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今夏接起電話:“喂?我是。你到樓門口了?嗯,你摁1901,我給你開門。好,拜拜。”

陸川冷眼盯着她,今夏挂斷手機,解釋:“我找了搬家師傅,今天晚上就搬走,你要結婚,我們倆再住一起不合适。我爸爸那邊我會盡快找好房子讓他們搬出去,到時候再還鑰匙給你。”

陸川心裏冷笑,獰笑,嗤笑,原來她已經決定要走,根本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見,只是知會他一聲。既然如此,那他留她做什麽?要走便走,他還不信離了她,地球就不轉了!

今夏聽見門鈴響,起身去給師傅開樓下的門禁,陸川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動過,沒說過一句話,像一座嚴肅的雕像,連襯衣褶子都帶着張力和憤怒。

他聽見師傅進門,把她的行李一包一包地搬出去,聽見她的腳步,輕輕緩緩地走過來,把鑰匙放在他面前,聽見她的聲音,像山林裏潺潺的溪水,告訴他冰箱裏有什麽,胃炎的藥放在哪裏,還有送去幹洗的西服要記得拿回來……

他聽見她說了很多,最後她輕聲說了謝謝,跟着是遠離的腳步,咔嚓的落鎖。

結束了。

他感覺內心有個什麽東西,在門關上的同時,碎了。

也不知道在餐桌邊坐了多久,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渾身無力,像是脊梁骨被人抽走的感覺。

他站起身,卻不知道自己站起來要做什麽,下意識地在屋裏晃蕩。推開書房門,架子上曾經排得滿滿當當的書,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幾本,卧室衣櫃裏,空出來的幾塊地方,突然紮眼得很,衛生間的洗漱架上,她的毛巾,牙刷,洗面奶,全都不見了,只有廚房裏,他們第一次去超市買的青花瓷碗還在……

心像被撕裂,他沒來由地感到憤怒,抓起那些碗,一股腦兒地摔了個粉碎,跟着便奪門而出。

沈昱接到陸川電話時,正在軟玉溫香裏樂不思蜀,他聽見那頭言簡意赅的一句:出來陪我喝酒,就知道大事不妙,趕緊穿上衣服,直奔災民所在地。

穿過混亂的人群和光影,在吧臺找到陸川時,他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了。沈昱往高腳椅上一坐,要了杯龍舌蘭,拍拍他的肩:“你要結婚的事,暴露了?”

陸川搖晃着手裏的酒杯,伏特加的中心卷起一個淺淺的漩渦:“你怎麽知道?”

沈昱啧啧兩聲:“我認識你多久了,你丫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哪一款屎。我勸過你沒有,讓你認真點兒,你非不聽,現在鴨子飛了吧。”

“飛了就飛了。” 陸川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女人多得是,我想要什麽沒有。”

沈昱搖搖頭,嘆口氣:“收到你請柬時我就在想,要是今夏那丫頭知道,會有什麽反應,果然不出我所料。其實吧,她現在知道,對你來說反而是幸運,如果拖到婚後,她一定會恨你。”

陸川想起她走的時候,對他說的最後兩個字,是謝謝。如果自己真的瞞到婚後,破了她寧願失去他這個靠山也要死守的底線,她一定會恨透了他……

“老實說,過幾天我是打算把你要結婚的事告訴她的,沒想到她先知道了。”

陸川意外地扭頭:“我說過,讓你不準說。”

“但是我确實打算這麽做。你該明白,紙是包不住火的,她早晚要知道,我不想讓她恨你。”

陸川靜了片刻,哼道:“她有什麽好,連你也想護着她?”

沈昱一巴掌拍在陸川後腦:“媽的我是在護着你!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讓你動心的人,怎麽你就不知道珍惜?!你以為人的一輩子很長,這種人出現幾率很高,以後還有大把時間可以遇見?!”

陸川沉默不語,沈昱長嘆口氣:“看來祁書那妞,真是害人不淺,簡直把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說過,不準你再提她的名字。” 陸川咬牙切齒。

沈昱酒壯慫人膽:“我就說,就說。你要是拿出當年對祁書一半的認真來對今夏,現在就不至于淪落到在這兒借酒澆愁。”

如果你曾經有深愛過一個人,就該明白,你現在對我,只是種什麽程度的情感……

“你分明是怕了,你怕你掏心掏肺地付出,結果全喂給了白眼兒狼。”

你難道不覺得,你已經習慣了待在安全區裏考慮問題麽?什麽都想要,卻不願意做出犧牲……

陸川心裏忽然巨浪滔天:“你給我閉嘴。”

“我偏不,我就要說,老子早就想說這些了。祁書跟今夏能一樣嗎?今夏要是看上你的錢,她能離開你?你說祁書跟你分手,是因為不想你們父子不和,我是壓根兒就沒信過這個說辭,至于為什麽,我說不清,就是直覺那妞不單純。你又何必為了這樣一妞,把自己封閉起來?你瞧瞧你現在這樣子,整個就一懦夫,簡直太可笑了!”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陸川猛然站起身,拉過沈昱的肩膀,就招呼了一記老拳在他臉上:“還沒完沒了是吧!”

沈昱猝不及防,被打得趴在吧臺上,幾個酒杯咣當落了下去,摔個粉碎。酒保站在旁邊目瞪口呆,那兩人都是這兒的熟客,關系很鐵,怎麽打起來了?

趴了會兒,沈昱昂起頭來,揉了揉被揍得生疼的嘴角,也站起身:“想打架是吧?行,爺奉陪!” 說完就朝陸川撲了過去。

從幼年起,他們就玩在一塊兒,沈昱從來不是會打架的料,幾乎每次都是他去挑事兒,然後由陸川來善後。所以此刻當陸川看見沈昱揮着胳膊朝他沖過來,他知道他一定躲得開,但不知為何就是沒動,在原地站着,等着挨上一拳。

沈昱這次可沒手軟,把陸川打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跌倒:“你他媽就是欠揍!”

陸川站穩後,什麽話也沒說,又朝沈昱臉上來了一記,兩人就這樣一來二去,拳拳招呼在臉上,直到嘴裏嘗到腥膻味兒,沈昱才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媽的你瘋了!老子都被你打出血了!”

陸川擦了擦嘴角,拇指指腹上也是鮮紅一片,他從地上站起來,一聲不吭地拿起大衣朝外走,沈昱追在後面問:“你要去哪兒?”

“回家。”

沈昱望着他的背影嘆口氣:“你喝了那麽多,記得叫代駕。”

他知道,有些人,若是不想被打,旁人又豈能傷他分毫?

陸川依舊沉默不語,穿過躁動的人群,朝停車場走去。

他知道自己喝了不少,但為什麽腦子這麽清醒,清醒到他知道有個地方在疼。

車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開着,窗戶大敞,冷風不斷卷進來,他什麽也不想思考,直行,轉彎,全憑直覺。

偶爾見到路邊手挽手走在一起的兩個人,就覺得異常刺眼,讓他想起她的手握在他掌中的感覺,小小的,柔若無骨。

這雙手,不知道以後他還有沒有機會牽?

就這樣開到整座城市都睡着了,他才回到原來的住處,幾乎要忘了自己家的門牌號碼。

進屋以後,漆黑一片,他摁下開關,屋子裏冷冷清清,連家具上都蒙了一層薄灰。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這裏,跟今夏住在一起之後,他忘記了這兒才是他的家。

只是,為什麽現在這個家,他一點都不想住進來。

扭頭就走了出去,他把車開回了半島城邦,屋子裏燈亮着,他心中瞬間閃過期待,随即便想起,是自己走的時候忘記了關。

她把家門鑰匙都還給他了,還怎麽回得來。

不過二百多平的房子,少了一個人,就變得那麽空曠。

他站在客廳裏,似乎到處都殘留着她的影子,或坐或笑,定睛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

反複而固執地再檢查了一遍所有房間,确實沒有人,連個蒼蠅都看不見。

他這才意識到,她是真的走了,是不會再回來的那種走了。

他一直自負地以為,他一定是這場游戲裏,率先抽身的那一個;他也一直篤定地相信,她不敢離開他,不能離開她。

卻不曾想,世事難料。

倒在床上,冰冷一片,旁邊是她睡過的枕頭,他拿過來抱進懷裏,頭埋進去,使勁嗅了嗅,那是許多晚上,他從身後抱住她,埋在她頸窩時聞到的味道,洗發水混合着體香,殘留在枕頭上。

忽然他就怒了,從床上跳起,把枕套和床單都胡亂地扯下來,抱成一團扔進洗衣機。

摁電源開關時,他卻猶豫了,手指就那麽懸在半空,良久又收了回來,把枕套床單拿回卧室,慢慢地套好,鋪上,枕在上面睡着。

随着時間推移,酒精的效力逐漸退去,快到清晨時,眠淺,他開始做起夢來,一個比一個更加光怪陸離,夢裏他始終在奔跑,焦躁不安,像是在追逐着什麽,他覺得那是個很重要的東西,但自己快要追不上了。

忽然前面逃走的那個東西停了下來,像在等他,他終于沒那麽焦慮,一鼓作氣地跑過去,就在他指尖快要觸到那個東西時,腳下的地面突然轟隆隆地裂開了,裂縫比東非大峽谷還要深,他踩着的石頭一松,整個人就掉進了那個裂縫,然後他從夢中驚醒過來,冷汗漣漣。

依稀記得,他墜落入深淵時,岸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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