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還有兩周他就要結婚了,為什麽不告訴她?今夏手裏攥着那張喜帖,竟有些不知所措。雖然她知道,分開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料到會是這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她原以為,他們的分開一定有跡可循,譬如他開始不再關心她,譬如他開始晚上不回來過夜,譬如即使他回來過夜,碰她的次數也逐漸減少……她一直相信,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信號,可以讓她提前做好準備。
可是眼前這,算怎麽回事?前兩天他還為向南的事吃了一場飛醋,種種小心眼的跡象都表明他仍想獨占她,但是他卻一直背着她籌劃結婚?
這又是怎樣的一場婚姻?還有兩周就要舉行婚禮,準新郎卻還在和別的女人同居。她越想腦子越亂,門口忽然傳來把手轉動的聲音,她趕緊将喜帖放了回去,站得脊梁挺直:“向主席。”
向南走到桌前坐下,不動聲色地合起那張喜帖,放進抽屜裏:“鏈子裝這裏了?” 他瞅着那個碎花小布袋問。
今夏點頭:“是。”
“要是沒什麽事,回去工作吧。”
今夏遲疑片刻,問:“向主席,為什麽您要讓我看到這個?” 他讓她上樓,卻不在辦公室,喜帖就那麽攤在桌上,明顯是故意要給她看。
向南擡起臉,凝視了她一會兒:“坐吧。”
今夏在他對面的軟皮椅上坐下,向南避而不答她的問題,反說:“告訴我你的決定。”
今夏思慮片刻,輕輕勾起唇角:“向主席希望我是什麽決定?”
向南微愣,上下審視了她一遍,換了個問題:“你需要什麽幫助?”
今夏沉默良久:“我可能,會需要很多幫助。至少,我希望您能保住我的工作。”
這份工作,是向南看在陸川的面子上給的。自己和陸川提分手,最理想的狀況,是他爽快放人,最壞的狀況,也是最有可能的狀況,是他利用自己的弱點進行要挾。
保住工作?言下之意,是她要跟陸川翻臉。向南眼底滑過一抹不易覺察的精光:“雖然招你進來是給陸川面子,但這段時間,你的勤奮和認真我都看在眼裏。只要你沒有違反公司政策,仁恒不會随便開除員工。”
今夏安靜地望着他,聰明人不必把話說得太直白,向南已經給了她承諾,只要她不犯錯,仁恒不會因為陸川的原因炒她:“我還有個問題,不知道公司對于經濟條件困難的員工,有沒有提供借款的幫助?” 雖然她從陸川那裏掙到一些錢,夠她撐個一年半載,但往遠了看,在她翅膀長硬之前,還有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公司倒是沒有這個政策。” 向南雙手交握,往椅背上一靠:“不過我可以以個人的名義對你進行借貸,利息就按銀行的存款利率,可以分期從你工資裏扣。我相信,你以後一定還得起。”
“……謝謝向主席。” 今夏這才稍微安定了些,向南願意幫她,這無疑直接替她下了離開陸川的決心:“向主席,您似乎也希望我離開陸川,為什麽呢?”
向南微笑,帶着些許深沉:“這你不必知道。你只要記得,我是個商人,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今夏見他不願講明,也不好多問,就準備回去繼續工作。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腦子裏滑過一個人影,那天在卡地亞,跟着陸川進來的,似乎有個女人,沒待幾秒就退出去了,莫非是林夕?
她猶豫片刻,還是有些好奇:“那個林夕,是誰啊?”
向南意外地擡眼,頓了兩秒才說:“林市長的女兒。”
今夏輕輕哦了聲:“那您要沒什麽事兒,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回到工位,思維仍盤旋在陸川要結婚的事上。離開他是必然,只是來得有些猝不及防,她需要時間消化,為以後的日子做好打算。從他那裏搬走,她需要租新的屋子,給自己,爸爸和奶奶,還需要給爸爸找新的工作,清閑點的,但多少有些收入可以補貼家裏……
這麽想着,快下班時,接到陸川的電話,告訴她晚上有飯局,不回來吃,讓她別做多了菜。末了,還問她有沒有按時吃藥。
那聲音帶着溫柔和篤定,讓她無端有種錯覺,好像是他愛上了她。忽然間她明白過來,他一定是打算把結婚的消息瞞着她,直到木已成舟。舍不下政治聯姻,也舍不得她,魚和熊掌,他非要兼得,才想出了這麽一個畸形的方法。
微微嘆了口氣,她心想,這個男人,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糟粕。
回到半島城邦,她開始打包自己的行李,怎麽來的,還怎麽走,除了陸川送她的衣服和包,她自己本身并沒有添置多少物品,所以收拾起來還算快當。
不知為何,她有種肩頭卸下重擔的輕松,陪陸川上床累,不能忤逆他也累,還有一種累,潛伏在很深很深的心底,她看不到,但知道在那裏。
這種累,緣于人性的懦弱和懶惰,就像在沙礫裏赤足走了三天,腳底鮮血淋漓的人,想要饑不擇食地找個落腳的地方,于是幹脆一屁股坐在沙礫上,被石子兒紮得生疼的同時,也喪失了站起來再走的勇氣,畢竟屁股沒有腳疼。
她也是這樣,想過停下來休息,靠着陸川這棵大樹。他對她的喜歡,從眼神和呼吸裏感受得到,她也不是沒對他動心過,他打籃球的時候,在後海湖心一本正經吻她的時候,來家鄉火車站找她的時候,她幾次都要失控,想說就這樣吧,幹脆就依靠他。
但是總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如果這樣做,也只是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沒有本質的改變。
所以拴住自己的心很累,但此刻她慶幸自己做到了,在他的婚姻面前,她可以獨善其身。
陸川推掉去夜總會的邀約,直接驅車回家,路過小區外的水果店時,還特地下車挑了幾個黃燦燦的,飽滿的大橙子,據說感冒的人要多補充維生素C。
掏鑰匙開門,他換好拖鞋走到客廳,今夏正坐在餐桌邊,手裏捧着杯熱氣騰騰的水,見他進屋,也沒打招呼,只是那麽安靜地望着他,眸子如同幽深的泉眼。
陸川走到她對面,把橙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怎麽在這兒待着,不去休息?”
今夏搖了搖頭:“我不累,有話想跟你說。”
陸川伸過手去,拉開她握着杯子的左手,十指交叉的握法,輕輕摩挲着她的指關節,柔聲:“想說什麽?”
今夏一點一點地,抽回自己的手,稍微避開他的視線:“我想終止我們的關系。”
陸川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了這是?”
今夏擡起眼:“你要結婚了,不是嗎?”
陸川沉默片刻,臉色染上些許寒意:“誰告訴你的?”
今夏抿唇,摩挲着發燙的杯壁:“是誰告訴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結婚是事實。”
陸川盯着她,目光如炬,似是要将她洞穿:“我要結婚,所以呢?你不想再被我包養?”
“是。”
“為什麽?就算我要結婚,你依舊是我的女人,該給你的,一分錢不會少。” 陸川頓了頓,微眯起眼:“還是說,你貪戀陸太太這個頭銜?”
今夏笑容輕淺,像水墨畫裏淡粉色的荷花:“你似乎總是習慣,将別人想得卑劣和貪婪。”
陸川一滞,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想懷,不想母憑子貴,又怎會觊觎一個虛位:“那為什麽?”
今夏長長地出了口氣,有點不知從何說起:“也許在你的圈子裏,婚外情既普遍又尋常,可以說得上是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這麽幹,所以你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但是在我的認知裏,不管你們出于什麽原因結婚,你們始終是夫妻,我要是再跟你在一起,就成了第三者。我不想這麽做。”
陸川只覺胸口異常憋悶,松了松衣領,他冷笑道:“我怎麽沒覺得,你的道德有這麽高尚?”
今夏低頭喝了口水,才道:“我從來也沒覺得自己是個高尚的人,這年頭,好人難做,但是你也不能要求我反複刷新下限吧。再說,你結婚後就有個現成的女人,又何必揪着我不放?”
“因為我……” 喜歡你這三個字翻滾在他的舌尖,卻始終說不出口,陸川瞪了她半天,才說:“你該知道我對你好。”
聽了這話,今夏倒是乖乖地嗯了聲,她心想着,反正這次分開,以後就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人之間應該不會有再見的機會,趁現在把事情說清楚也好:“您對我還是挺照顧的,也給了我很多幫助,我很感謝您。”
“感謝?” 陸川真是哭笑不得,他這是,被發好人卡了麽:“你難道是冷血?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沒數?你對我就只是感謝?”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但是親耳聽到證詞,還是萬箭穿心。
今夏卻陷入沉默,手裏的水杯逐漸失去溫度,良久她才開口,指尖緊緊地摳着杯壁:“其實我……比起你想象的,要更貪心。以前做過選擇題,假如一個億萬富豪給你一百萬,和一個只有兩塊錢的窮人給你一塊錢,問你會跟哪個人在一起,我選的後者,因為我太貪心,所以想要一半,不想要百分之一。”
陸川皺眉:“你想讓我給你一半的財産?”
今夏一滞,果然是差了八歲,有代溝麽,她耐心解釋:“我指的是心意。一個人如果只有兩塊錢,給你一塊,就是把一半的命都給了你。一百萬對于一個億萬富豪來說,不痛不癢,不是嗎?”
陸川盯着她,似是想用視線在她身上燒出兩個窟窿來:“所以你覺得我對你的誠意還不夠?”
今夏輕輕搖頭:“不是,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相信沈昱說過的話,近十年來,她是第一個他用心對待的女人。
“只是,你難道不覺得,你已經習慣了待在安全區裏考慮問題麽?什麽都想要,卻不願意做出犧牲。如果你曾經有深愛過一個人,就該明白,你現在對我,只是種什麽程度的情感。”
祁書的身影猛然在腦海閃現,陸川有瞬間的失語。當時那種為了感情不計後果,不顧一切的沖動,如今早已被時間磨平,他從一個張揚的,棱角分明的人,變成了現在這樣溫潤,圓滑的鵝卵石。
不知為何,他忽地有些煩躁,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內心深處鼓動,搖旗吶喊着要沖出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這異樣的情緒鎮壓了下去。
“這麽說,你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他的口氣逐漸銳利,眼神也慢慢森寒起來:“你別忘了你當初肯被我包養的目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我懂。” 今夏深吸口氣:“但是懂也要走,就算被你趕出去睡大街,還是要走。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 頓了頓,她輕聲說:“我不想再依附于你,也不想再要你的錢,所以你放我走吧。”
“不要我的錢?” 陸川哼笑:“那你爸怎麽辦?你們的生活怎麽辦?住哪裏,吃什麽?”
今夏安靜片刻:“離開你,我最差最差,也就是過回以前的生活。那時怎麽辦的,以後還怎麽辦。” 更何況,向南答應保她,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陸川看着眼前那波瀾不驚的容顏,心中漸漸彌漫起一種難以言喻,莫名的恐慌。如果一個女人,她不再需要你的錢,不再需要你的照顧,那你要用什麽,才能把她留在你身邊?
“你就有那麽高的自尊?那麽不能忍?!” 陸川頭一次感到無力:“我已經給了你承諾,就算結婚,我跟你也不會變,就算有天要你走,我會給你最好的補償。這樣你也不能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比你年輕漂亮的女人,她們争破了頭想要過這種生活!”
今夏輕嘆口氣:“對不起,我不是她們。”
“……!” 陸川盯着她,牙根收得極緊,如同雕像一樣坐着,沉默,甚至憤怒。他給了她自己都不曾想過的寬容,她卻絲毫不領情,反倒是自己萬分不舍。
什麽時候,他陸川變得這麽狼狽,和可笑?!
今夏見他沉默,也安靜地坐着,兩人就這樣僵持,誰也沒先開口,直到這緊繃的氣氛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