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葉正清快高考了,難得回一趟家,葉阿姨想着法子給他補身子。正是螃蟹最多的季節,夏芷想趁退潮的時候抓一些螃蟹給哥哥吃。哪知道越走越深,海水沒及膝蓋才反應過來,天暗下來,遠處,燈塔的燈光撥開層層疊疊的雲霧,是這海上唯一的光源。

夏幼清永遠也忘不了那天,黑透的天,無邊無際的黝黑的海,潮水像野獸的低吼,啃噬着淹沒她的腰身。她被困在一塊礁石上,凍的發抖。四周是空曠的靜,吞噬她的理智,一種瀕臨死亡的絕望彌漫而來,渴望有人發現她,來救她。她不想死在冰冷的海水裏。她挪動腳步,趟在冰冷的海水裏,爬上更高的一塊石頭。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擡頭,滿天繁星,她在心裏祈禱。

游艇突突突的發動機在夜裏格外突兀,她聽到葉正清的聲音,喚她的名字,欣喜充盈胸腔,她會得救,不會死在這裏。她想叫,嗓音沙啞,悲喜交加,卻連哭也哭不出來。

一束光打在她臉上,他們找到了她!

當葉正清像拎一條落水狗一樣拎起她時,她緊緊抱住他的腰,像瀕臨死亡的溺水的人獲得新生,低低喃喃的自嗓眼裏溢出“哥哥哥哥”。葉正清疼惜地回抱住她,她全身都濕了,他脫掉身上的外套包住她,葉叔叔開着游艇,把外套扔給他。葉正清抱住瑟瑟發抖的女孩,緊緊地抱住,臉貼在她的臉上,用自己的體溫度她。女孩年輕的初初發育的身體貼着他,渾然不覺有何不妥。

葉正清自從高考完就跟脫缰野馬,整日不着家。幼清不知道哥哥忙些什麽,他總有很多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像她,除了陪葉阿姨逛街做家務就無所事事。

葉北良也忙,兩父子好不容易在餐桌上碰面,問到他高考估分能估到幾分,葉正清的回答是不會太差,他向來如此自信,當年中考估分和實際分數差了一分,這事被人津津樂道了一陣子。

後來高考成績出來,果然與葉正清的預估一樣。

其實他早已規劃好一切,表面上應承了父親的建議,而實際上填報志願壓根沒有參考過父親給出的那幾所省內大學。直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做父親的才知道被自個兒子擺了一道,氣的吹胡子瞪眼,上丁凡家裏揪人,結果撲了個空,又跑了他的唱片店,那裏早換了人,開了一家水果店。原來在高考期間,他這個兒子就在租期內高價轉讓店面,從中賺取了一筆不小的差價。

葉北良這才發現,他這個兒子比他想象中還要能耐,就像泥鳅一樣滑不溜丢。他清楚兒子是天生的生意人,目光長遠獨到,只是總不肯走尋常路——比如按他的意思學經濟管理方向的專業,畢業以後接管公司。

葉正清身上有葉北良年輕時候的躁動因子,他不要老子打好給他的天下,他的天下要自己打下來。

葉正清從來不會和父親當面起沖突,那是不明智之舉,但是那天回家,面對憤怒的父親,他要插手他的人生道路,這讓葉正清無法再忍氣吞聲。

“你那種小本生意能賺幾個錢?”父親的質疑,讓他難堪,葉正清不語,想趕緊吃完飯離開這裏。

柳雪華連忙幫着打圓場,“吃飯咱們不讨論這些不開心的。”葉北良太過憤怒,壓根不想就着夫人搭的臺階下,重重的筷子一擱:“你再整天抱着你那臺電腦,信不信我現在就去砸爛它!”說着真就站起來,怒氣沖沖往樓上去。

葉正清扔下筷子,推開椅子沖到父親面前,拉住他的衣服,還打算和他講道理:“爸,電腦是我自己錢買的,你沒權利砸它。”十九歲的葉正清人高馬大的,力氣不小。

葉北良氣的紅了眼,狠狠甩開他的手:“你的?這家裏哪個東西你敢說是你的?是我和你媽太慣着你了,你才敢這麽無法無天,你自己說,填報那天你有沒有跟我們商量,就自己做主改了我要你填的學校?葉正清,行,你出息了,你自己會賺錢了,你還要我這個爹幹什麽!”

葉正清空棱棱地捏了把空氣,一時接不上話。

代溝太大,解釋顯得那麽無力蒼白。如果不做出點成績來,他爸永遠不會相信他的能力。

葉正清暗下決心:他一定會做出成績,證明給他爸看。

幼清感到很害怕,自從父母去世以後,她的小心髒飽受磨難,她希望有一個和睦溫馨的家,她不喜歡看到家人争吵,每次他們争吵,她都感到非常害怕,她會覺得一定是她做錯事了。親人們誰也不願意撫養她,小小的孩子從他們眼裏看到了如同看見垃圾般的嫌棄。所以從小她就特別懂事,她害怕再次被扔掉,深深的恐懼,來自童年的陰影,揮之不去。

但神奇的是,每次葉叔叔生氣,對幼清的态度卻是不一樣的,或許是因為幼清爸爸的原因,葉叔叔時常挂在嘴裏的那句話就是:“叔叔當年要不是你爸爸,早就死了,你爸啊,我欠了他一條命啊。”幼清不明白葉叔叔為何把話說的這麽嚴重,但每次他說這話時,幼清都會聽的很認真,她被葉叔叔感動到了。也有時候,她也會纏着葉叔叔多說一點她爸爸的事情,她都快忘記爸爸媽媽的容貌了,每次只能通過看照片來增加印象,所以她每天睡覺之前都要看一眼壓在枕頭下的那張全家福。

那張她和父母唯一拍過的全家福,還是在她四周歲生日那天呢。那天的情景和心情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好高興啊,穿了一件紅色小夾襖,黑色小皮靴,左手牽着媽媽,右手拉着爸爸,一起走去離家最近的那家照相館。拍照片的叔叔誇她好漂亮,她樂得直開花。

她看着看着,眼淚就出來了,哭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不知是誰輕輕走進來,幫她壓好了被角,從她手裏抽走照片壓在枕頭下面。

那人身上有好聞的清香味,有點像哥哥房間裏的沐浴露的芬芳,低低輕輕地在她耳邊喚她“小囡”,親了親她的額角,走出去了。

說起來,把照片放在枕頭下的主意還是哥哥給出的。

幼清害怕忘記爸爸媽媽的容貌,把這個擔憂告訴了葉正清,第二天早起刷牙的時候他們在衛生間門口碰面了,葉正清說:“小囡,昨天我想了一個晚上,你可以試試把照片放在枕頭下面睡覺。”

葉正清是笑着說的,帶着一點點戲虐的那種笑。

幼清總覺得他在和她開玩笑,但是她還是選擇相信。

正清哥哥說的總沒有錯的。

吵完架之後,葉北良氣鼓鼓回樓上房間去了,柳雪華也跟着上去,去做疏解工作去的。幼清在廚房裏幫忙王阿姨,葉正清在門口站了會兒,叫她:“小囡,快出來。”

她應了一聲,擦幹手,小跑出去。

“帶你海邊走走去。”葉正清不由分說的拉起她的手。

“要不要跟叔叔阿姨說一聲?”

“不用,一會兒就回來。”

幼清這才放心跟哥哥出門。

這次葉正清沒有騎自行車。海邊離他們家不遠,十多分鐘的腳程就到了,每天放學回家,哥哥都會帶上她溜一圈,他知道她喜歡湛藍的大海,看一百遍都不會厭。

葉正清很喜歡和小丫頭單獨在一起,哪怕不說話,什麽事也不做,靜靜坐着,坐上一天也不會覺得膩。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是他最放松的時刻,小姑娘心思澄明,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臉上寫的清清楚楚,笑的時候就是笑,哭的時候就是哭,但她難過傷心的時候會把委屈往肚子裏咽,懂事的教人心疼,每當這時,他都不由自主生出保護欲來。

他們走在柔軟的沙灘上,海浪的聲音在耳邊清晰空曠,仿佛幽深峽谷裏發出的低吼。她柔軟的小手被他捏在手裏。

“小囡,我上大學去了別的地方,你會想我嗎?”葉正清似無意這麽一問。這些天一直徘徊在他心裏糾結又不舍的問題。

那所名門高校,學子夢寐以求的神聖殿堂,葉正清也不例外。如今唾手可得,但他又十分猶豫,當時在寫志願的時候,糾結痛苦。他也想留在省內,留在小囡身邊,不說日日能看到她,但至少不會那麽遠,只能看着月亮遙寄心情。

但最終還是選擇去往別處,去往那所人生殿堂。

人生是一道選擇題,顧此失彼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

他對她的思念是真實的,那時候他只以為是親人之間的普通感情,他甚至沒有想過進一步發展的可能,甚至演變成後來那種看似瘋狂的情感。

他這一問,是每一個即将遠行的人都會問的問題。葉正清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稍顯冷漠的人,當斷也會斷的十分幹脆利落,在寫志願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想過此舉會惹怒父親,腦海中蹦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或許他并非對腳下這片土地愛的多深沉,而只是放不下她一個人呆呆傻傻地坐在沙發上等他到天明。

她時常做這種傻事。明知道他有可能很晚回去,甚至不會回去,還是執着的等待着。

“要去哪裏呀?會回來嗎?”

“會的。”

“什麽時候呢?告訴我時間,我會等到你回來。”

葉正清突然心動,停步,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小囡,你聽我說。”

葉正清的臉色有些嚴肅,幼清認真看着他,聽他說下去。

“每個人總有一天都會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一樣,你也一樣。”

“自己的生活?”幼清不解。

“我畢業以後會有工作,會和別人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你懂麽?”

“幼清知道。”幼清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對她說這些。

葉正清口裏苦澀,看着她的眼睛,那麽純粹無暇。

“所以,不要再老是等我了,如果哪一天我……”

幼清打斷他:“正清哥,我知道的,你會有自己的生活,幼清也會有自己的生活,對不對?”

對不對?

她望着他的眼睛。

頭頂是皎潔的月亮。

“對。”他聽到自己的嗓音幹澀,海風一吹,散的無影無蹤。

自那天起,夏幼清仿佛明白了,葉正清永遠不會屬于她。

永遠都不會。

那時候夏幼清便隐隐有了預感,她對他的依戀和感情,從葉正清踏入大學的門檻那天,終于要落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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