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聞言,今夏腳步徹底停了下來,又下意識地,輕手輕腳地,往後退了兩步。陳之城沉默片刻:“媽,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我怎麽不知道?這醫院就這麽大點地方,我随便一打聽不就什麽都明白了。我原本也是好心,去問問他的病情,哪裏知道他有這個病史。”
陳之城沒有說話,他媽又說:“你也別覺得媽媽現實,好像掉進了錢眼裏。你現在才剛畢業,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怎麽負擔得起這些?你別忘了她還有個奶奶,少說也有六七十了吧,萬一有個三病兩痛,這花錢就跟流水一樣啊。”
“媽,你說的我懂。” 安靜了很久之後,陳之城終于開口:“但這是我自己的事,媽你不要管。”
“這怎麽是你自己的事?!” 中年女人聲音高了起來,有着噴薄欲發的怒氣:“你要是負擔不起,不得問我們要錢?再說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帶大,就是希望你出人頭地,以後在北京買了房子,把我們接過去養老。你要是把錢都搭在她身上,什麽時候能帶我跟你爸離開這個鬼地方?!”
“媽,掙錢買房子的事我會想辦法,您不要擔心。” 老人家正在氣頭上,與她争論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不如自己退一步。而且女人本來就是不講理的動物,與其說事實,不如柔聲哄:“再說了,媽,您也想得太多了,我跟她八字還沒一撇呢,您怎麽就講到以後的事去了,太杞人憂天了。”
中年女人甩開兒子纏着自己的手,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道:“總之我不管,我反對你喜歡她,如果你們要交往,我也要反對!” 說着擡腳就朝樓上走。
今夏見她要上樓,心裏一驚,趕緊屏了口氣,蹑手蹑腳地先逃了,耳邊還回響着那句:我反對你喜歡她。
難道,陳之城,竟是喜歡自己的?
跌跌撞撞地,她直覺就跑回了病房,奶奶見她雙手空空,訝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水果呢?”
今夏這才醒起,自己是要出去買水果的,尴尬地笑笑,她說:“我忘記了,這就去。” 轉身就又朝外走,廊上遇見回來的陳之城,她有些慌亂地別開眼,剛才無意中聽到他們的對話,讓她腦子裏一片混亂,倒是陳之城一臉溫柔地笑着:“你要去哪兒?”
今夏有點語無倫次,一個詞兒一個詞兒地往外蹦:“我,我要去,買,水果。”
“我陪你去吧。”
今夏慌張擺手:“不,不用了,我自己去。” 說完匆忙地朝他點了個頭,快步離開了。
買好水果,回去的路上,她腦子仍是混亂,腳下有些邁不動步子,就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她在恐懼,恐懼見到陳之城,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她也在困擾,他媽媽說的那番話,雖然現實,但卻不可以任性地不去考慮。
雖然她現在還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認,但她相信,陳之城,應該是喜歡她的,否則他媽媽不會那樣說。她想她是何其幸運,能夠被喜歡的人也喜歡着,但她又是何其不幸,兩人之間,連開始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晚霞的紅光穿過層層灰黃的霧霾,到達她眼中時,竟有一種別樣濃重的悲哀,像是蒼茫的戰場上,不知是誰戰死,流下幹涸涼透的血河。
并不鮮豔得觸目驚心,但卻厚重到讓人窒息,窒息到想哭。
她忽然想起不知是誰說過的,世界本是一座孤兒院,我們都是其中的孤兒。
孑然一身,瑩瑩而立。
其實不是不想要依靠,只是那個合适的人,怕是尚未出現。
回到病房,今夏已整理好心情,陳之城也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仿佛他媽媽那番話,對他的影響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
老今頭按醫囑,要在醫院過夜,今夏得留下來看護,在這之前,她打算先送奶奶回去,老人家年紀到了,熬不起夜。
陳之城也站起來,對今夏說:“我跟你一起去。”
今夏輕輕搖了搖頭:“時間晚了,你回去吧。”
陳之城聳肩:“我是男人,怕什麽時間晚。”
今夏還是搖頭,一直未曾和他對視:“你已經陪了我們很久了,應該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陳之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良久,她還是不肯擡眼看他。
他有種直覺,她這是刻意在疏遠他。只是他不理解她的這種變化因何而起,之前明明還好好的,買完水果回來以後,整個人就顯得有些冷淡。
是他做錯了,或者是說錯了什麽嗎?
微微一扭頭,他看向奶奶:“奶奶,時間這麽晚了,你們兩個一老一少地單獨回去我不放心,不如我送你們,你說好不好?”
奶奶看了眼今夏,點頭說好。
聞言,今夏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也沒再拒絕,和陳之城一起将奶奶安穩地送回家。
從屋裏出來,走到分岔路的路口,她見陳之城一直跟着自己,似乎要陪她回醫院,就問:“你家住哪兒?”
陳之城一愣,伸手指了個方向:“那邊。”
今夏輕輕笑了,視線落在他領口的扣子:“今天謝謝你了,我回醫院,走這邊,你回家吧。” 說着就要轉身,陳之城一個箭步跨上去,拉住她手腕:“我陪你回醫院,你一個人守夜,身體會吃不消。”
今夏盯着他握住自己腕部的手,仿佛能感受到從他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溫熱,她好不舍得。
良久,她推開了那只手:“不用了,我自己沒問題。”
她話裏透着堅決,讓陳之城愣在當場,不知該說什麽才能得到她的同意,讓他留下來陪她。
就這麽一愣神,今夏已經轉過身,走出幾步了,他忙追上去,擋在她身前,鄭重地叫了她的全名:“今夏。”
兩個字,擲地有聲。
今夏終于擡起眼來,對上陳之城的雙眸,那眸子亮閃閃的,像是鑲嵌了夏夜的星星在裏面。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被吸進去了。
陳之城也望着她,眼含深意,兩股視線交彙,糾纏,漸漸地,今夏似乎讀懂了他的意思,也大約猜到了他下一句話要說什麽。
她直覺地,顫抖着想要開口阻止,只可惜慢了一拍,那句話已經綻放在她的耳邊,以一種異常溫柔的姿态:“我喜歡你,讓我陪你,好嗎?”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空曠的天地間,只回響着這一句話:我喜歡你,讓我陪你,好嗎?
她忽然覺得眼裏有淚。
原來親耳聽到喜歡的人對自己表白,竟是如此撼動人心。
眼前陳之城在忐忑地等待,她的喉嚨在劇烈地顫抖,腹中那個好字已經不顧一切地,翻騰奔湧到嘴邊,幾欲脫口而出。
可是,她想起了傍晚她坐在路邊,眼前殘陽如血。那時的她,是冷酷,理智而透徹的。
私心講來,陳之城背負不起她們一家的人生。
她有太多的欲望,比如想要爸爸去更好的醫院,想要給他換腎,想要在北京買房子,讓奶奶可以離開這裏安享晚年……
如此多的欲望,她怕他負擔不起,而且,他也要對他的家人負責,他父母的願望,又該怎麽辦。
更何況,他是為了理想張開翅膀的人,若要高飛,又豈能套上金錢的枷鎖?
她實在不願意,也無法想象,讓他變成一個為了錢,每天疲于奔命的人,那會打磨掉他一身的光華,堕落成一個有着麻木雙眼的普通人。
夜色太黑,切斷了所有通往他懷裏的路。
不是不貪戀飛蛾撲火,或是懸崖縱身那種不顧一切的美麗,只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要背負,她不能逃避。
于是冰冷的空氣裏,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陳之城意外地張大了眼睛,他之前向她的好朋友孫雪梅旁敲側擊過,證實她并沒有男朋友,而且他也感覺她對自己有好感,難道是自己會錯意了?
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心意,不願意再等,是因為他想照顧她,而這種感覺在今天,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強烈,只是他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有男朋友了。
失落地嘆了口氣,心像被掏了個大洞,他良久才說:“我還是送你回醫院吧,你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安全。”
今夏搖頭:“沒事,我坐個三輪就過去了,沒多遠。” 話畢就在路邊攔到一輛,陳之城沒再堅持,柔聲說:“路上小心。”
今夏坐上去,朝他揮手:“你回去吧。”
轉過臉,淚已經快要落下來,她狠命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下車,沖進醫院的樓梯間,才隐忍地哭了出來。
她恨自己太過自制,要是能活得随性一點,再任性妄為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這麽痛苦。可是,她永遠也無法得知了,如果當時答應了陳之城,他們之間會走到什麽地步,又是個什麽結局。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鈴聲回蕩在樓梯間,多少顯得刺耳。她抹着眼淚,從包裏掏出手機,來電赫然顯示着陸川兩個字,她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她完全忘記了陸川的存在,也忘了跟他報備自己錯過了下午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