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注意力
“掌握在我的手裏?”謝星河詫異,倒是沒想到二叔會說這樣的話。
從小到大,二叔謝樹華給謝星河的印象一直很高大上。
以前謝樹華長居國外,謝星河雖沒怎麽見到他人,但卻從父親嘴裏聽了不少關于他的事情。
從父親的言辭和語氣裏,謝星河能聽得出父親對二叔的崇拜和認可。
有時候謝星河覺得,他們倆兄弟應該是次序弄反了。
因為二叔謝樹華更有一家長子的風範。
約莫是因為二叔去國外留過學,在國外定居過的關系,謝星河一直認為他是一個思想開明的人。
至少比自己父親明白更多的事理,他聽說二叔二嬸從來沒有打過謝柳。
不像謝星河,從小是被父親和母親追着滿巷子跑,能追三條街的那種。
“二叔,我們家我這一輩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謝星河道出了心裏的困惑,他回眸看了眼低着腦袋的謝柳,對謝樹華道:“小柳她的學習成績特別好,她一定能考很好的大學,将我們謝家發揚光大。”
一直低着腦袋的謝柳慢慢擡起了頭,看向謝星河的眼神充滿詫異。
可正廳裏卻是死一般的靜谧。
空氣好像凝結了,最終還是李香打破了沉寂,附和了謝星河的話,“星河說得不錯,小柳她可比星河努力上進多了。”
謝茂華也點了點頭,想說兩句,結果被謝樹華先一步接了話,“大嫂,小柳她以後是要嫁人的。”
這句話,在謝柳心間炸開。
她心下空了片刻,垂在腿側的手不禁攥緊。
只聽父親沉穩的嗓音接着道,“她一個女孩子,挑不起咱們謝家的大梁。”
這句話以後,他們說的所有話都沒能再聽進謝柳的耳朵裏。
父親那句話像是魔音,一直盤旋在謝柳腦海中。
她感覺天旋地轉,眼前黑了好幾次,呼吸都差點停止了。
若非腦海中響起了陸筝那句“明早見”,謝柳想,她可能會當場暈厥也不一定。
說不清理由,就是覺得胸悶氣短,難受。
渾身發冷,好像身處于冰窖之中,無所依無所靠無人可讓她依偎取暖。
……
晚飯後,謝樹華和蘇清便要離開了。
他們開車來的,一輛很普通的小轎車,謝柳沒注意品牌。
她送他們上的車,身後還跟着大伯一家子。
謝樹華臨走前,終于想起來單獨和女兒聊幾句,無非是關于學習方面的。
問謝柳學習近況如何,是否能跟上國內的課程進度。
其次還傳授了一些老道的學習方法給謝柳。
最後,謝樹華道:“生活費我已經給你大伯了,學習之餘勤奮些,多幫你大伯他們做些家務也好。”
“小柳,你是爸媽的女兒,在大伯家裏可不能給爸媽丢臉,知道嗎?”
謝柳笑着點了頭,乖巧的應聲,“知道了,爸爸。”
謝樹華很滿意謝柳的回答以及态度,他伸手摸了摸謝柳的頭,然後轉身拉開了車門。
副駕駛位置上的蘇清沖謝柳揮手,“回去吧小柳,早點休息。”
謝柳擡起手,揮了揮,心間似有一股沖動。
促使她上前一步,揪住了謝樹華的衣袖:“爸爸……”
女孩的聲音很輕,在夜裏卻也格外清晰的。
謝樹華愣了愣,似是沒有想到謝柳會有如此舉動。
半晌他才回過身,鏡片下的目光幽沉幽沉的,“還有事?”
謝柳被男人那副生疏淡漠的口吻涼透了心,她的鼻尖又有些酸了,就着父親衣袖的手緊了緊力道。
她終于還是鼓足了勇氣,仰着小臉直勾勾的看向謝樹華,“爸爸,如果我是個男孩,你會喜歡我嗎?”
這是這麽多年來,一直深埋在謝柳心裏的問題。
她知道的答案的,也知道父親會如何回答。
“男孩女孩都一樣,爸爸一樣喜歡。”這是謝樹華的答案,和謝柳設想的一模一樣。
因為她的父親,一直自诩思想開明,覺得自己跟上了新時代的腳步。
從他常挂在嘴邊的一些話便可以看出——
“我跟你媽媽從來沒有像別人家的父母一樣,總拿你跟別人家的孩子比較。”
“女孩子也要多念書才行。”
諸如此類。
這些話聽着,給人的感覺就是謝樹華這個人,思想真的很開明,不似其他同輩人,有些重男輕女的思想。
可只有謝柳自己清楚,父親并非他自己嘴上說的這樣開明。
他确實沒有将她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較,因為謝柳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他所謂的,讓謝柳多念書,多學些知識傍身,說是對她有好處。
可他一個現任綿城市教育局副局長,卻從沒有為謝柳講過一道題,更別說輔導她的學習了。
父親很忙,母親也很忙,在國外的時候便是如此。
謝柳能有今天的成績,當真是全憑自己的努力和學習方面的天賦。
聰明如她,又怎麽可能不知道父母真實的想法。
即便他們一直自欺欺人,但身為他們的女兒,謝柳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父親和母親其實骨子裏還是重男輕女的,不過是現實讓他們無法兒女雙全,去佐證這一事實而已。
哦,不對。
曾經也是有過機會的。
謝柳曾有過一個小她一歲的弟弟,但弟弟在月子裏就夭折了。
那時候謝柳還不記事,這件事情爸媽沒有在她面前提及過,是她回國後來了臨川鎮,偶然間聽到奶奶和大伯娘私下裏說起過。
當時她們在誇謝柳被教養得很好,緊接着就聊到了她那個不信夭折的弟弟身上。
至此謝柳才篤定了念想——爸媽其實是更喜歡男孩的。
只不過是因為弟弟夭折後,母親又查出無法再生育,所以她才成了家裏的獨生女。
可即便如此,爸媽對她的關懷仍舊比不得謝星河這個堂哥。
……
思緒漸漸凝聚,謝柳松開了父親的衣袖。
她低下頭,忍着哭腔,平靜地笑了笑,“知道了,謝謝爸爸。”
謝樹華又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跟不遠處的謝茂華一家子打了招呼,上車發動引擎,開車離開了。
車尾燈在光線昏暗的巷子裏顯得格外刺眼。
謝柳在他們車子發動的一瞬間擡頭看去,直至目送那輛車消失在巷子拐角處,才收回了視線。
腳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知道謝星河過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謝柳才挪動了步子。
“你剛跟二叔說什麽了?”謝星河問她,很随意的問,“是不是舍不得二叔跟二嬸啊?”
因為他們剛才離了一段距離,只看見謝柳拉住了謝樹華的衣袖,跟他說了什麽。
但具體說了什麽,他們沒聽見。
謝星河也是看謝柳情緒不太好,想随便說點什麽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結果不知怎麽的,就觸到了謝柳的逆鱗似的,女孩當時就擡眸涼飕飕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謝柳也沒回答他的話,直接越過她回家了。
不僅如此,直到第二天早上,謝柳都沒有搭理謝星河。
這突如其來的小性子,讓謝星河摸不着頭腦。
……
翌日一早,謝記早餐鋪。
謝星河一家子開店的時候,陸筝就已經站在門口等着了。
看見他時,謝星河有些詫異。
結果謝柳直接上去跟陸筝打招呼,巴掌大的小臉從昨晚到現在就沒給過他半分好臉色,這會兒倒是對着陸筝笑得挺燦爛的。
謝星河皺緊眉頭,越發的搞不明白了。
他翻來覆去的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得罪這個小祖宗了?
後來陸筝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私下裏也幫謝星河打探過情況,詢問過謝柳。
但謝柳什麽也沒說,就這麽一直晾着謝星河,始終不肯給他好臉色,也不愛搭理他。
久而久之,謝星河和陸筝也就習慣了。
反正謝柳不搭理謝星河,也絲毫妨礙不了,他是她堂哥,他要罩着她對她好這一事實。
……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試的前一天。
放學後,謝柳為了一道數學題,去教師辦公室裏找數學老師磨了一會兒。
等她回到教室時,陸筝已經不見人影了。
許是之前的每一天,他們都是一起上下學的關系,今天陸筝沒有等她,讓謝柳有些不适應。
走出教室門時,謝柳往高二3班看了一眼,猶豫着要不要去看看謝星河走沒走。
自從謝樹華和蘇清來過臨川鎮以後,謝柳對謝星河一直沒有過好臉色。
但謝星河對她仍舊很好,上下學他們都是三人行,盡管謝柳時常視他如空氣,都不肯跟他講話。
眼看着這學期都要結束了,謝柳覺得自己這小性子耍的時間确實太長了點。
她或許應該跟謝星河道歉。
畢竟謝星河沒有做錯什麽。
謝柳只是單純的因為自己父親對謝星河的那份好,對他生出了嫉妒之情。因為自己在父母那裏得不到重視,便讨厭起被重視的謝星河來。
這太過小孩子氣了。
謝柳只得自己這樣做是錯誤的,可她之前真的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卻坦然的面對謝星河。
那是她的親生父母啊,為什麽要對堂哥那麽好呢?
為什麽要把希望寄托于堂哥身上呢?
堂哥真讨厭。
這是謝柳過去這段時間裏根深蒂固的想法。
現如今她慢慢釋懷了,加上這學期結束後,謝星河就要轉學去綿城了……所以謝柳決定對他好一些,補償一下他。
于是她轉步往3班去,打算主動去找謝星河,跟他一起回家。
結果到了三班教室門口,謝柳探頭往裏面看了一眼,沒看見謝星河的人影。
所以……謝星河也走了。
陸筝和謝星河一起走的?
謝柳狐疑,緊了緊書包帶,從前面樓道口下樓去。
她孤零零一個人去學校對門的奶茶店買了杯熱奶茶。
入冬後,臨川鎮的氣溫降了許多。
前天還下了一場雨夾雪,連拂面而過的風都像是刀子生生從臉上刮過一樣,刺疼刺疼的。
這種季節最适合喝奶茶了。
熱乎乎的奶茶捧在手心裏,還能暖暖臉。
謝柳喝着奶茶往回走,仍舊是喝到最後一顆珍珠的時候,她到了那個十字路口。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拍她的後腦勺了。
那個曾經拍過她後腦勺的男生,此刻經過馬路對面。
與他一起的還有謝星河,兩個人為首,身後還跟着好些弟兄,都是臨川三中的學生。
一群人浩浩湯湯的穿過十字路口,往謝柳右手邊的方向去了。
他們沒看見謝柳,但謝柳看見了他們。
于是她趕緊把空了的奶茶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緊了緊書包帶,小跑着去追那群男生。
就說今天陸筝和謝星河怎麽沒等她一起回家呢,原來這倆人約着幹架呢。
……
謝柳以為,陸筝和謝星河又鬧出了什麽新的矛盾,兩個人才在期末考的前一天,約架。
結果她誤會了。
陸筝和謝星河是一起的,他們兩撥人,浩浩湯湯的去幹了宋威他們一幫子人。
在鎮上河邊幹涸的淺灘上,幾十個人混戰,那場面簡直不要太壯觀。
謝柳看得目瞪口呆,這個時候只敢遠遠看着,根本不敢靠近。
因為她已經看見好幾個人揮錯了拳頭,把自己人給掄翻了。
好在那幾個人都是宋威那邊的人。
謝星河跟陸筝的兄弟還是很靠譜的。
謝柳幫他們把風,直蹲到夜幕降臨,這一戰才落下了帷幕。
謝星河與陸筝兩撥人,四五十號人。而宋威那邊不過二三十號,結局毫無懸念。
陸筝他們完勝了。
打完架,兩邊還談了一會兒,具體談了什麽,謝柳不知道。
她一直蹲在路邊,被河風吹得瑟瑟發抖。
直到陸筝和謝星河摟着肩互相攙扶着,徐徐朝這邊來,謝柳才站起身。
她蹲太久,腿麻了,那種感覺令謝柳五官皺起,咬牙切齒才好不容易忍下來。
謝星河老遠就看見了她,當即便松開了陸筝的胳膊,快步往謝柳那邊去。
“小柳?!”他有些訝異,語氣也摻了幾分擔憂,“你怎麽在這裏?”
這個點,謝柳應該回到家,在溫習功課了才是。
畢竟明天期末考試,以這丫頭的尿性,肯定會熬夜奮戰,努力複習的。
她可是立志要坐穩年級第一名的人。
陸筝也看見了謝柳,腳步加快,很快和他們兄妹彙合。
和謝星河一樣,陸筝也因為謝柳的出現感到驚訝。
但他的注意力卻集中在謝柳凍得發紫的唇上。
男生蹙眉,反手就把自己臂彎裏的羽絨服外套披在了謝柳身上,語氣責怪:“大冷的天,你跑這兒來受什麽凍?”
陸筝責怪的語氣非但沒有引起謝柳的不滿,反倒讓她感受到了一絲暖。
拂面的風,好像也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