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了包廂走了一段路,夏芷清醒了一點, 抽開周敏的手, 撐着牆, 彎下身脫掉高跟鞋丢在旁邊, 一下失去六厘米, 夏芷又回歸了本來身高。

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 動作熟練地含進嘴裏,兩手攏在嘴邊點燃,

很快吞雲吐霧了起來。瞧她這架勢不像是剛學會抽煙的新人,反倒是游刃有餘的老煙槍。抽煙的模樣,和剛才包廂內的夏芷判若兩人。

周敏看着她片刻,等到自己能夠接受眼前這個人的變化後才慢慢開口問道:“幼清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夏芷醉眼微熏,眯眼想了一下,“那可就早了。”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還在酒吧打工那會兒,誰教她的呢?小紅還是別的什麽客人,總之就是那時候學會的,後來跟了金哥,

金哥不喜歡女孩子抽煙,特別市儈,那就不在金哥面前抽。是不是男人都不喜歡抽煙的女人?葉正清呢?夏芷不由想,他大概也不會喜歡。

周敏見夏芷沒有反應, 試圖去奪她手裏的煙, “好了,別抽了, 跟我去洗個臉,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就不怕你哥看到會生氣?”

她不提葉正清還好,夏芷不知哪來的火氣,喝醉酒的人力氣很大,小小的身體裏大大的能量,一甩甩開周敏的手,斜眼睨着她,冷冷笑了一下,卻什麽也沒再說。醉眼迷離的眼睛有點兒魅,怪不得葉正清迷的七葷八素。

周敏不搶她的煙了,收回手放在身側,想了想又說:“我今天沒有要和你吵的意思,不管你當初為什麽離開,你最對不起的人不該是葉伯伯葉伯母,還有你哥嗎?”

說完,她看夏芷的臉。唇色發白,面色是酒醉後的紅暈,抽着煙,表情淡漠,只胸口起伏的厲害。周敏這話戳中了夏芷。

“葉伯伯本來身體就不好,你這麽一走,他差點一病不起,還有葉伯母,每天哭成淚人,你出車禍那年,十四歲,還記得吧,你在裏面躺了三天,葉正清在外面眼睛都沒合陪了你三天,你走之後,葉正清瘋了一樣全國各地找你,更別說葉伯伯為此半年多沒理過他,他內心的煎熬你知道嗎?葉家對你的恩情,你還的清嗎?夏幼清,你未免有點太自私了!”

夏芷默默聽着,煙圈從嘴裏徐徐吐出,彌漫在周敏眼前,煙霧後面,夏芷的臉模糊不清,夏芷同樣看不清周敏,但她的話烙印一樣紮在心頭。

不是沒有後悔過的,出來以後第一年就後悔了,想回去,尤其是看到葉叔叔病重的報道,自責和內疚充滿內心,她自覺沒有臉再回去。她知道是她不對,整件事都是她的錯,那時年少不懂事,一時的感情受挫就以為失去了全世界,時間過去那麽久,很多事情也都看淡了,包括對葉正清的執着,她也想回去,卻是沒有足夠的勇氣。

經過這幾年,夏芷想明白了,葉正清和誰在一起,那是他的自由;他喜歡誰,那也是他的自由,她再不是十八歲時候意氣用事的夏幼清了。但是葉家對她的恩情,她是一輩子愧對了的。哪怕葉正清氣她恨她,她沒有怨言。

夏芷将煙熄了扔進垃圾桶,缭繞的煙霧和煙味中,她望着周敏,口氣冷淡:“周敏姐,你以為當年我為什麽會走?”她看着她,眸光幽幽轉轉。

周敏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遲疑,她是知道的,隐隐約約有預感。

“你早知道我只是寄住在葉家,遲早都要走的,”夏芷依舊用那樣的語調,平靜的敘述,望着周敏的目光裏全是自嘲和冷諷,“現在你如願了……你用什麽立場對我說教?”她的語氣越來越淡,到最後一句話,全無質問的語氣,多的是無奈和認命。

夏芷仍記得,周敏有兩個夢想:第一,做演員,她實現了,并且很成功,當今圈內一姐,風頭一時無倆。第二,嫁給葉正清,差不多也快實現了,雖然葉正清對外稱和周敏之間只是普通朋友關系。別人不了解,夏芷怎麽可能不知道呢,葉正清他……

正想着,夏芷注意到周敏的視線轉向旁邊,不由跟随她側目。一看不得了,葉正清正朝着她們走過來,黑色皮鞋落在厚實的地毯上無聲無息的。他的目光不是看着率先發現他的周敏身上,而是牢牢地鎖住夏芷。

被這麽盯着怪難受的,夏芷做賊心虛,默默垂下頭去,假裝踢了踢裙擺,真的有點長啊。這不低頭還好,一低頭才發現……哦,光着腳呢,襪子的圖案是一對長耳朵兔,有點可愛啊,高跟鞋呢?夏芷低着頭,假裝專心致志找鞋子。

結果……鞋子沒找着,倒是葉正清的鞋子先出現在了眼前。就連呼吸都變的好近啊,夏芷莫名其妙的緊張,和剛才在包廂不同,現在私下裏,只有他們三個人,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也可以算算舊賬了。

“正清,”周敏說,“你怎麽來了?”意思是他過來,那邊怎麽辦。

葉正清“嗯”了聲,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周敏的話,又或許毫不關心那邊的情況。

夏芷找到高跟鞋,踩進去,她腳小,安娜特意墊了兩層厚鞋墊,又加了半碼墊,才勉強能穿,不過走路還是很費力,本來就不是那麽會踩高跟,如今又有點醉眼惺忪,迷迷瞪瞪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又糊塗,她扶着牆,含糊了一句:“你們慢聊,我先走了。”

周敏看了眼葉正清,臉色不太好,熱臉貼上冷屁股,真心有點心疼他。夏芷歪歪扭扭走了兩步路,腳上一個絆子,踩到裙擺了,扶住牆才沒有倒地,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低身撩起裙子扶着牆繼續往前走。

周敏看了眼葉正清,“要不我先回去了,你……”話還沒說完,便見葉正清腳步動起來,周敏也沒再管了,走回包廂了。

手臂被人攥牢,夏芷吃痛地扭轉頭,眉心微蹙,見是葉正清,沒了脾氣,只軟軟地垂下視線,“哥……疼……”

就那麽一瞬間,所有積蓄在心裏的怒氣,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怎麽吹都鼓不起來了。葉正清看着她,“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哥哥?夏芷,”暗沉的眸光注視她,随時将她卷進去,“我卻不想認你這個妹妹。”

夏芷張了張嘴。

“從你走的那天起到今天是第六年零四個月,”葉正清向前一大步,逼得夏芷背脊緊挨住牆面,不得不仰視他,葉正清低身,臉幾乎要貼住她的臉,凝視着她,幾乎要将夏芷窒息了。葉正清一字一句說道:“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你親口對我說'對不起'三個字。”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眼淚從夏芷眼角滑下,她看見葉正清眼底很快劃過一絲疼惜,太快太快了,讓人懷疑是錯覺。是錯覺吧,夏芷想,他現在恨她都來不及,怎麽可能會有心疼。

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飛快劃過,堵在心裏難受要命,可她不能說啊。她不能說出那句“哥,我愛你”啊,只能無聲地落淚排解心中的委屈。

她以為葉正清會離開。

沒有。

非但沒有離開,他甚至不曾站直起來,依舊保持着俯身的姿勢看着她,“夏幼清,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對不起三個字,我等着你回來親口對我說。”他重複剛才的話,只不過這一次語氣放軟了,他叫她夏幼清,不是夏芷,他還說等她回來,一直。看着她微微嘆息。還沒等夏芷思維轉過彎來,面前的陰影靠攏下來,是葉正清。

他低頭吻去了她滑落到下巴的淚珠。

夏芷全身的血液往頭上沖,嘴唇劇烈顫抖,不可思議看着葉正清,當那熟悉的氣息撲鼻過來那一刻,夏芷站不住了,腿發軟,她不明白葉正清這麽做什麽意思,不明白這個吻代表什麽意思。他說不接受她的道歉,他說不想認她做妹妹,那麽現在,又是什麽意思呢?

腿軟,身體靠牆滑下,葉正清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她冰涼的手,她貼在葉正清的懷裏,感覺暖意流遍全身。這時才看清葉正清微微發紅的眼睛,過了這麽長時間酒意才在體內發酵,慢慢染上眉梢眼角。

他或許只是喝醉了。

和她一樣。

她抓着葉正清的手,在心裏想。

身體忽然懸空,低頭一看,葉正清打橫抱起了她。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她聽到他這麽說道,口氣不再硬邦邦,有點溫柔,好像哥哥重新回到葉正清身體裏。

你不是也醉了嗎?夏幼清心裏想着,她不知道有沒有說出來,哥哥的懷抱太溫暖太熟悉,困意襲上來,她有點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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