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談心
明月高懸,夜涼如水。
蘇清朗端坐在客棧的後院中,周圍樹影婆娑,在月光下,宛如水中藻荇交橫。
今日趕了一天的路,衆人都已筋疲力竭,早早洗漱歇下,蘇清朗沐浴完畢,換了身幹淨的衣裳,覺得四下無事,便招來小厮,要了一壺好酒,自己坐在石桌邊,對月獨酌。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頭看去,只見梅柳生站在他的不遠處。
他彎唇笑了笑:“梅兄……”
梅柳生的腳步頓了一下,又向他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面,問道:“蘇兄,天色已晚,為何還不歇息?”
蘇清朗回答道:“睡不着,難得情景片刻,便來此處喝酒。”
他拎起酒壺,擡手斟了一杯,又道:“不知梅兄你來,只要了一個杯子,梅兄若是不介意的話,可與我共用一個。”
想起今日那位瘋道士的話,梅柳生道:“酒多傷身,蘇兄身體不适,還是少飲些酒。”
蘇清朗笑了笑,悠然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便是小心謹慎,兢兢業業,又能多活個幾年?還不夠自個兒為難自個兒的呢!
人生在世,自在随心,只求個痛快就好,想吃什麽便吃什麽,想玩什麽便玩什麽,喝最烈的酒,愛最好的人,遵從自己的心意行事。這樣,才不枉費來這人世走一遭。”
梅柳生微微颔首:“話雖如此,還是要注意些。否則,豈不讓那些關心你的人擔憂?”
蘇清朗沉默片刻,又像是自嘲的一笑:“也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梅兄只當是犒勞我辛苦趕路如何?”
說着,将酒杯端起來遞給梅柳生,梅柳生擡手接下,仰頭一飲而盡,喝完時,才想起這是蘇清朗已經用過的。
一時間,心裏劃過一絲異樣,不是尴尬,不是難堪,而是驚愕,甚至在這種驚愕中,還有那麽一絲欣喜的因素在。
他低了低頭,故作鎮定的将杯子放回到桌上,又見蘇清朗斟了一杯,自己端起來細細品嘗。
望着蘇清朗的目光一頓,心裏的某些悸動,悄然滋生,梅柳生又收回目光,做賊心虛似的看向了別處。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蘇兄,今早在客棧……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的,還請蘇兄見諒。”
蘇清朗正在喝酒,聞言,端着酒杯的手一頓,望了梅柳生一眼,才将剩下的酒水喝完。
将杯子放回原處,接聲道:“我蘇清朗此生确實負人良多,梅兄所說,皆是實情,為何要致歉?”
“不……”
梅柳生下意識的說出口,之後又偏過頭道:“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蘇兄有蘇兄處事的方法,我雖不贊同,卻也不能反駁。當時……可能确實是被蘇兄的那個玩笑沖昏了頭,所以才會說出那番話來,蘇兄不必放在心上就好。”
聽他這樣說,蘇清朗沉默下來,又試探問:“在梅兄心中,男子之間……有那種情感,當真如此不可接受麽?”
想起蘇清朗與謝玉的過往,梅柳生滞了一下,才輕輕地道:“并非如此……”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輕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麽:“曾經,我看過一個男子,喜歡上自己青梅竹馬的朋友,雖不知道那位朋友是否也喜歡他,但在我看來,他對那名男子的心意,絲毫不輸給任何一個男子對女子的深情。”
昔年,禦花園中偶然邂逅,他躲在樹上偷看,那個墨衣俊朗的男子,偷偷親了樹下沉睡中的白衣少年。
驚鴻一瞥,猶如一枚蓮花投入心湖,蕩開了圈圈的波紋漣漪,再也忘不掉,再也忘不了,似一張畫镌刻在心中。
後來,他遇到過很多人,男的,女的,也看過很多的情事,卻始終不懂,到底情是什麽,一個人又為何會喜歡上另一個人。
輾轉求索,最終得到的,仍是那幅深刻在腦海中的畫面,他想,如果非要有個答案的話,他們之間,應該就是情吧。
身處世家的子弟,很難擁有自己的感情,即便是婚事,也是由父母長輩做主,多是考慮到權力和宗族,拿婚姻做籌碼,當做彼此之間可以相互依靠信任的紐帶,很多人,在未成親之前,甚至都不曾見到過自己的另一半。
在這樣的情況下,從小陪伴在自己身邊,與自己一同成長的好友,就顯得格外重要,不知道未來的妻子是誰,也不知道未來的妻子長得什麽樣。
但是,站在眼前的朋友是真實的,他們的感情是真實的,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得到。
在功利氛圍濃重的世家中,這種感情,對于他們來說,似乎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要可靠。
他很理解謝玉,所以即便是當年,發現了他與蘇清朗的事,也沒有生出任何的厭惡和反感。
蘇清朗哦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的道:“沒想到,梅兄在這種事情上,倒是挺寬容。”
梅柳生看向了他,沉默片刻,才試探的問:“那麽,蘇兄你呢?”
“世人皆以為斷袖餘桃之情,乃是大逆不道,尤其蘇兄這樣的官宦子弟,家教最為嚴苛,不知蘇兄對此,有何見解?”
從前,他只知道謝玉是喜歡蘇清朗的,卻不知道,對于謝玉,蘇清朗又抱着怎樣的感情。
是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兄弟,還是随時都可犧牲的墊腳石。此時此刻,他想聽到蘇清朗的答案。
只見蘇清朗思忖片刻,又站起身來,身體微側,似是有意避開梅柳生的注視:“我……”
他頓了頓:“從前,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卻也不覺得它是一件壞事,每個人的經歷不同,我們不該為所有人立下決定。”
“世人以為斷袖之情有違倫理,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中,希望世事可以順着自己所習慣的方向發展罷了,而我,雖不能理解他們的感情,卻要做到最起碼的尊重。”
梅柳生側首望着他:“後來呢?”
蘇清朗默然片刻,漸漸低下了頭:“後來……”
後來,他知道了謝玉對他的情,起初只是覺着震驚,他從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要與謝玉面對那樣的處境。
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以為生死相交的患難兄弟,他把謝玉當作摯友,當作知己,卻唯獨沒想過,會成為他的愛人。
謝玉說:“清朗,很惡心吧,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玩樂,甚至住在一起,可我一直,對你抱着這樣的想法。”
那天,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謝玉的臉上帶着苦澀的笑容,他從未見過謝玉這樣沮喪,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絕望。
惡心麽,沒有,即便知道謝玉對自己的「不懷好意」,他的心裏,也沒有多少的抵觸和厭惡,更多的,是震驚,還有恐懼。
他知道,在那番話說出來以後,他與謝玉,要麽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要麽,他像個女人,從此與謝玉相親相愛。
再後來,他意識到,他對謝玉終究是不同的,不同于孫子仲,不同于許瀚文和柳靖之,他不想謝玉離開,所以甘願為此改變。
于是,背棄父母,背棄一直以來的禮教,一腳邁進了別人眼中的泥潭,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忐忑而歡喜的期待着他們的幸福。
他淡然一笑,頗有些苦澀的味道:“後來,我遇到了一人,是他讓我明白,相愛不分男女,只要兩情相悅,便值得人生死相許。”
梅柳生聞言更加沉默,生死相許麽……
他低着頭,将神情掩藏在黑暗中,淡淡道:“蘇兄遇到的那位朋友,想來也是個性情中人。”
蘇清朗微微一笑,又轉過頭看向了天際的明月,似是感慨般,喃喃道:“是啊,他很好……”
梅柳生擡頭看他,只見蘇清朗一襲雪白清豔的長袍,站立在晚風中,袖袂随着微風輕輕搖曳,恍若絕代風華的仙人。
時隔多年,他還是這副少年的模樣,好似上天将他遺忘在舊時光,明亮耀眼,容貌出衆,讓人看了一眼便再也難忘。
在那個杏花飄飛的季節,在那個鮮衣怒馬的年代,他曾是個路人,偶然路過他的世界。
即便撞見了那樣的事,即便知道了他們的秘密,在他與那個人的故事中,他也只能是個路人,連留下些許半點痕跡的機會都沒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消失的那些年裏,那個人陪伴在他的身邊,見證了他不曾看過的一切。
甚至在當年他離開前,無比篤定的事情,也因那個人的存在,而發生了改變,他們之間,原來早已不是一廂情願。
他只是個路人,也只能是個路人,即便這次回來,站在他的身邊,也不過是個下棋人,頂多還是他們故事的一個旁觀者。
他一直這麽告訴自己,卻無法忽略心底的聲音,為何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那個人,明明站在他身邊的,是他,不是謝玉。
有些故事,看着看着,便當了真,入了迷,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當年,在他與他的故事裏,還有他這個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