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夏芷趁模特換裝的間隙,走出攝影棚,就地蹲去角落裏抽煙。脖子上挂着她的寶貝相機,厚實的深色大棉襖裹着小小的身體,只露出一雙晶晶亮的眼睛和一只夾着煙的略顯蒼白的手,下面一條深藍色牛仔褲,和深藍色的背景牆融為一體。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仰起頭,靠在牆壁上,吐出一口煙,一張清秀的臉孔在清白的煙霧後面模糊不清。安娜腳步匆匆地從棚子裏走出來,四處張望,看到蹲在牆角的夏芷,臉上緊繃的神态放松了一下,“還有最後一組了,拍完我們就收工。”

她走到夏芷面前,居高臨下看着那張煙霧缭繞下的臉。夏芷的臉很白又小,現在在煙霧下,更顯得白慘。

安娜不自覺皺起眉,朝棚內張了幾眼,才移回目光埋怨道:“不是說好戒煙的,怎麽又抽上了。”她毫不費力地抓起夏芷的衣領從地上拖起來,“趕緊給我熄了,等會兒被金哥看到,又得挨說!”

夏芷把煙丢在地上,踩滅,脫了棉衣,挽在手彎上。低眉順目地跟着安娜進棚。

棚裏,名模露西換好衣服坐在場內的道具上,跟妝師正在幫她補妝。場面很忙碌,和夏芷搭檔的另一位攝影師準備就緒,看到跟在安娜身後走進來的夏芷,不耐煩地沖她招手:“快點快點!”

夏芷一邊摘下相機,衣服扔給安娜,一邊快走過去,向對方陪笑臉,準備為模特拍攝。

拍完一組之後,還沒等看片,露西就等不及離開棚子了,連助理也沒帶上。

金哥坐在椅子上看着成品,邊轉頭來問夏芷:“剛去哪兒了?”

夏芷沒吱聲。

金哥哼了一聲:“跟我裝啞是吧?”他抓起夏芷的手,聞了一聞,緊接着,眉心揪起了,“又抽煙?你屁股是不是癢了?”

夏芷依舊沒吱聲。

“什麽德行!”金哥笑罵,到底饒過她這一次。

章源市的冬天來的特別早。

棚子外面沒開空調,夏芷把那件大棉襖重新套在身上,拉上拉鏈,整個人還是凍的一陣抖。

煙是不敢再抽的了,金哥雖然好說話,但也不能一次兩次觸他底線,夏芷不想死的太難看。

她跟金哥算來也有四五個年頭了,被金哥捧紅的攝影人不少,她是最差勁的那個,用金哥的話說就是“扶不起的阿鬥”。可只有她這個阿鬥最長情,跟着金哥走南闖北,身邊的人來了去去了來,只有她留在他身邊的時間最久。

也不是沒想過走,而确實是。金哥對她有恩,她要知恩圖報。況且,偌大一個章源市,她只信任金哥。而金哥手裏的人脈和資源,至少還能賞口飯她吃。

夏芷搓着手,縮起肩膀,打了一個寒戰,把煙瘾壓了一下又一下,沒等到金哥和安娜出來,卻看到去而複返的露西。夏芷只是聽到響聲,下意識一瞥,然後卻當場怔住了。

回憶的浪潮打過來,澎湃駭浪般的疼痛感,激的她無法喘息。指甲深深掐進手心帶來的疼痛感,告訴她,這不是夢。

夏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膠在露西身旁的那個男人身上,再挪不開半分。

明亮通透的走廊上,男人背靠着牆壁,背脊筆直如挺拔的白楊樹。他穿一件灰色半高領毛衣,外套一件同色系羊毛大衣,挺括的剪裁,硬是被他穿出了國際範。

露西靠着他,兩手挽在男人的臂間,穿着黑綢低胸小禮服,恨不得整個人黏在他身上。男人低着頭和她說着話,嘴角似乎噙着笑,又似乎沒有,隔的不近的距離,有點模糊。

夏芷一瞬間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有三個字。

葉正清!不是他又是誰呢?

深邃的眼窩,漆黑深亮的眼睛,高高的眉骨,挺鼻,淡薄的唇線。

歲月鬼斧神工,将他的五官雕刻的愈加深刻立體。

夏芷永遠都記得,他真正笑起來的樣子,笑意觸及眼底,眼角微彎,眸中隐含的深意讓人沉迷。

而站在幾米之外的那個人,比起她記憶中的模樣成熟了很多。那張臉,那個身影,曾無數次走進她夢裏,怎麽會那麽容易就忘記呢?

幾年了?

四年?五年,還是六年?

鼻子發酸。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夢裏的臨海城市。

那潮濕的帶着鹹味的海風,一陣一陣地吹來,潮水聲在耳邊,浩渺空曠,一聲又一聲。

夏芷徒勞地睜大眼睛,望向幾米處如松竹般傲然挺拔的修長身影,眼眶有晶瑩翻滾,她克制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冷冽的空氣吸進肺葉。在腦子作出反應之前,腳上已經替她反應了——

她轉身,幾乎用盡全力般的,以此來掩蓋那抹張皇失措,腳步跌撞匆忙地往棚裏進去。

“夏芷!”安娜和金哥從棚裏走出來,她低着頭,撞了個滿懷。

“你怎麽搞的,冒冒失失的!”安娜扯了把她,站穩在地上以後,不客氣地點她的腦門。

金哥将小小的一只拉過去,“行了,就一個笨腦瓜,戳傻了怎麽辦?”

安娜住了手,奇怪地看了眼夏芷:“你今天怎麽回事……”她注意到不遠處那對男女,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攝影棚就沒有狗仔了是吧?我看那露西,巴不得每天上頭條。”

夏芷知道安娜指的意思,但她不敢回頭看。背後仿佛一堆熊熊燃燒的烈焰,燙着她的背。

這一刻,夏芷忽然想起……

想起——

那日夕陽西下,放學回家路過海邊,她光着腳踩在松軟的沙灘上,細細的沙礫被海水泡脹,黏在她的腳掌上,軟綿綿,黏糊糊。她提着涼鞋的手拂開被海風吹亂的頭發,高興地指着一個漂亮花紋的海螺對身後的葉正清說:“哥,你快看,那個海螺好漂亮,我們帶它回家吧!”

背後沒有回應,少女嬌俏的臉龐稚氣未脫,轉頭看葉正清,用少女天生甜膩的嗓音撒嬌道:“好不好嘛?嗯?正清哥哥?”

夕陽的餘晖下,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的光,嘴角勾起一點點的弧度,漆黑深亮的眼睛凝着她全是溫柔寵溺,“好,你喜歡就好。”他扶起自行車,跨坐上去,一只腳尖點地,側頭,揚了揚下巴,示意她上車。她高興地歡呼一聲,撿起海螺,用手帕仔仔細細擦幹淨留在上面的濕潤的沙礫和鹽分,小心翼翼裝進書包,拉好拉鏈。像一只快樂的蝴蝶飛到他的身後,一屁股坐上去,兩條手臂張開像飛翔的小鳥:“出發咯!”

……

喉口酸澀。

她将那份凄然深埋進心底。垂低視線盯住腳尖,光亮的瓷磚倒映着明亮的燈光,刺地眼睛生痛,不發一語地接過安娜遞過來的箱子。

葉正清在聽到“夏芷”這個名字的時候,循聲望過去,看見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停在棚子口。不由眯了眯眼睛。

露西注意到他的目光投射在夏芷的背影上,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的攝影師,感興趣?”

葉正清沒回應,只目光牢牢鎖在那人瘦弱的背影上,眉心像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露西嗤笑一聲:“原來葉總好這口?”

“她叫什麽名字?”

露西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啧啧兩聲,“夏芷。真的有興趣?”

葉正清眼底的光淡了些,移回視線,用一種非常難以言說的落寞的神色,搖了搖頭,“不應該是這個名字。”

露西本想笑的,但看到他這一瞬間的神情,斂了笑,帶着些許興趣道:“不然你說還有其他名字?”

這回葉正清不說話了。隔了會兒,他從露西的臂彎裏收回自己的手,抄進口袋裏,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緒。

露西大手一揮,豪氣道:“你剛回國,這第一頓我請你,走,我一定要帶你嘗嘗最正宗最地道的章源菜!”

夏芷再次轉過頭去的時候,只瞥見那人身邊的女人那一襲黑裙飄起的一角——他們拐進轉角,離開了。

當天晚上,夏芷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那個潮濕溫暖的春天。

那年七歲的自己和十二歲的葉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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