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唱詞
山野間的小路上,草木郁郁青青,一派明媚風光。
蘇清朗與梅柳生等人,一幅過往平民的打扮,朝着不遠處的一個茶肆走去。
陸遜跟在後頭,向蘇清朗問道:“蘇大人,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我們要如此着急趕路?”
蘇清朗揮着折扇,哦了一聲:“因為我發現,那個店是個黑店。”
陸遜很是驚奇,想到蘇清朗方才與老板娘親近熱絡的樣子,怎麽也不敢相信。
“怎麽會,那家店……我看着挺好的啊。”
蘇清朗斜斜的瞥了他一眼,繼續面不改色的忽悠道:“陸小哥難道不曾聽說過,這江湖上有專門殺人搶劫的客棧,不僅如此,他們還會将殺死的客官剁成肉醬,做成包子,給下一批入住的客人吃。”
陸遜聞言,猶如中了晴天霹靂,立即愣在了當場。
片刻後,原本紅潤的臉色,逐漸轉白,又變得青黑,捂着嘴巴強忍住嘔吐的模樣:“你……你是說……”
見到陸遜翻着白眼,差點暈厥的樣子,孫子仲輕咳了一聲,皺眉道:“清朗……”
随後,轉向陸遜道:“清朗只是在同你開玩笑,那家客棧很好,我們吃的東西也很幹淨。”
陸遜這才深呼了一口氣,苦着臉道:“蘇大人,你能不能別再吓我了?”
蘇清朗挑眉哎了一聲,明顯耍賴道:“我只是說這世上有吃人的客棧,可沒說我們住的那家就是,哪個吓你了?”
梅柳生跟在他的身後,目光淡淡的望着蘇清朗,只見他一襲雪白清豔的衣衫,烏墨的長發上束着銀冠,兩條發帶直垂下來,十足的少年打扮。
環佩叮當,雲綢錦緞,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悠然行在隊伍的前面,衆星拱月似的,意氣風發,無限耀眼。
想起自己這些天的異常,以及清晨與蘇清朗說過的話,梅柳生只覺心中郁悶,跟自己賭氣似的看向了別處。
山中四下無人,只有那麽一個茶肆,茅草搭建的茶棚,寬闊敞亮,足以容納下幾十個人。
開店的是一對夫妻,大約二三十歲左右,手腳麻利,勤快熱情,正裏裏外外的忙活着。
蘇清朗率先走入茶亭,卻見裏面稀稀拉拉坐着四五個客人,其中一個,靠在角落邊睡覺的,衣衫褴褛,渾身髒兮兮,不時還在呓語着什麽,只有衣袍上以及歪斜的發冠中印着的八卦陰陽圖,才能判定此人是個道士。
見到這人周圍蒼蠅滿天飛的樣子,蘇清朗皺了皺眉,很嫌棄的選擇了距他最遠的位置。
剛在座位上坐下,揚聲叫了一壺好茶,卻見茶亭的門口,走進來一對賣唱的祖孫。
蘇清朗饒有興致的望着他們,只聽為首的老者道:“各位客官不好意思,小老兒帶孫女兒逃荒來至此處,無奈盤纏用盡,只能賣唱度日,還請各位賞條活路,小老兒在此先謝過了。”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就聽蘇清朗輕笑一聲:“既是賣唱的,總要唱得好才行,光說不練,我們怎麽知道該不該給賞錢?”
見有人接聲,老者很是高興,嬉笑回應道:“這位客官說得好,這樣,若是唱得不好,您多包涵,唱的好了,您給賞個銅板,回頭小老兒給孫女買個饅頭吃。”
衆人一經調動,氣氛頓時熱鬧了起來,紛紛拍手鼓掌,起哄讓他們快唱。
只見後面的小姑娘拿出快板,老者擺出唱書的姿勢,話剛出口,亭中的衆人臉色寒了大半。
他們唱的是一個大逆不道的故事,發生在此朝此世。而且,故事的主人公就在當場。
話說多年前,朝中的某位大臣家降生了一個小公子,這小公子長得十分好看,好似天仙下了凡,頭腦也很聰明,在國子監中深得先生和同窗們的喜歡,就連當今的皇上見了他,都高興得合不攏嘴,拿他當做親生的兒子一般。
奈何好景不長,在這小公子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命裏發生了一場劫難,與他同窗的幾個書生意圖謀反,害得他也遭了罪,被人當成心懷不軌的壞蛋,一家子全都被抓緊了天牢,眼見着就要被問罪處斬。
小公子身處在忠孝仁義的夾縫中,最終決定大義滅親,揭發同窗的罪行,救下了家人,也受到朝廷的嘉獎,成為一代重臣。
歡快輕揚的詞調,向人們展現出一個弘揚正義的傳奇故事,卻像一團陰雲,籠罩上衆人的心扉。
梅柳生試探的看了看蘇清朗,只見他唇角上揚,聽得津津有味,沒有半點在意。
孫子仲則臉色很難看,一直青黑着臉,微微颔首,目光冰寒,望着那對祖孫隐怒不發。
良久,才聽人輕笑了一聲:“哎,我說你這老兒,莫不是在說反話,唱反詞罷?”
那老者聽此急了,趕忙道:“怎敢怎敢,這可都是根據真人真事兒編的,說的是咱們朝廷如今禮部尚書的故事,豈敢添油加醋,胡亂吹噓半個字?
蘇大人當年,智勇雙全,與奸人鬥争,親自監斬了自己的同窗,那叫一個鐵面無私,實是大義滅親中的典範!”
對方又撲哧笑了出來,拍着桌面道:“我看你是從哪個山窩窩裏出來的吧,連忠奸善惡都分不清楚,這天下人都知道,你口中的那位尚書大人,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是皇帝跟前搖尾巴的狗,只會哄皇上高興,半點良心都沒有。”
老者頭搖得像撥浪鼓,堅持道:“不會不會,小老兒一路上就是這麽唱過來的,大家聽着都很高興,還給了許多賞錢。”
“螞蟻變大象,狗熊變英雄,聽着自然新鮮……”
與他說話的人,又繼續道:“他們哪裏是覺得你說得對,才給你賞錢,興許,是以為你唱反詞,故意譏諷尚書大人吶。”
老者很是迷惑,站在當場不知所措,圓溜溜的小眼睛裏,盡是被人告知真相後的震驚。
連同他唱詞裏的那位「英雄」,一起變成了跳梁小醜,引得人哈哈大笑,比唱得歌兒還要有趣。
笑完以後,又聽人提醒道:“你這老兒,見識少,膽子倒是不小,敢如此編排尚書大人,我可告訴你,那位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這歌兒以後不能再唱了。
若是被有心的人聽了去,告到官府那裏,青天大老爺們派了官差來,把你捉去治罪去。”
老者頭一縮,忙道:“不敢不敢,再不敢唱了……”
除了蘇清朗這邊的,其他的人,臉上都是笑吟吟的,正當衆人沉浸在歡笑中時,只聽蘇清朗拿折扇,啪啪的鼓了幾下掌:“好!已有許久不曾聽到這樣有趣的唱曲兒了,若不是出門辦事,真想把您請到在下的府中唱一唱,早中晚三場,直到聽夠為止。”
說着,呼啦一聲展開折扇,将錢袋摘下,放在扇面上道:“來,說話算數,賞你們的。”
孫子仲皺了皺眉,有些不忍心的提醒:“清……”然而,在亭中人的注視下,又将話咽了回去。
老者一見蘇清朗賞了那麽多,立即笑得合不攏嘴,趕忙拱手稱謝,又催促着自家孫女兒上前收取。
小姑娘年方十二三歲,看着十分水靈,許是跟着祖父走南闖北,比尋常人家的小孩少了幾分怯生。
她走上前去,拿了錢袋,站在蘇清朗的跟前,望着他的面容,一時間發了呆。
片刻後,不由瞪着眼睛,脫口而出道:“公子,你長得真好看。”
蘇清朗挑眉哦了一聲,扇子半掩着臉面:“不知可有你們唱詞裏的那位大人好看?”
小姑娘拼命點了點頭,回答道:“那個人是個壞人,公子你是個好人,自然比他好看。”
蘇清朗聞言,笑得彎了腰,翹着手指道:“小姑娘嘴真甜,不過本公子喜歡……”
說着,又将腰間的香囊玉佩解下,扔給她道:“來,賞你的。”
绫羅香囊,金絲繡線,美玉明珠,價值不菲,老者一見來人這麽豪氣,生怕自家孫女說錯話得罪了貴人,于是趕忙走了過來。
攬着自家孫女,向蘇清朗施禮道:“多謝公子賞賜。”
擡起身,看了看蘇清朗的面容,道:“小老兒當年,曾随大師學過相面,今得公子相贈,無以為報,不如給公子看看面向如何?”
蘇清朗更有興致,掀了掀衣擺:“那自然好,有勞閣下看看,在下何時成家,何時生子,何時升官,又何時發財吧?”
老者直起身,仔細端詳着蘇清朗的面容,片刻後,煞有介事的道:“看公子的面相,應是大富大貴之人,此生桃花甚多,不過只有一樁才是公子真正的姻緣。
若是公子能夠抓住此次機緣,不久後便能得生貴子,至于升官嘛……嘿嘿,公子放心,公子一生前途光明,乃是王侯之相,以後定能升官發財,長命百歲。”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嗤。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道:“太陽西升東落,你這老兒倒是有趣,好好的話,淨會挑反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