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道坎
連恺之放任她靜靜把話說完,雖沒有流露出半點不悅情緒,但臉上的明媚,像退了潮的海水那樣,慢慢斂去。
細心觀察就能發現,每多聽一個字,他眉頭就皺得更緊了些,和先前喜笑顏開的樣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不會指摘她的不是,總是先反思自己:“你說得對,是我沒有考慮周到。”
他說得漫不經心,卻還是能聽出濃濃的失落感。
季心諾生怕把他滾燙的一顆心,用冷水澆涼:“我的意思是,我們剛剛開始,還不穩定,連家人朋友都不知道,別說你基數那麽龐大的粉絲了……”
她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戀情,所以更怕它會被外界的有色眼鏡貶低,成了被污名化的産物。
只可惜在面對他時,她總是笨嘴拙舌,絲毫沒有做節目時的游刃有餘,所以表達也常常亂七八糟,牛頭不對馬嘴。
那番話的弦外之音,更像是兩人就是小打小鬧,走不了太久,安安生生糊弄過去,對雙方都好。
好在他表情雖是比先前凝重,但仍是透着什麽風浪都打不倒的堅定,仿佛他是從熔爐裏淬煉過的,能夠從容應對一切。
他雙手擡起,溫柔地捧着她的臉,讓她擡起頭來,面對他的目線:“媒體的筆杆子吃肉不留渣子,我爸爸的事情就是先例,你有這個顧慮再正常不過了。我就當是實習期了。”
“但你得答應我,以後給我一個轉正的機會。”他用嘻嘻哈哈的口吻,化解她的不安,為了減輕她心理負擔,刻意讓行為幼稚化,“不然想到你有相親的前科,我很沒安全感啊。”
他一直顧念着她的感受,承受着她的不安,讓季心諾不免有些愧疚:“你會不會覺得我想得太多,鑽牛角尖,又軸又死板?”
誰都不願在戀人心中,留下一個刻板灰敗的印象,因此即使本性無趣至極,她也希望能盡力扭轉。
“那你豈不是在變相說我沒眼光?”連恺之在下巴上摩挲幾下,做沉思狀,随即竟是捏住了她的臉頰,扯出一團臉肉來,“不管怎麽說,做你自己就好。”
他無條件尊重她的意願。
季心諾埋頭在他懷中,聽着他撲通撲通作響的心跳聲,仿佛找到了栖息之所,忽然生出了和童話般不切實際的念頭。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歌迷們錄屏的那首《等你》很快就在各個社交平臺上傳播開來,因為帶着層浪漫的濾鏡,所以多數人對旋律和歌詞都是好評。
“Kswl,真情侶就是最□□的。”
“我要設成鈴聲,這樣就是在對我唱了。”
“真的不考慮出歌嗎,出一咬十。”
“人家那是情趣,怎麽會發布。”
而這種快樂的氛圍,也延續到季心諾第二天和親朋好友們宣布消息時。
她叫上所有人,把場面辦得有些像是家庭會議,好盡可能的減少這個爆炸性消息的沖擊性。
“有件事想告訴大家。”大約是應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句老話,還沒說到正題,她就嘴角上揚,“我交男朋友了。”
“我知道哦。”陳瑩對內情知道七七八八,一直捂着嘴笑,一雙靈動的雙眼,快成了兩條縫。
幹斯人不放過任何一個怼她的機會:“賊眉鼠眼的,也不嫌難看。”
不出所料的,換了陳瑩的一個白眼。
但她這會兒為好友開心,也對戀愛細節充滿興趣,所以擺了擺手,大度地道:“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暫時不跟你計較。”
“這是好事啊。”吳冰高興地眉開眼笑,“他多大啊,是做什麽的?家裏有房子嗎?性格怎麽樣?你們兩個是怎麽在一起的?”
她問題比連珠炮還要密集,讓季心諾只酌情回答了其中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媽,他是連恺之。”
本來女兒有了戀愛對象,是天大喜訊,但聽到那個名字時,吳冰卻傻傻愣了幾秒。
她沒有直接聯想到那個人身上,而是感慨道:“哎呦,那和小天王同名同姓啊,小夥子家裏挺會取名字的啊,”
“不是的,媽。”季心諾捏着雙手,心頭有些發怵,“就是你知道的那個連恺之。”
吳冰吓得差點沒從凳子上掉下去,牙齒打顫:“是那個唱歌的……連恺之?”
季心諾含羞點了點頭。
吳冰雙唇蠕動着,非常震驚:“那你快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女兒這個戀愛對象,蘊含的信息量程度于她而言,不亞于謝沖本性肮髒,于是她一邊追問,一邊猛地搖晃女兒的手臂。
季心諾大致交代她和連恺之在幾年前的相識,再到由節目締結的緣分,再到一連串巧合後的互生好感,最後走在一起的過程。
吳冰聽得越多,眉頭皺得越緊,到最後甚至成了愁苦的“川”字型,像是碰到比天災人禍還要大的事端。
這使得原本還想揪住好友初戀的小辮子,逼問各種細節的程英,被惹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情況不妙。
吳冰平日雖也有轉不過彎的時候,但到底還是樂天派的性格,就算碰到什麽難關,糾結一時也就想開,不會咬着纏着不放。
但按眼下情形來看,卻是完全相反的走向。
季心諾本是覺得,一次性召集相關人員,你一言我一語,不僅省時省力,能一次性把事情說清,還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她錯判了形勢,還白白拖累陳瑩和幹斯人成了夾心餅幹。
她只好懷着十二萬分的歉意,沖那兩個無辜的人說道:“今天不如就這樣吧,下次有空,大家在聚聚,我請客。”
“可是……”陳瑩在一旁搭腔道,“阿姨,心諾這種銅牆鐵壁女,這次鐵樹開花,找到一個高富帥男友,難道不是正随了你的心願嗎?”
吳冰對這些好話卻置若罔聞,使得幹斯人連忙沖程英抛了個警示的眼神,示意她這時不要多話。
“這麽多年朋友,我才知道原來你這麽看我啊。”季心諾順着這茬,随口接了句玩笑話,好讓局勢不那麽難看,“說得我好像沒人要一樣。”
但确實相處多年,頗有默契,陳瑩聽話地收了聲,但撅起的嘴角,幾乎可以挂一個油瓶。
她不擅長應對這類場面,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只能在幹斯人不停催促下,當真先走一步。
那之後幾個小時裏,沒了旁人,吳冰回了房間,一步都不曾出來過,似乎在用自己平庸的理解能力,去消化這個震撼的消息。
季心諾也知道需要耐心,不能硬來,所以并未強求,只是在當天晚上,做了一桌媽媽愛吃的菜,在飯點時候,好說歹說把人勸了出來:“媽,我特地做了你愛吃的菜,你快嘗嘗。”
吳冰雖然愁腸百結,沒什麽進食的胃口,但還是給足了面子,默默夾菜吃飯。
但飯桌上的母女倆,不複往日的親昵,反倒比相親那次還要拘謹。
總歸看不得媽媽愁雲慘淡的樣子,所以在吳冰放下碗筷後,季心諾先抛出一個不在雷區上的話題:“媽,看你一副忍不下去的樣子,我廚藝真的退步那麽多嗎?”
吳冰心口像堵了塊石頭那樣,思來想去一個下午,都還是反對态度,所以這會兒艱難說道:“心心,媽不反對你戀愛,但是你選的這個對象,實在是……”
她欲言又止的部分,不外乎是身份地位的懸殊差距。
“媽,我一直以為你很喜歡他的。”季心諾裝作浮誇,“之前元旦晚會你那麽激動,我和他在一起,你不該為我感到高興嗎?”
“那怎麽能一樣呢?”吳冰不自覺提高音量,面上發青。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她就不再兜圈:“我對他這個人沒有意見,但是對你們這段感情,我不看好。”
做母親的哪會希望女兒初戀就走得如此坎坷,倒不如早一步表明态度,省得到事态失去控制後,才做棒打鴛鴦這種惡事。
她随即說出一連串非常現實的點。
“雖說一般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才會想到門當戶對,但是到你這兒,戀愛也得不考慮,憑良心說,咱們高攀不上。”
“你今年28了,按虛歲算就29了,不小了,和連恺之又是姐弟戀,保不準他就是一時興起,萬一失敗了,不僅是失戀那麽簡單,以後你連相親對象都不好找。”
“你們才剛開始,他又是事業巅峰期,我聽說他們那個圈子亂得很,包養啊,劇組夫妻啊多得是,你能斷定他沒有玩心,一心一意對你一個人嗎?”
說到這裏,吳冰看了看女兒的神色,她自覺話說得太狠了些,又轉變口風,用懷柔模式勸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是個專一的好孩子,女孩子在心智上本來就早熟,他還這麽年輕,會這麽早就步入婚姻的殿堂嗎?”
“再退一步,就算他對你是認真的,他随随便便一個舉動就能和別人傳緋聞,像之前和同公司那個小歌手劉璐璐那樣,你有那麽強的心髒,忍受那些流言蜚語嗎?還有你做得到,只是他背後的一個小女人嗎?”
季心諾在媽媽一番語言火力炮轟下,終于按捺不住:“媽,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沒有誰離開誰就過不了。”
她伸出自己的一雙手,很有底氣:“我不是寄生蟲,要靠別人吃飯過日子,起碼這些年,我踏踏實實賺錢,從沒讓你為柴米油鹽,衣食住行操過心,以後也是一樣。”
吳冰自然知道,按照女兒的心氣,絕不會依附男人生活。
雖說獨立自主是件好事,但她老派觀點嚴重,還是不能接受當下流行的“晚婚”“不婚”和“丁克”關系。
她最大的心願,不過是看着女兒有理想的歸宿,所以幹脆把壓在心底許久的顧慮,一次性說得清楚。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相親網站上看,你現在這個不上不下的狀态啊,經濟條件上适合的呢,很多是二婚的,年齡相近的呢,很多事業上都不如你,這樣以後容易出問題啊。”
“結婚說到底還是搭夥過日子,細水長流才是真,聽媽一句勸,時間不等人,每多耗一天,你就離結婚更遠一點啊。”
季心諾聽得臉色暗淡,雙唇緊抿成縫,難得在母親面前,表現出幹練以外的負面情緒來。
吳冰卻誤以為一番長篇大論下來,起了效果,更加動情:“總之連恺之不适合你,用你勸我的話來說就是,不屬于我們的,就是不屬于我們。”
她自己曾錯看過一次對象,在女兒的事情上,就變得格外□□:“反正你們才剛接觸不久,感情能有多深啊,還是趁早斷了吧。”
她把分手說得好像在菜場買菜那樣簡單。
聽到媽媽給出的最後通牒,季心諾肩膀緊繃如拉滿的弓。
她不像平時那樣,說一些淺顯易懂的道理,而是回憶起了往事:“媽,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有多聽話的。”
她的人生脈絡梳理起來太過清晰,以至于說起來的時候,都顯得刻板無趣,毫無童真。
“我不希望你一個人帶着我太辛苦,所以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各種家務,做飯洗衣掃地跑腿,算不上做得多好,但起碼不是一個拖油瓶。”
“後來上學了,別的孩子上輔導班培訓班,你怕我上不了,學習跟不上,一直唉聲嘆氣的,我就一放學就泡在學校破舊的圖書館裏,看別人捐贈的那些紙頁都泛黃的書。”
“別人都在跳皮筋,玩過家家的時候,我坐在教室裏讀書,別人報名各種課外活動的時候,我總是想各種辦法推辭,因為這樣可以少交班費。所以我幾乎沒有朋友。”
“別的小朋友一起去游樂園,一起吃很貴的零食,買一樣的新鞋子和新玩具,甚至連上廁所都要手牽手黏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就是個被隔絕在外的旁觀者。”
但我覺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考完試後,看着成績單讓你簽字,你都會摸着我的頭,誇我真是個好孩子。”
“重要的是每次家長會,你總是被一群家長包圍,被問到怎麽教出這麽聰明的孩子時,會真誠的笑,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做得一切都有價值。”
“再後來我放棄了彈琴,每天都在埋頭學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不止害了自己,也會連累身邊的人。”
她并不想如此煽情,但說着說着竟是哽咽起來:“媽,我說這些話,不是想讓你愧疚。”
她又一次表明心跡,“你說的那些問題,在之前我就想過,我不想違背你說的話,但我也想就這樣放肆一回,不管結果如何。”
連恺之像幾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文奇觀那樣,成了橫闖入她生命的意外,讓她又是錯愕惶恐,但更多卻是驚喜。
感情會不會在物欲橫流的生活中慢慢變質,他和她能不能走得更遠,聚少離多的日子會有多麽煎熬,太多太多的問題都沒有定數。
可她已經認定了他。
吳冰聽了女兒的剖白,也是百般複雜滋味交戰,一面是仍然無法抛開的傳統理念,一面是滿滿的心疼。
女兒一直審慎小心,像活在蠶蛹裏那樣,雖算不上是束手束腳,沒有自由,但确實從未有過恣意潇灑的時候。
她态度不再像先前那樣強硬:“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是執意這樣呢,我也不能拿你怎麽樣。”
“媽,你放心。”季心諾見縫插針,抓住良機,替連恺之說話,“他很好。”
似乎是三個字概括太輕描淡寫,言簡意赅,她又發自肺腑感慨了一句:“如果連他都不值得去愛,那麽這個世上恐怕沒人值得我去愛了。”
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吳冰終于咧開了嘴,露出一整天來最真心的笑:“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就差彎到人家咯吱窩裏了。”
季心諾替自己叫屈道:“天地良心,我前面說了那麽多,可是一片真情可都向着你。”
“你別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啊。”吳冰心軟了幾分,但還沒有完全退讓,“我還是不同意,最多只是讓你們處處看,萬一有什麽不對,馬上分手,知道嗎?”
“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季心諾急忙捧場,就差把媽媽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觀世音菩薩。
她知道有些偏見,一時半會不會完全化解,只能靜靜在等候中尋得理想中的答案。
而她相信自己,也相信連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