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幼清穿着睡衣睡褲下樓,是一套粉色的衣服,正面是她最喜歡的維尼熊圖案,材質是棉質,穿起來很舒服。這套睡衣是和葉阿姨逛街買的,圖案是她挑的,顏色是葉阿姨選的。葉阿姨很喜歡粉粉嫩嫩的顏色,說女孩子就應該穿粉色。夏幼清對這些混不在意,葉阿姨給她買什麽她就穿什麽,從來不挑。
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體開始發育,葉阿姨為她買了少女專用的胸衣穿,調整形态應從小抓起,這在同齡中也是極少的。夏幼清一開始還有些羞羞的,灌輸的多了,便習以為常,知道這不僅是對自己負責,也是一種禮貌——家裏還有哥哥和葉叔叔兩個男人,葉阿姨從小就教育她要學會保護自己,哪怕是身邊最親密的人,只要是異性,都應保持距離。
她那時候還小,不能完全理解葉阿姨的意思,但還是牢牢記下。葉阿姨就像媽媽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她,有些事情,不能和朋友說的,不能和哥哥講的,她會同葉阿姨傾訴。
“那正清哥哥呢?也要和他保持距離嗎?”幼清不解道。
“正清哥哥是不是男孩子?”葉阿姨循循善誘。
幼清點點頭:“是啊。”
“那只要是男孩子我們都應該保持距離,不能在他們面前随便脫衣服,上廁所要關門,還有啊,要穿好胸衣,要把自己整理的幹幹淨淨才能下樓,對不對?”
夏幼清點頭:“是啊。”
“記住了嗎?”
“記住了。”
葉阿姨摸摸她的頭,微笑道:“真乖。”
也許是因為葉阿姨的教育奏效,夏幼清每次下樓或者出房門都會把自己拾掇的幹幹淨淨的,哪怕穿着睡衣的樣子,也是得體的。
葉叔叔回廠裏加班去了,葉阿姨一個人在客廳收拾整理,見夏幼清下來,也沒有擡頭,繼續忙着自己的事。夏幼清拿了塊抹布幫她,葉阿姨順手拿走,趕她看電視去,免得再汗一身。又問:“怎麽下來了?”
夏幼清手指摳了下桌角,朝門口張了眼道:“哥哥要回來。”
葉阿姨低着頭擦桌子,沒聽明白意思,頓了頓,問:“他今天不上用上晚自修了?”
夏幼清又朝門口望去,有點心不在焉。
葉阿姨看出她的心事,笑道:“你也好久沒見你他了,怕是想的慌,去吧,去門口等他。”
夏幼清“嗯”了一聲,歡快地小跑出去,坐在玄關口等人。
葉正清和丁凡一起回來的。
夏幼清一聽到他倆的說話聲傳進來就跳起來打開門了,叫了一聲:“哥!”
這一聲打斷了外面的說話聲,院子裏朝大門走過來的兩人一怔,看清是誰時,不約而同加快腳步。
夏幼清穿着睡衣,外邊炎熱,她乖巧地站在門口等他們走近。
丁凡邊走邊指着自己的鼻子,醋味很濃:“那我呢?幼清妹妹,你這樣太不厚道了啊,你忘了你丁凡哥哥了嗎?”
夏幼清背着手,歪着頭,逆光裏,一張小臉白透可愛。她笑道:“丁凡哥哥,我剛才沒看到你啊。”
輕輕巧巧的一句話,丁凡捂住心口,往後退了幾步,暴擊。
葉正清拉了把他,笑道:“戲真多。”
丁凡一臉痛楚可憐相:“別碰我,心口疼。”
夏幼清笑的不行,葉正清将人拖進屋裏去。
進了屋裏的丁凡可就規矩多了,秒變乖巧樣,叫了聲伯母好,又問伯父呢?葉正清往那沙發上一靠,斜眼看他,這人假的可以啊,“我爸不是和你爸一樣嗎,你不知道?”
“哦。”丁凡搔搔頭發,不好意思笑笑,“我一時給忘了。”
夏幼清為丁凡泡茶,又扭頭問葉正清:“哥,你要嗎?”
葉正清擺手,“我不喝。”看向丁凡,“上去?”
丁凡點頭。
兩人同柳雪華打了聲招呼,上樓進葉正清房間。
夏幼清看了看桌上給丁凡泡的茶,一口都還沒動過,輕輕嘆了口氣。
她朝樓上望了一眼,哥哥啊……
回來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連幾句像樣的話都沒和她說,就這麽……匆匆上樓去了。
夏幼清再次擡頭望了望。
老覺得和葉正清之間慢慢在拉遠,越來越遠,總有一天,是不是會變成兩個世界的人?
夏幼清又泡了一杯茶,左右手各拿一只杯子,轉頭朝客廳裏面看了眼,葉阿姨還在忙着,她說了一聲“葉阿姨,我上樓了”,默默捧着茶杯踏上臺階。
夏幼清在葉正清房門口站了一下,裏面有說話聲傳出來,敲了敲門,談話聲中斷,“進來。”是葉正清的聲音。
夏幼清把杯子放在走廊上的置物架上,打開門,看見葉正清和丁凡圍在電腦前。
“哥,”她走上前去,把杯子放在他們面前的桌子上,瞥了眼電腦屏幕,上面一串串奇奇怪怪的符號,夏幼清搞不明白,哥哥為什麽對這些奇怪的東西這麽有興趣,好幾次她進來都能看見葉正清拿着一本書對着這臺電腦研究。她抿了抿唇,“我把水送上來了。”
葉正清捏住杯柄,吹涼一點,喝了幾口。擡起頭來對視她,微微一笑,“謝謝。要不要坐會兒,那邊有書。”他指指書櫃,那邊很多書都是夏幼清很喜歡的,他路過書店都會進去順便淘點回來。
丁凡也很給面子的喝了一口,雖然他現在并不很渴,“幼清妹妹真懂事,我要有這麽個妹妹就好了。”
夏幼清被他說的心口暖暖的。
葉正清橫了丁凡一眼:“喝你的茶,少得瑟。”
“得瑟的人是你吧,我爸媽怎麽沒給我生個妹妹呢?”丁凡說着話,配合着葉正清的手指在鍵盤上打出一串流利的代碼發出的清脆響聲。
“哎,我說,”丁凡想到一事,轉身問坐在地上藤竹編的墊子上看書的夏幼清問,“幼清妹妹,你們家和正清他們家是什麽關系?”
夏幼清被問住了,從書裏抽出來擡眼看向葉正清的背影,有點複雜,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我們……我爸和葉叔叔……”
“不是。”正忙着的葉正清頭也不擡地打斷夏幼清的話。
“哎呀,說你呢,你這人能禮貌點不,別打斷幼清妹妹說話!”
葉正清停下手裏的敲鍵盤的動作,側頭看丁凡:“你快看看這後邊怎麽弄?”
丁凡的注意力被轉移回那些代碼中去。
趁丁凡忙着的時候,葉正清這才拿餘光掃向身後看書的夏幼清,似有若無夾雜着如釋重負,暗自嘆了口氣。
随着夏幼清和鐘濤關系越來越熟絡,鐘濤來找夏幼清玩的次數越來越多。因鐘濤是哥哥的朋友,夏幼清對鐘濤也很是友好,約出去次數多了,她覺得鐘濤人很不錯,對他也越是喜歡了。和葉正清聊天時也會時不時地提及“鐘濤哥哥怎麽樣怎麽樣”,葉正清就有點小不爽了,雖然嘴裏不說什麽。
直到有一天,鐘濤無意間對他提到“正清,你妹妹還不錯”這樣類似的話語。葉正清聽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鐘濤,鐘濤被他看的頭皮發麻,葉正清開口,:“她才十三歲。”
鐘濤當然不可能不知道葉正清的言外之意,兩者相較,他更重視葉正清的友誼,鐘濤辯解:“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
葉正清不客氣道:“你沒有意思最好。”
這之後鐘濤漸漸疏遠了夏幼清,有幾次夏幼清去他店裏約他玩,鐘濤都以要看店為由搪塞過去,次數多了,夏幼清也發現了問題。
那天下午,夏幼清故意往店門口路過,看見鐘濤站在櫃臺前背着身整理,夏幼清站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鐘濤哥哥。”
店裏的顧客朝門口望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挑東西去了。
鐘濤走出來,手扶在牆上,俯視着她:“放學了?”
明知故問的一句,夏幼清指指校門口的人流,笑道:“是啊,我可以進去嗎?”
鐘濤收回手,“進來吧,要買什麽直接拿好了。”
夏幼清卻并不挑,跟着鐘濤走向後邊櫃臺,這一處只有他們兩個。
鐘濤打開擋板走進收銀臺後邊,看到夏幼清目光筆直望着他,一愣,剛要說話,夏幼清搶白:“我們是朋友對不?”
夏幼清站在鐘濤面前,隔着一個櫃臺,烏黑閃亮的大眼看着他,目光筆直穿透,她背着手,腳跟時不時地點一下地面,帶着小俏皮,表情卻是極其認真。
誰都拒絕不了這樣的眼神。
鐘濤點了下頭:“是。”
“那好!明天周六,我約你看電影,去不去?”
鐘濤猶豫,“明天我……”
“不去嗎?好,再見。”夏幼清轉身走。
“幼清!”
夏幼清頓住腳步,轉頭,看他,“去嗎?”
鐘濤打開擋板走出來,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幼清,對不起。”
夏幼清疑惑望着他。
“我心裏挺難受的,但是你哥,哎。”鐘濤嘆了口氣,抽過一張凳子坐下,一五一十把葉正清警告他的事情對夏幼清和盤托出。
夏幼清聽完,震驚不已。
夏幼清從來只把鐘濤當成朋友看待,她的朋友不多,除了楊蕊,家裏能說的上話的就只有葉阿姨和哥哥,但是哥哥如今那麽忙,有好些事情想向他傾訴,隔那麽遠,對着一只手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全數咽進肚子裏,如今,鐘濤哥哥就像哥哥那樣照顧她,給她關懷,她還會時不時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訴他,她很喜歡鐘濤,樂意同他分享趣事和生活中點點滴滴,這樣的友誼,這樣簡單的願望,竟然被葉正清認為是肮髒的。
如果是別人,夏幼清可以理解,他們不理解,她不會理會。但懷疑她的,那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夏幼清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和落寞,仿佛被人扔進寸草不生的沙漠,無邊無際的彷徨失措,很快上升成為一股莫名的焦躁和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