的,兵爺,您放心!”姓馬的船工說着,客氣的把衛兵送出去,這個船工有一張被江風吹盡、烈日暴曬而形成的臉,皮膚毛糙黝黑,穿着一件經年累月的發黑的爛羊皮夾襖。
他不敢睡覺,怕耽誤事去,送走了人,便圍着火盆,縮在木屋裏不停的搓着布滿老繭的大手。
小木屋對面不遠,十來個乳黃色的大帳篷安靜地立在渡口邊的荒草地上,帳篷中央,篝火熊熊的燃燒着。
營門口稀稀拉拉守着三四個衛兵,不停的打着哈欠。
快要五更了,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守夜的人精神最為懈怠的時候。
不遠處的蘆葦蕩裏,細不可聞的發出一陣窸窸窣窣聲。一會兒,聲音又消失了,仿佛是錯覺。守衛的士兵掃了兩眼,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他随意的看了看。蒼山渡口前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視線開闊,衛兵沒有太擔心,通向這裏的土路上沒什麽人影。
烏鴉的零星叫聲,從遠處的枝頭上,傳了過來。
像是一個征兆般,突然,某種東西急速地穿破了夜風,帶着涼意“嗖嗖”幾聲劃過空氣,向着營地門前的衛兵奔去,眨眼之間,守在帳篷前的衛兵應聲而倒,一支支利箭準确無誤地穿透他們的胸膛,衛兵們喉嚨裏咕嚕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漂亮!”蘆葦叢裏,傳來這麽一聲誇獎,緊接着便露出了胡含胡子拉碴,顴骨分明的黝黑面龐,他凝視着不遠處的營帳,向身後勾了勾手。“你們幾個,去堵住小木屋裏的人,傳令兵,通知大部隊跟上,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偷襲營帳!”
胡含壓低了聲音布置任務道,渡口地勢平坦,人多難以隐藏,他不得不只領着一百人突擊,提前潛過來,把剩下的人馬安置在了百米外的山坡後,以免打草驚蛇。
身後的傳令兵小将聽了命令,立時回頭,點燃一個顏色奇特的火把,向身後的山頭有規律的搖擺起來。
緊接着,那山頭也亮起了一個同樣的火焰,一樣的動作順序,代表着信息收到。
“準備就緒,上!”胡含見狀,一聲令下,沉聲道。他帶着一百來人沖了出去,步伐迅速而安靜,盡可能不攪亂這靜谧的夜色。
蒼山渡口守衛的甘江縣縣兵,從來沒有打仗的經驗,此刻正擠在帳篷裏的大通鋪上呼聲連天,他們萬萬也想不到,今晚迎接他們的,會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噩夢。
在一片殺聲的吶喊裏,幹江縣士兵們驚恐地醒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帳篷早已被攻破,夜風正從破洞裏吹進來,涼澈了他們的腦袋。身邊,數百名友軍早已身首異處,而他們卻連衣服都沒穿,武器也找不清楚,吓得屁滾尿流之際,蒼山渡口的守軍長官當機立斷,選擇了投降。
“報——!蒼山渡口來信!”傳令兵從馬上一躍而下,匆匆跪倒在朗寅釋的帳前。
“進來!”朗寅釋正忙着在地圖上标記着,聞言傳喚道。
“報告将軍,胡将軍已于昨晚順利取得蒼山渡口!他讓快馬加鞭回來傳報!”傳令官掀開簾子進來,禀報道。
“胡含果然不負衆望!”朗寅釋聞言擡頭,看向衆人笑了起來。“他這個人,看起來五大三粗,其實膽大心細,一旦真心想做成什麽事,攔都攔不住。”
蔡庭聞言哈哈大笑,“胡将軍這個硬派性格,倒是很值得欣賞。”
蘭溪起身給衆人添茶,以示慶賀,一邊笑道,“蔡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将軍對胡副将評價一向很高,當初胡副将就是被将軍慧眼識英才,特意從埠城戰役中‘挖’來的。”
“原來如此!”蔡庭沒想到胡含是這般來歷,不由緩緩點頭道,“看來,還是烨王殿下用人有道啊!”
“用人有道談不上,”朗寅釋搖頭表示過譽了,“在軍中見得人多了,便能有些心得。”
“對了,胡将軍還說了些什麽?”朗寅釋扭頭繼續問傳令官。
“胡将軍還說,繳獲了漁船……一條。”傳令官弱弱地舉起手指,顯得有些尴尬,“其餘船只,盡數被毀。僅留下的一條船,也是以防萬一,供平江縣人自己用的。”
“……只有一條?”這下,衆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什麽嘛……還不是沒搞到船。”在一旁氣鼓鼓聽了半天的陸遠沒好氣道,樂觀陽光、濃眉大眼的他難得露出了不爽的神色。聽大家一個勁誇胡含,那個脾氣固執的莽撞大漢,陸遠心裏可是郁悶。
“有什麽了不起的,改明兒我也打下一個渡口給将軍看看。”陸遠撓了撓腦袋,頗不服氣道。他跟着朗寅釋多年了,經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戰役,陸遠自覺有信心。
一席話讓蔡大人和蘭溪都笑了起來。“将軍,您手下這兩個副将都是人才,誇了胡副将,人家陸副将心裏可不平衡了。”
朗寅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做。”朗寅釋說道,緊接着斂了神色,“不出四天,李思桐的中州軍就會把咱們堵在江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陸遠,你的任務,就是想盡一切辦法阻擊中州軍,拖住他們,越久越好,務必确保大部隊順利渡江。”朗寅釋指着先前在地圖上标記的地點,“這一帶是最适合打阻擊戰的,你務必仔細研究地圖,盡快動身出發。此事事關緊要,千萬不能大意!”
“是!”陸遠見将軍器重自己,一時恢複了信心,滿是幹勁的接過地圖。
朗寅釋皺起的眉頭依舊不減,他轉向蔡庭、蘭溪,繼續解釋道。
“但是,渡江的前提是必須有足夠的船只。我現在擔心的,還是船只不夠的問題。”
“假如船只找不到,沿着江岸背靠天險,我們将無處可逃。這是寅字軍生死存亡的大事。”朗寅釋臉色凝重,沉吟道,“若真如此,咱們之前費勁心思,付出巨大代價離開的柳皇山,就統統白費了。”
……
……
一席話讓帳篷裏的氛圍瞬時沉重,衆人臉上滿是寒霜。
“我明日就聯系甘江縣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普通老百姓的家用船只,把能湊上的全湊上!”蔡庭說道。
“我已經買通了當地人,去打聽山陽渡口和龍門渡口的剩餘船只情況,明天就能得到消息,咱們可以據此信息,再考慮是否要奪取這兩個渡口。”蘭溪說道。
“嗯,如此甚好。”朗寅釋點頭,看向衆人,神色堅定道,“無論如何,我們要打贏這最後一戰,也是背水一戰!這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是無論何時,光明都在我們手中,看我們如何去把握!”
作者有話要說:
趁着這兩天論文寫不動,趕緊更兩章。要不是疫情延遲了開學,我可能已經被論文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