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危在旦夕

靜安堂, 蕭沂自回來,便沒有踏入過這裏。

不是他不肯見祖母,是祖母不肯見他。

老王妃異常自責,确定月楹的失蹤後, 老王妃時時念着, 早知道當時不帶着她出去就好了, 早知道不讓她一人去引開追兵就好了,早知道……

千金難買早知道。

老王妃知道蕭沂不會怪罪自己, 但還是過不了心頭的檻。

蕭沂在靜安堂院門前,老王爺背着手出來, “不言, 進去吧。”

“是祖母讓您來的?”

“不是。”老王爺嘆了口氣,“她把自己框起來,連我也勸不得她。解鈴還須系鈴人, 你陪她說說話, 她會好一些。”

蕭沂點了點頭,屋內燃着溫暖的火爐, 香爐裏升起袅袅雲霧。

“祖母。”蕭沂含腰見禮。

老王妃沉吟片刻,“不言,你怪我嗎?”

蕭沂搖頭, “楹楹離開, 是她自己的選擇。”

老王妃擡起頭,“不言,你……那麽多日都沒找到人,你要認清現實。”老王妃的理智的,即使她心裏也不希望這事情發生。

“不也沒找到屍體嗎?”蕭沂道,“難道您認為, 楹楹不能逢兇化吉?”

“當然不是。”老王妃是最希望月楹還活着的。

“楹楹沒死,她只是不想回來,自己離開了而已。”蕭沂說的篤定。

老王妃想起那個豁達的姑娘,內心覺得她也不會這麽容易去世。

蕭沂陪着老王妃喝了一盞茶。

茶水氤氲,蕭沂忽然想起,有件事情他一直忘了問,“祖母,您當初為什麽要選月楹做我的大丫鬟?當時的她,應該不是最合适的人選吧。”

月楹的入府時間實在太短,怎麽樣也輪不到她。

老王妃輕笑,“确實有其他的緣故。”

“哦?”

“你十八歲那年,我曾替你向了然大師算過姻緣卦,了然大師說你情路坎坷,有一情劫,會應在一個女子身上,這個女子,身上有三顆紅痣,一在耳後,一在胸前,最後一個嘛……在掌心。”

蕭沂脫口道,“她掌心并無紅痣。”

“有與沒有,不言心裏不清楚嗎?”老王妃笑起來。

是了,他既認定了她,她掌心有沒有紅痣也不重要了,總歸沒有別人。

“當時我發現了她這兩顆紅痣,便聯想到了了然大師的卦象,雖心有疑惑,還是将人放在了你身邊。”

之後的一切,果然應驗。

蕭沂抿了口茶,“我以為您會将她調走,畢竟是個劫術不是嗎?”

老王妃搖搖頭,“劫是避不開的,這次避開了,總會以其他方式發生,還不如直面。”

蕭沂沉思,假設月楹沒有成為他的大丫鬟,會怎樣?

蕭沂無意識笑起來,他恐怕還是會被她吸引,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聰慧,機敏,醫術高超,棋藝超群,這樣的姑娘,他怎會不淪陷?

她是他命中的劫。

兩個月後,北疆西戎卷土重來,本以為就此止戈的戰事再起。

蕭沂再度請纓,這次皇帝沒有再阻止他。

蕭沂再次踏上去往西北的路,這次,風沙依舊很大,京城少了個等待他的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大漠的月亮格外圓,蕭沂轉了轉手腕上的佛珠,他知道,楹楹與她沐浴在同一月光下。

北疆西戎與大雍的這場仗,打了三年。

最終以北疆與西戎的合作破裂而結束。

兩國合作,需要的是信任,北疆與西戎的信任是建立在聯姻上。當面對巨大的誘惑時,感情又能值多少錢。

西戎率先向大雍俯首稱臣,并與大雍軍合作攻打北疆。

夏米麗做夢也想不到枕邊人會這麽絕情。三日,北疆城破,北疆王舊疾複發去世,臨危受命,成了新的北疆女王。

大雍軍進北疆的那一日,夏米麗開城獻降。

夏米麗捧着北疆王印,北風将她的衣袍吹得烈烈做響。

“今日我降你,是為了我北疆萬千子民,并非是我北疆人沒有骨氣!”

夏米麗挺直脊背,說出的話擲地有聲,“薛元帥也要信守承諾。”

薛如元淡笑,“大雍一諾千金。郡主放心。”

皇帝聖旨已下,北疆國降階為郡,劃入大雍版圖。

而西戎因迷途知返,特許仍以國之名,但永為大雍附屬國,需年年歲貢。

夏米麗哂笑,多麽諷刺啊,卑鄙者的下場居然更好一些。

她告訴阿史那蒙回,死死地盯着他,“你以為你以後的下場會比我好嗎?不會的,你等着吧。”

阿史那蒙回被這眼神駭到,心底安慰自己,不過是戰敗者的胡言亂語。

薛如元宣旨回營,卻并不開心,他匆匆入了一營帳,擔憂問道,“如何?”

“傷勢太重,老夫無能啊……”軍醫愁眉苦臉的。

薛如元顫聲道,“難道就沒有一點兒辦法了嗎?”

“我是沒有辦法了,但別的醫者興許能把将軍救回來。”

“誰?”

“不知元帥是否還記得,一年前,軍中天花肆虐,是苗城的一位苗醫止住了這場病。”

“怎會忘記,北疆人使陰招,我軍損失慘重。您的意思是,那位苗醫能救人?”

“是,以她之醫術,也許還能有活命的機會,但我聽聞此苗醫游歷四方,不知如今人是否在苗城。”軍醫擔憂的就是這個,“而且……”

“還有什麽您說。”

“而且苗城離此地數十裏,這一來一回,怎麽也要一天一夜,但将軍恐怕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軍醫看着躺在榻上的男子,面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是發灰一種帶着死氣的發灰。

床上人當胸穿過一箭,箭帶着倒鈎,根本不敢輕易的拔出,更糟糕的是,箭上有毒。

箭矢上的毒并不難解,麻煩的是解毒的藥材中有一味藥,會令人血崩,他胸口上的傷經不住這樣的沖擊。但不解毒,即便拔了箭,他的傷口也不會好,會一直潰爛下去,到時候也還是死。

“如果有藥能封住将軍的氣息與血脈呢?”一名面嫩的小将開口。

軍醫捋了捋胡子,“若當真有此藥,便可暫緩将軍之病情,争取救援時間,再好不過了!”

小将從懷裏掏出個瓷瓶來,“您看這個是嗎?”

軍醫将藥拿到鼻尖一聞,“大善,将軍有救!”

“阿謙,你哪裏來的這藥?”薛如元問。

阿謙回憶起那個女子,“幫了別人一個忙,她贈我的回禮。”

服下假死藥,命是暫時保住了,但歸根結底,還是要看那位苗醫是否在苗城,若不在……

“那便是……他的命。”薛如元不怨天尤人,立即派人去苗城尋人。

……

苗城。

一個身量不足的奶團子走在街上,左手拿着兩串熱騰騰的羊肉串,右手捧了個碩大的果子在啃着,懷裏還被塞了把炒栗子。

“知知,過來,婆婆這裏有炒好的瓜子,拿一把去。”老阿婆不由分說就往她荷包裏塞。

知知沒有手來阻攔,“婆婆,阿娘說無功不受祿。”

知知瞪着葡萄似的大眼,每次出來都被塞了一堆東西,再這樣下去,她都不敢出來了。

知知身後的小少年攔了攔,“阿婆我師父說了,不能收你們的東西。”

老阿婆笑眯眯的,“你說的不算,我要聽岳大夫自己說。”老阿婆知道月楹不常在苗城,才會有底氣如此說。

小少年攔不住,眼看着小知知的荷包被塞滿。

一只素潔的手蓋在了小荷包上,這雙手不算細膩,卻也不粗粝,介于兩者之間,拇指與食指之間有硬繭,修甲修剪得一絲不茍,看得出是雙有故事的手。

“龍阿婆,您又給小知知送東西,會寵壞她的。”

“岳大夫!”龍阿婆又驚又喜,“您回來了啊!”

月楹抱起小知知,露了個淡然的笑,“是,在外許久,總要歸家的。”

一年前的那場天花,不僅大雍軍隊裏有,苗城也沒有能幸免,龍阿婆的兒子孫子都感染了天花。

是月楹的藥,将他們救了回來,并且給全城的人都種了痘,自此天花徹底在苗城消失。

全城百姓都奉月楹為神女,認為她是最尊貴的苗醫。

小知知是神女之女,她人又可愛懂事,自然得到大家的寵愛。

小知知看着娘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阿娘,我錯了,可是我真的拒絕了……”她是在向收了東西道歉。

小知知抿着唇,兩條眉毛向下,任誰看了這副模樣,再硬的心腸也軟了,只想拿出最溫柔的話來哄她。

小少年攬罪,“師父,不能全怪知知,我也有錯……”

月楹瞥了他一眼,“你的賬,回去再跟你算!”

關于孩子的教育,月楹向來是放在第一位的。

“知知,你聽好了,這些叔叔伯伯,婆婆爺爺們送你東西,是因為阿娘從前幫了他們。可咱們不能挾恩以報,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要懂得拒絕,若真的想要,阿娘會給你買的,不能拿別人的東西。懂了嗎?”

知知還太小,不懂什麽是挾恩以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只知道拿別人東西是不對的。

“阿娘,知知以後不拿別人的東西。”

月楹知道這孩子乖巧,只是饞嘴了些而已,也怪她拘着她的吃食了,這小家夥,近日越發圓滾,她就克扣了她幾日的零嘴。

“空青,把銀子給龍阿婆吧,她不收你自己想辦法。”

小少年應了聲,偷偷将銅錢丢進了阿婆收錢的瓦罐裏。

“師父,好了。”空青比了個OK的手勢。

那是月楹教他的,空青是月楹撿回來的孤兒,臨近戰場的地方孤兒多的是。

那年月楹出門游歷,空青瘦瘦小小的蜷縮在茅草堆中,月楹出手救了他,從此,這小家夥就賴上了她。

月楹給了他空青這個名字,後又發現這小子是個學醫的奇材,便将他收入門下。

告訴他是自己的二徒弟,在遙遠的京城,她還有個大徒弟。

給小石頭的那封信是月楹深思熟慮後寫的,她給了人家孩子希望總不能食言,她與鄒吏是在青城遇見的,彼時她已準備前往墨城。

即便蕭沂發現了那封信,也找不到她的所在,最多就是知道她沒死而已。

“讓一讓……讓一讓……”

馬隊領頭的人高聲呼叫着,左右兩邊百姓讓出一條道來,馬隊一路疾馳而過。

月楹擡眸,忽見隊伍中有個熟悉的身影。

燕風?他怎麽會苗城?

“師父,你在看什麽?”空青問。

她凝視一個方向太久未動,“哦,沒什麽,快回府。”

大雍軍來此,必定是出了什麽事,城主府內會知道消息。

月楹還是奇怪,北疆不都已經獻降了嗎?還會有什麽事?

城主府,月楹抄小路回來時,燕風被廖雲領着進門。

代卡已經不是當年躲在耳房的少城主了,她已經正式接管了苗城的大部分事情。

戎卡樂得清閑,日日含饴弄孫,老是抱着小知知在代卡面前晃,時不時說是一句,“哎呀,什麽時候我能當上外祖啊……”

代卡懶得理他,“阿月難道不是您閨女?”

戎卡已經認了月楹當義女,他催婚無果,只能逗着小知知。

月楹悄悄把孩子交給空青照看,悄悄進了耳房。

燕風對代卡開門見山,“少城主,我們将軍受傷,危在旦夕,請您告知那位神醫的下落!否則我們将軍,活不過三日!”

燕風拱手鞠躬,鄭重再三。

代卡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來的巧,阿月正好在城中。”

耳房裏的月楹心神俱震,時隔多年,聽到他出事,還是心頭一緊。

她顧不得隐藏行蹤,沖進去問,“他快死了?”

燕風看見來人,面色驚懼,像是見到了鬼,“月楹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可不是見到了鬼嗎?雖那封信确認了她沒死,但燕風還是很吃驚。

代卡瞧了瞧兩人,“來使與阿月是舊識?”

燕風才反應過來,“月楹姑娘,你就是那位苗族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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