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雙箭頭

許以安的眸色深了幾分, 始終與陸筝對視着,半分不肯退讓。

兩人眼神相接,走廊裏的氛圍無端變得箭弩拔張起來。

被陸筝摁在懷裏的謝柳全無所覺, 半晌才聽到頭頂傳來少年的聲音:“走, 送你回家。”

松開謝柳時,陸筝繞到了她身後,徹底的擋住了許以安投過來的視線。

謝柳被迫往樓道口走, 一頭霧水的被陸筝送回家去。

其實她想問陸筝, 就這麽直接走會不會顯得沒有禮貌?畢竟是楊東的生日, 離開也該跟人家打聲招呼才是。

但陸筝沒給她機會,“送你回家,我再過來找他們。”

謝柳沒再多問了, 她也的确不适應KTV包房裏的環境,煙霧缭繞, 音樂聲震耳欲聾,太吵, 太悶,沒意思。

主要是謝柳也不太好意思在那麽多人面前開嗓。

回家的路上,陸筝兩手揣在衣服兜裏,繃着一張俊臉,悶不吭聲。

兩個人靜默無言,走了許久,謝柳才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你怎麽了?”謝柳問。

陸筝看了她一眼, 思緒回籠, 随口問了一句,“不是說不亂跑嗎?”

還說就在包間門口,結果離了十幾步遠。

謝柳愣了兩秒, 沒想到陸筝竟然卡在這個點上,她笑着解釋,“我去了洗手間。”

其實大包房裏有自帶的洗手間,但謝柳沒好意思在裏面上廁所,還是選擇了去公共洗手間。

“而且我說的是我不會走遠,不是我不會亂跑。”謝柳糾正道,“就為這個你就不高興了?”

是的,陸筝不高興了。

謝柳明顯感覺到了,但她沒想到竟是為了這麽點小事。

男生移開了視線,不敢和謝柳探索的目光對上。

他別過頭一陣掩飾似地輕咳,然後言歸正傳:“以後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講話。”

“尤其是在KTV那種地方,遇見的很有可能是壞人。”

陸筝意有所指,謝柳不傻,立馬反應過來,“你說許以安啊?”

“你認識他?”陸筝略驚訝,心底隐約有些泛酸。

陸筝是認得許以安的,因為許以安是他們班體育委員許飛陽的哥哥。

只不過不熟,畢竟大家也不是一路人。

人家是高三年級第一名,校領導提到他從來都是贊不絕口。

想到這裏,陸筝不由看了謝柳一眼,見她沒有回答自己的打算,便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們怎麽認識的?”

謝柳回了神,剛剛正在想怎麽跟陸筝解釋這件事。

聽男生這麽問了一句,她便順勢解釋道:“剛剛認識的。”

“從洗手間回來的路上。”

“他撞包間門上了,特別搞笑。”

只要想起那場面,謝柳就忍不住想笑。

奈何陸筝完全不懂她的笑點,反而面色沉沉,“所以你覺得他怎麽樣?”

少年莫名其妙的問了這麽一句。

正揚着唇角的謝柳懵了兩秒,擡眸看他,“什麽意思啊?”

問她覺得許以安怎麽樣嗎?

陸筝目視着前方,暗暗咬住嘴唇,面部線條繃緊,沒吱聲。

謝柳只好按照自己以為的去解釋,“挺好的,學習成績好,長得也挺好看,說話聲音也很溫柔。”

“是個好人吧。”

“哦。”陸筝垂下眼簾,開始後悔問了這個問題了。

他揣在兜裏的手握緊,情緒逐漸低迷,已經完全沒有再說話的欲望了。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謝柳說了一句“但是”。

少年低垂的眼睫輕顫了一下,腳下步子頓住,僵在原地。

只聽謝柳往下說,“但是這些都跟我沒關系啦,我不喜歡他這款的。”

許以安給謝柳的感覺,像是另一個自己。

成績好,性格好,有教養有內涵,都是被條條框框束縛着長大的小孩。

他那份超乎同齡人的成熟穩重,便是最好的證明。

陸筝壓根不知道謝柳的想法,只是聽到她說不喜歡許以安那一款,他就有種春回大地萬物複蘇的喜悅。

少年擡手,懲罰似的揉了揉謝柳的腦袋,“臭丫頭。”

謝柳:“……”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陸筝忽然又活過來了。

随後不管她怎麽追問,男生都是一副笑臉,什麽都不肯說,就盯着她笑。

那模樣,像極了大伯家院子裏那條狗。

每次謝柳回家,狗子就歡喜得不行,跳起來想撲她,圍着她打轉,咧着嘴吐着舌頭像是在笑。

就和陸筝現在這副模樣差不了多少。

謝柳只當陸筝跟她的狗子一樣,看見她就歡喜。

兩個人一路打鬧,很快便到了謝柳家那個巷口。

陸筝止步,目送她進了巷子,直至謝柳的身影消失,他才轉身往回走。

今晚是楊東組的局,又是楊東的生日,他提前離場也沒打聲招呼,這會兒還是得回去。

也不知道他們還在沒在KTV裏。

……

陸筝走到KTV門口時,楊東他們一大幫人正從裏面出來。

遠遠看見陸筝,王順小跑到他面前,“筝哥,你回來得真是時候,東子說要請咱們吃宵夜。”

陸筝笑笑,摟住了王順的脖子,跟上了大隊伍。

一行人浩浩湯湯的,去了鎮上一家燒烤店。

其實KTV的局散了以後,已經走了不少人了。

林昭也回家了,楊東讓人送她回去的,他自己身為壽星,實在走不開。

留下來的兄弟只有七八個,大家圍坐一桌,楊東開始發言了,“兄弟們,我今兒十八了,有個願望想實現,你們能不能幫幫兄弟我?”

兄弟七八人:“???”

就連陸筝都停下了喝酒的動作,眼也不眨的看着他。

楊東抿嘴笑,一臉含羞帶怯,“我想追班花,能不能幫我出出主意?”

衆人:“……”

陸筝收回了視線,把杯子裏的酒喝了個幹淨。

坐他旁邊的王順調侃楊東道:“好巧啊東子,咱在座不少兄弟都想追班花,要不組個隊?”

話落,幾個大男生哄笑一團。

王順被楊東踹了一腳,“滾犢子,哥說正經的!”

話落,楊東向一直沒吭聲的陸筝求助,“筝哥,你給兄弟我出出主意呗?”

陸筝放下了手裏的空酒杯,淺笑不語,瞥了男生一眼,他吃了口菜。

拖了好一陣,陸筝才道:“哥也沒追過人,沒經驗來着。”

“真的假的?那之前我咋聽人說你喜歡過桑姐啊?”有個男生插了句嘴。

結果陸筝自己還沒解釋,王順倒是先替他開口了,“那種鬼話你也信?筝哥向來把桑姐當親姐一樣,也就那些嘴碎的玩意兒,瞎幾把亂傳。”

陸筝笑了笑,想起了以前秦桑和蘇烨還在臨川鎮的時候。

那個最初傳他喜歡秦桑的男生,後來被蘇烨拉到小樹林裏單獨聊了幾句,然後那個男生便轉校了。

後來這件事便再沒人提起過。

至少他們沒有當着陸筝的面提起過。

陸筝和秦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在陸筝心裏,秦桑是姐姐,也是他的偶像。

因為當初她把他從那幫破小孩手底下解救出來的樣子真的特別帥氣。

他對秦桑不是男女間的那種感情,是敬仰和親情。

“筝哥,那你從小到大就沒喜歡過誰?”有人問起。

一桌人全都好奇地看向陸筝,顯然對他的感情史充滿了興趣。

陸筝但笑不語,自己給自己倒酒,視線也停留在酒杯上。

說到喜歡,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人,是謝柳。

其實連陸筝自己都很詫異,他想到的人竟然是謝柳。

詫異之餘,他欣然接受了這個想法,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舒服的嘆了口氣。

王順:“筝哥,看你這春心蕩漾的樣子,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快給兄弟們講講,誰這麽優秀,竟然入了您的眼?”

衆男生起哄,身為壽星的楊東第一個大膽猜測:“是不是謝柳啊筝哥?”

被他一語擊中,陸筝差點被酒嗆到。

他沒打算回答他們這個問題,“你們還是趕緊給壽星出出主意,今兒的主角可是他。”

陸筝一句話,直接把話題轉移回了楊東身上。

大家開始針對楊東喜歡林昭這件事開始發表意見,陸筝笑了笑,繼續喝酒。

他沒追過人,沒有經驗是真的。

所以在兄弟們替楊東出謀劃策的時候,陸筝也留心聽着,最終他覺得大家夥出的那些注意力,唯一可行的,好像只有寫情書這一條。

雖然法子老土了些,但方法簡單直接,而且隐晦。

這樣就算是被拒絕了,也不怕被人笑話。

所以陸筝回家後,在房間裏翻箱倒櫃,找寫情書用的紙。

關于用什麽紙,陸筝考慮了很久。

普通的作業本紙肯定不行,太單一寡淡,擱那玩意兒上寫情書,他會有種在寫作業的錯覺。

所以思慮再三,陸筝還是決定去買一沓信紙回來。

……

關于情書,陸筝寫了三天。

家裏的垃圾簍裏扔了一堆揉皺的廢紙,幾乎都只寫了一兩行字。

陸筝沒寫過情書,他壓根不知道情書該怎麽寫。

後來還特意跑去網吧查了一下,摘抄了一些比較動人的句子。

可最後他卻敗在了自己難看得要命的字跡上。

陸筝想起謝柳寫的字,字跡娟秀漂亮,排版工整,非常賞心悅目。

再看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張牙舞爪……跟妖魔鬼怪似的。

這麽醜的字要是給謝柳看見了,她肯定得嘲笑他很久吧。

所以思來想去,陸筝決定寫情書這件事先放一放,反正趕在高考前把情書送出去就好了,也不急于這一時半會的。

寫情書之前,他得想辦法把自己的字練一練。不說成為書法大家,至少得工整端方,能見人的地步才行。

為此,陸筝買了幾本字帖。

上課的時候,老師在講臺上激情昂揚,他就在書本壘成的屏蔽障後面奮筆疾書。

接下來的半學期,陸筝去網吧的次數明顯減少了。

上課也不睡覺了,就練字。

下課或是放學,就和謝柳在一塊,有時候去奶茶店坐着聊天,有時候也會去河邊看夕陽西下。

日子平淡卻舒心,但快樂的時光總是易逝的。

很快便要期中考試了。

這天一大早,謝柳就開始犯困。只有陸筝知道,這是因為昨晚他們倆在臺球廳玩太久,導致謝柳睡眠不足。

謝柳的大伯基本不怎麽過問她的事情,畢竟也不是自己親生的。

更重要的是因為在長輩們眼裏,謝柳是個乖孩子,她就算回家很晚,也肯定是在鎮上那個老舊圖書館裏去學習了,不可能會出去鬼混。

然而事實卻是,謝柳這陣子經常和陸筝“鬼混”。

她喜歡上了桌球,每一杆球進洞,謝柳都特別的有成就感。

而且打球的時候,她的注意力會高度集中,心裏一點雜念都沒有。

她喜歡這種感覺。

這陣子謝柳打球有些癡迷,由其昨天還是周末,所以她回家就比平日裏還要晚一些。

結果大清早的,她就開始瞌睡了。

上午第一節 課是英語,謝柳在朗誦聲裏昏昏欲睡,好幾次都被英語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

她直接精神萎靡了,下課便趴在桌上睡了,連課間操都沒去參加。第二節 課是數學課,鈴聲打響後,謝柳仍舊趴在桌上沒動。

于是後排的陸筝起身,走到了林昭面前,沉聲開口:“我們暫時換一下位置。”

林昭看着他,咬了咬唇,最後什麽也沒說,拿着自己的課本去了陸筝的座位。

自從楊東生日那天,陸筝告訴她說,他有喜歡的人以後,林昭的情緒一直就很低迷。

她現在已經非常确定,陸筝喜歡的人是誰了。

就是此刻趴在課桌上睡覺的謝柳。

陸筝之所以跟她換座位,是為了給謝柳打掩護的。

男生把謝柳的書和林昭的書壘在了一起,築起了高高的屏障,擋住了講臺上數學老師的視線。

而後,陸筝抽出了謝柳的數學課本,還有她慣用的筆記本,開始幫謝柳抄筆記。

得虧他一直在練字帖,字寫得工整了許多。

加之陸筝抄寫的時候一筆一劃特別認真,所以他留在謝柳筆記本上和數學書課本上的字跡還算賞心悅目。

但如此認真的陸筝,卻讓周圍同學,連帶數學老師本人都感到詫異不已。

坐在他背後的許飛陽摳了摳腦袋,側目和林昭對視了一眼,一臉茫然。

林昭嘆了口氣,選擇認真聽講。

事到如今,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究竟輸得有多徹底了。

從來不聽課的陸筝,竟然願意為了謝柳認真聽講,還做筆記……這份愛意,足夠熱烈、深濃。

她認輸了,不是輸給謝柳,而是輸給了喜歡謝柳的陸筝。

……

謝柳睡到中午才醒。

确切的說她是被陸筝叫醒的,一起去食堂吃的午飯。

下午體育課,謝柳捧着一本英語書坐在球場外沿,時而翻頁,時而擡頭往球場上看。

這會兒陸筝正和一幫男生打球,場上戰況激烈,場外圍觀的女生們的尖叫聲也很響亮。

這堂體育課是和其他班一起上的,好像是高一5班。

幾個特別跩的學弟,向陸筝他們下了戰書,要打場友誼賽。

于是事情就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陸筝穿着白色球衣在場上奔跑,謝柳翻着書,戴着一頂報紙折成的帽子遮陽,在場下觀戰。

大概是因為這場比賽關乎到班級的榮譽,所以兩個班的其他學生都圍在籃球場周圍,為各自的班級加油吶喊。

友誼賽将近尾聲時,謝柳瞄到周圍的女生都悄悄去買了礦泉水來。

她眯了眯眼,頓悟了什麽,合上書站起身去。

遠遠的,謝柳看了眼場上揮灑汗水的陸筝,恰巧少年也正往她這邊看來。兩人目光相接,陸筝揚起唇角,沖謝柳揮了一下手。

女生也擡手揮了揮,結果餘光卻瞥見周圍的女生們也都在揮手呢。

一時間,謝柳有些無奈。

她等到陸筝的視線收回去,才退出人群,去了躺小賣部。

友誼賽結束時,陸筝往謝柳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結果沒看見那丫頭身影。

明明剛才還在的,才過了十分鐘而已,她人卻不見了。

少年愁眉,慢吞吞的往直前謝柳待過的地方走去,想看看她是不是被埋在人群後面了。

結果陸筝剛一走近,那些高一年級的小學妹便努力将手裏的礦泉水遞給他。

一個比一個急切,就差直接塞陸筝懷裏了。

為此,陸筝皺緊了眉頭,他移步避開,四下尋找謝柳的身影。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手裏拿着礦泉水徐徐過來的謝柳。

少年展眉一笑,修若梅骨的指抵在唇邊,努力隐忍笑意。

可沒辦法,他看見謝柳遞過來的礦泉水,就忍不住感到幸福。

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彎起,笑意難絕。

謝柳被他看得臉有些紅,抱着書往教育區的方向走,全然不管陸筝有沒有追上來。

反正她水已經買了,也給他了,心意也算是傳達到了。

就看陸筝自己能不能感受到了。

……

期中考如期而至。

考試的時候,陸筝在草稿本上寫了情書的草稿,精修每個詞每句話,只為了能給謝柳留下最好的印象。

考完試後,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把情書謄寫到了買來的精美信紙上。

又花錢買了粉粉嫩嫩的信封,将其裝進信封裏,就等着找個合适的機會,偷偷放進謝柳的書包裏。

反正這件事對于陸筝來說,是很容易的。

畢竟每天上下學,謝柳的書包都是挂在他肩上的。

陸筝不知道的是,并非只有他想到了情書這一招。

謝柳也想到了。

月考成績出來後,她一路下滑到了年紀第十五名。

雖然成績也不算差,但謝柳知道,這是一種象征。象征着她在潛移默化的改變,連她自己都明顯感覺到自己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她的想法越來越大膽,不再是那個乖女孩了。

但謝柳不在乎,她這段日子過得非常開心。近十八歲的她,從來沒有一刻能比過現在,身心如此的自由,感覺生活非常美好。

就在昨天中午,謝柳去洗手間的途中和林昭遇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忽然攔住了林昭的路,然後在女生狐疑的目光下,謝柳笑吟吟對她說,“林昭,我現在真的喜歡上陸筝了。”

謝柳的語調輕快,一臉坦然,眼神很堅定。

林昭愣了兩秒,扯了扯唇角,“是嗎?恭喜你了。”

女生留下這句話,直接繞過謝柳走了。

只剩下一頭霧水的謝柳,翻來覆去的思考林昭的那句話。

恭喜她……是什麽意思?

恭喜她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謝柳蹙眉,暫時将心思斂起,她打開了桌上的臺燈。

然後從包裏拿出了精美的信紙,摘掉了鋼筆的筆帽,在信紙上走筆生輝。

她在紙上寫:親愛的陸筝同學,你好。

然後頓住筆,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陣,面無表情地抓起信紙揉成了一團,扔進垃圾簍。

謝柳的動作一氣呵成,不帶絲毫猶豫。

她從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被難倒的一天。

平日裏她聽的歌多了,抄的歌詞也不少,自己偶爾也會寫一首詞,從沒有像今晚這樣,被一封情書的開篇給卡住。

但謝柳她一向是那種要把鐵杵磨成針的性子。

所以她最終還是把情書磨出來了,就在父親謝樹華來臨川鎮的那一天。

……

謝樹華是晚飯後才到的。

當時謝柳剛把情書的最後一段寫完,聽到門外傳來謝樹華的聲音,她頭皮一麻,趕緊把信塞進了信封裏,順手壓在了臺燈底座下面。

“小柳,開門,是爸爸。”

男音低沉,聽得出心情不太好,語氣有些嚴肅。

謝柳心裏咯噔一下,有些慌亂。

她沒想到謝樹華會來,而且是在她期中考成績下來後的這一周。

揣着一顆忐忑的心,謝柳開了房門。

門外站着的謝樹華風塵仆仆,往屋裏看了一眼,他問謝柳:“方便讓爸爸進去嗎?”

謝柳點頭,側身給他讓了道。

等男人進了屋,謝柳把房門關上了,轉身跟上謝樹華,又回到了書桌那邊。

她桌上還擺放着期中考的英語卷子,老師已經講過了,謝柳正打算複盤。

眼下被謝樹華看見了卷子,謝柳心下很慌。

她低下頭,忍住了想要上去把卷子藏起來的沖動。

房間裏的氛圍忽然變得嚴肅且凝重起來,謝樹華盯着桌上的試卷看了片刻,那鮮紅分數深深映入了男人的眼眸。

他皺眉,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面色有些難看。

“爸爸,您來臨川鎮是有什麽事情嗎?”謝柳不敢奢望,謝樹華是專程來探望她的。

也許他是來公幹的。

結果男人卻道:“我聽說你這次期中考試成績,年級第十五名。”

是肯定的語氣,顯然謝樹華已經确認過了。

謝柳無力辯駁,因為事實确實如此。

她垂首,兩只手交疊,暗暗用力捏緊自己的手指,半晌才低聲道:“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對不起,讓他老人家失望了。

沒能穩坐年級第一,這學期開始,成績排名也一直在下降着。

謝柳閉上眼,強忍下心底的慌亂,她擡起了頭,目光直勾勾的看向謝樹華,問他:“所以您是為了我的成績來的?”

謝樹華沒有否認。

他确實是因為在電話裏聽大哥謝茂華說起了謝柳的考試成績,所以特地趕過來的。

在謝樹華的印象裏,女兒從來都是年級前三名的好苗子。

拿第二名或是第三名都是她發揮不穩定的時候,正常情況下,謝柳應該一直是年級第一名才是。

不為別的,就因為她身上流着他謝樹華的血,所以謝柳應該跟他一樣,是學習方面的天才。

前兩次月考,謝樹華聽說謝柳的名次有所下降,徘徊在二三名,他還不以為意。

沒想到這次期中考,她卻直接滑到了十五名。

謝樹華再也坐不住了,他直接開車來了臨川鎮,就想看看謝柳現在到底是怎麽個情況,怎麽就從第一名掉到第十五名了?

男人拉開了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了。

随手拿起桌上的卷子,他沒再看謝柳,“說說吧,怎麽回事。”

“是你們老師講的課太過晦澀難懂?還是你上課的時候不夠專心?”

其實問這兩個問題的時候,謝樹華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且他已經将答案寫在了眼中。

所以他只看了謝柳一眼,謝柳便從他眼中看見了答案。

答案自然不可能是老師講課晦澀難懂。

謝柳左手掐着右手,有些疼。

她還是那句話,“對不起。”

謝樹華要的卻不是一句對不起,“小柳,你現在已經高二下學期了。”

“下半年就要步入高三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意味着你馬上要進入高考沖刺階段,進入你人生中第一個轉折點。”

謝樹華厲聲訓斥,聲音穿透門板,連正廳裏的謝茂華夫妻都聽見了。

正掃地的李香看了丈夫一眼,語氣責怪:“你說你幹什麽把小柳考試成績下滑的事情告訴她爸?”

“你聽聽樹華訓孩子的語氣,也太兇了點。”

李香皺眉,心情頗為複雜。

她和謝茂華甚至謝柳她奶,都覺得謝柳的成績算是很好了。

即便她從第一名掉到了第十五名,那她依舊是家裏最優秀的孩子。

再說了,孩子成績有起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要教育,好好說不行嗎?非得這麽兇的語氣?

謝茂華聽了她的抱怨,抽了口煙,“你當是你自己親生的閨女呢?有你插手的餘地嗎?”

他其實也心疼謝柳來着,但謝柳成績下滑這事,謝茂華也不能瞞着弟弟謝樹華。

畢竟謝樹華才是謝柳的親爸,關于謝柳成績下滑這件事,可不得跟人家報告一聲。

否則要是因為他知情不報,使得孩子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最後高考失利,這責任他這個做大伯的怎麽擔負得起?

當然了,在電話裏,謝茂華也跟謝樹華說過,讓他不要對孩子管教得太嚴厲了。

可說歸說,也得謝樹華聽他的才行。

……

謝柳被訓斥了四十分鐘,最後還是因為李香在門外喊,讓她和謝樹華吃點宵夜,這場訓話才算結束。

父親留在她的房間裏,翻看她期中考的那套試卷。

謝柳出了房間,去客廳吃宵夜了。

李香做了炸醬面,又香又辣,吃着帶勁。

可謝柳吃在嘴裏卻沒什麽味,她真切的明白了食之無味這個詞的意思。

真的一點味道也沒有。

謝柳的眼眶紅紅的,吃了幾口面,便開始掉眼淚了。

心裏難受,委屈,根本控制不住眼淚。

旁邊的李香見了,還以為她是被辣哭了,趕緊給她弄了一杯茶水來。

“小柳,辣着了是不?喝點水。”

“要不伯娘給你重新做一份好了,這碗你就別吃了。”

李香說着,想把那碗面給謝柳撤走。

結果女孩卻抓着碗邊不肯放。

“小柳?”李香不解。

片刻後,謝柳才擡起頭,淚眼朦胧的看着她,笑了笑:“我沒事大伯娘,不辣的。”

她就是想哭了,特別想哭,還特別想見陸筝。

謝柳回到房間時,也給謝樹華帶了一碗炸醬面。

男人坐在書桌前,将試卷整理好,疊放整齊。然後回身看了謝柳一眼,眼神莫測。

“我去外面吃,你今晚早點睡吧。”謝樹華接過了謝柳端進來的炸醬面,出門去了。

他走得突然,謝柳有些詫異。

但她沒多想,只當父親是趕路累了,今晚想早點休息。

謝柳關上了房間的門,回到書桌前,她挪開了臺燈,将那封情書拿了出來。

這東西她不敢讓謝樹華看見,轉手藏到了床單下面。

……

翌日天明,謝柳像往常一樣早起,洗漱吃飯,然後準備跟大伯他們去早餐鋪子。

結果吃完飯後,謝樹華卻提出要開車送她去學校。

還說順便要跟他們校長談工作上的事情。

謝柳沒多想,她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陸筝怎麽辦。

她平日裏都是和陸筝一起上下學的,陸筝會在謝記早餐鋪前面的路口等她。

今天她要爽約了,只希望陸筝不會一直傻等。

好在陸筝沒那麽傻。

上課鈴打響的那一刻,少年從教室後門進來了。

他先往謝柳的座位看了一眼,見她坐在位置上看向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氣。

陸筝走過去,“你怎麽自己先走了?”

他把書包塞進了桌洞裏,作勢就要懲罰性的去揉謝柳的腦袋。

結果被謝柳伸手擋住了,“別鬧,我是有苦衷的。”

她喪着小臉,興致缺缺,陸筝也跟着皺起了眉,“怎麽了?”

“我爸來了,今天早上是他送我來學校的。”

謝柳托腮,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飄渺,沒有焦距。

一聽是謝柳她爸送她來學校的,陸筝稍稍心安了些,然後還有點小緊張。

“你爸他來看你的?”

關于謝柳父母的事情,陸筝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謝柳從小生長在國外,父母都曾是留學生,家境不錯,家教應該也比較嚴格的那種。

畢竟最初認識謝柳的時候,她真就是那種別人家的乖小孩,太乖了。

陸筝當時根本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會喜歡她這款。

雖然對謝柳的父母了解不多,但陸筝知道,謝柳的父母将她寄養在了她大伯家裏。

而且工作好像特別繁忙的樣子,就算是假期也沒有想過接謝柳去團圓似的。

怪怪的父母。

謝柳的視線最終聚集在了男生身上,她笑了笑,“嗯吶,他來看我的。”

她沒把自己被訓斥的事情告訴陸筝,怕陸筝擔心。

這件事暫且告一段落了,謝柳覺得自己需要認真補一下課才行,至少維持自己的成績水平,讓父親安心。

下了決定後,謝柳又開始認真聽課了。

下課後她也不再回身和陸筝講話談笑,而是埋頭苦幹,認真的預習、複習、做題……時不時還要去辦公室找一下相關課程的老師。

這樣的結果便是,陸筝的日子開始變得無聊了。

第一天他就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忍不住打瞌睡,感覺時間過得好慢,日子枯燥無味。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學,謝柳又拿着卷子去找老師了,去之前還讓陸筝自己先走。

她說她爸爸在學校裏辦事情,可能會來接她放學。

陸筝聽了,只好自己先離開。

他久違的和王順、楊東一起走,三個人走出學校大門時,一眼就注意到了路邊那輛黑色奧迪車。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來了,就在陸筝他們仨從車前路過的時候。

車裏的男人喊了一聲陸筝的名字。

然後,男生便站住了腳。

和他一道停下來的還有王順和楊東,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那輛黑色奧迪車的駕駛位。

看見裏面坐着的男人,陸筝愣了一下,眼神狐疑:“您是?”

車上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了一眼王順和楊東,沉聲道:“讓你的朋友先走吧,我找你有點事。”

王順和楊東很仗義,以為陸筝惹了什麽麻煩,說什麽也不肯走。

最後,車內的男人道,“我是謝柳的父親。”

剛才還義薄雲天的王順和楊東:“……叔叔好。”

語氣特別乖巧,全然沒了之前的嚣張放肆。

謝樹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繼續看向陸筝:“上車吧,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陸筝應了一聲,跟王順和楊東打了招呼,便上車了。

奧迪車揚長而去,王順和楊東才慢慢回過神來。

前者道:“東子,你說謝柳她爹找筝哥什麽事啊?”

“我怎麽知道,但筝哥不是喜歡謝柳嗎,他這算見家長了吧?”

王順笑了一聲,一拳捶在了楊東胸口,“你又知道了。”

楊東吃痛,反手還了他一拳,“我TM又不瞎。”

“悄悄告訴你吧,我上次看見筝哥書包裏放着一封粉粉嫩嫩的信封,疑似情書。”

“筝哥也真是,喜歡謝柳就說呗,對我們這幫兄弟也藏着掖着的。”

“誰知道呢,可能他也是怕自己被拒絕了太丢臉吧。”

“反正筝哥不說,我們就繼續裝瞎好了。”

……

臨川鎮,江畔茶樓。

謝樹華的車停在茶樓外面,他此刻正和陸筝相對坐在靠窗的位置。

“想喝什麽茶?”謝樹華先開口,一派淡然。

他身上有身為長輩的威嚴,陸筝但是坐在他對面,都能清晰感受到。

陸筝可不好意思點茶,直接道:“叔叔找我什麽事?”

謝樹華沒回,先招來服務員,點了兩杯苦荞茶。

而後,他才開口,“我聽說你和我們家小柳是好朋友,上下學都是一起走的是嗎?”

陸筝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怕自己如實回答會給謝柳帶去麻煩。

所以男生笑了笑,換了種方式回答:“其實我和謝柳的堂哥謝星河是好朋友。”

“他離開臨川鎮的時候,托我在學校裏多照顧謝柳。”

這算是解釋,也算是開脫。

“你倒是很聰明。”謝樹華眯眸,語氣沉沉:“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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