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上澆油不過如此
胡春看《春居》之前,以為桑曉曉會寫很文藝的東西,就像語文課本裏那樣。
現在大部分作家寫點什麽的都這樣,看似普通的文字裏總會被挖掘出表達了豐富的情感。
她拿到紙看起了開頭,沒看兩行字卻發現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她咽了咽口水,突然有些膽子小,不太敢看下去。《春居》裏開場漂亮到有些虛假的園子空蕩蕩的,瞧着可吓人。她怕桑曉曉寫的是鬼怪的。
可她又想是自己都答應了要看的,只能硬着頭皮往下看。
然而她沒有想到,再往下看了幾行,《春居》竟是個愛情故事。
而且,而且不知道怎麽,她總覺得字裏行間好像這個少女就是她自己。尤其是當她看到少女要去找鄰家少年時,臉上當場就升了溫。
這少年不會是桑達達吧?難道桑曉曉知道她……
胡春有點少女心事,可從來不敢對桑曉曉說。桑達達和桑曉曉是兄妹,說了一個,另一個肯定會知道。現在結婚是要滿二十周歲。她已經十八了,再過兩年就可以結婚。
結婚前總要談朋友的。她可以談朋友了的。
只是她還在念書,得工作了再說。
胡春看完這一萬字,勉強撐着自己,把紙還給桑曉曉:“好看,特別好看。”
桑曉曉看胡春看得臉都紅了,一臉莫名。她又沒寫什麽過的東西,怎麽胡春能臉紅成這樣?難道現在年輕人接受能力那麽弱?
她沒寫什麽替身什麽白月光,更沒寫什麽嫁錯人代嫁之類的,男女主面都沒見,根本沒刺激的。她記憶中這年代可有不少厲害的情感關系。
桑曉曉稿子投出去了,別人也說了會刊登。這就是定了稿。好在後面還能微調,或許該收一點。以防萬一,桑曉曉多問了一句:“情節沒太過分吧?”
胡春搖頭:“沒有。寫得特別好。感覺人活了一樣。而且感情很含蓄。”
桑曉曉一聽人說她寫得情感含蓄,更加莫名。
她眉頭皺起:所以胡春在臉紅點什麽?
巧得是這會兒桑爸下班回來了。門口傳來自行車的響動,還有桑爸的喊聲:“曉曉?我帶了點菜回來。”
胡春一聽大人回來,更加慌張:“我回去了。家裏還要煮飯,”
說完她也不等桑曉曉回她,逃一般跑了出去。
門口傳來桑爸和胡春的對話:“胡春呀,要帶點吃的回去麽?我今天買了很多。”
胡春的聲音緊張到結巴:“不,不用了叔。家裏有。”
桑曉曉拿起自己寫的《春居》開頭重新看起來。當看到章節末,她細品了品,皺着眉頭愣是把這幾行字看了好些遍。
不就是少女沖去了隔壁找鄰居小哥?
鄰居小哥……?她下意識跳了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胡春這是想當她嫂子。
他哥會讓她給胡春買糖,胡春也有意思。往後還真可能成。
桑曉曉将紙放回到桌上,心情沉重:本來想着姐妹朋友,稍提點一下就行。可要是做她的嫂子,絕對不能不講衛生!
她可聽以前自己一個老護士講過。有些農村早年衛生科普不到位,自上到下都不講衛生,喂孩子會将吃的嚼碎了再去喂,手足口病傳染率極高。
這種事情絕不能出現在她眼前。
門內桑曉曉為農村醫學科普事業煩心,門外桑爸走進來,一心想着自家閨女下田受委屈的事。他進門來把吃的放到桌上,又過來叫人:“曉曉?”
桑曉曉從房間裏出來。
桑爸見人在家,立刻笑開,獻寶一樣打開自己帶回來的好東西:“最近廠裏做起了糕點。馬上要中秋了!到時候月餅買的人多。這兩天上頭說要試新的餡。我要了一塊大的。對了,你媽呢?”
桑曉曉會吃月餅,不過吃得不多。
她偏好吃甜,可不喜歡吃甜到齁的。市面上的月餅大多糖和不要錢似得放,吃一塊能讓人厭食一整天。
當桑爸真把月餅掏出來,桑曉曉腳步頓時停在半路,有一瞬間想扭頭就走。
面前這枚月餅是真的大,比她臉都大。兩只手并在一起都比不過這枚月餅。它厚倒不算厚,只是硬生生被做成了盤子大小。
裏面應該是有真材實料的,哪怕經過一段自行車車程,甜膩的香味都能從紙袋裏傳遞到她面前。酥皮樣式的外殼,隐隐能看到不小心沾染上的一點深棗紅色豆沙。
“我不要吃。”桑曉曉看着覺得膩,“媽還在田裏。我今天沒下田。”
桑爸聽桑曉曉嬌氣的嫌棄,只覺得閨女是沒嘗過這味道才嫌棄,用上頭的紙隔着,專門掰了一個小角遞過去:“就嘗一口。來來。”
月餅一掰開,裏面的豆沙徹底暴露出來。除去豆沙之外,還放了一些紅色綠色條狀的物品,似乎還有瓜子仁還不知什麽東西。副食品廠的豆沙做得格外細膩,再加上這點配料,價格估計不便宜。
桑曉曉确實沒吃過。
考慮到人不可貌相,吃食應該也不能只看外貌。她看在錢的面子上,走上前一口吃下這小塊。
一吃到嘴裏,濃重的豆沙甜味就蔓到舌尖,讓人頭皮發麻。古早色素染過的條狀物品嚼起來充滿人工糖精味。瓜子仁毫無味道夾雜在裏面,僅有的存在感就是能讓桑曉曉不得不多嚼兩下。
桑爸期待看着桑曉曉,等人給評價。
桑曉曉這下連矯情都矯情不起來,太難吃。嚼一下人升天,嚼兩下人歸地。
她寧可天天在家裏吃不放鹽的蒸青菜,也不想要再來一口這種月餅。
她整張臉皺成一團,想找個紙吐出來,愣是一下子沒能找到紙,只看見桌上搪瓷杯裏涼着水,忙端過來試圖把月餅咽下去,并壓嘴裏的味。
桑爸看桑曉曉眉頭,忍不住自己也掰一口嘗嘗。嘗了一下還挺不理解:很好吃啊,怎麽吃出這表情來?
這會兒外頭又傳來讓人熟悉厭惡的聲音:“喲,桑爸回來了啊。又帶什麽好吃的了?要我說,這錢還是得省着點花。萬一閨女書讀不出了,又是一筆大錢。你總不能把桑曉曉結婚拿到的彩禮錢,給桑達達當彩禮錢送出去吧。”
桑爸在副食品上班,天天都态度溫和,笑着對人。可這會兒聽着外面刻薄的話,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怼着外面:“瞎說什麽呢?當着孩子面,有你這麽說話的麽?”
桑曉曉看到眼熟的大姐,聽到耳熟的陰陽怪氣,頓時将吃到難吃月餅的不高興發洩到人身上:“有的人自己過得不順心,就喜歡到人家家門口去。見人家更不順心了,自己就高興點。”
大姐聽她這話,竟是半點反應都沒有,像是沒繞過彎來。
拐彎抹角的話,桑曉曉看面前這大姐聽不明白,直說:“心比針尖小。錢不花,攢着當自己棺材本呢?多出的錢給小輩都不夠兩年燒紙的。”
桑曉曉罵完人,皺眉嫌棄自己:“我這話也太土了。”
桑爸聽到話,覺得桑曉曉罵人太過,震驚得剛要說桑曉曉兩句,轉頭聽閨女補了那麽一句“太土”,那些個教育的話頓時卡在喉嚨口。
門外的大姐聽懂後面的話,怒火中燒,揚起手沖進來:“你說什麽呢!”
她嘴裏不幹淨的辱罵頓時一句接一句。
桑爸要怪桑曉曉的話直接沒了,當場攔住人,重又憤怒起來:“李蔓,你怎麽回事?你和一個小丫頭生什麽氣?你說你,這話要不是那麽沒分寸,至于連一個孩子都說你兩句?”
他将人推搡着推出門外:“這我家。你直接闖進來又幹什麽?是非要鬧到村裏人全知道?”
桑曉曉望着被攆出去的大姐,給了一個輕蔑不屑的眼神,仿佛在看地裏面最垃圾的玩意。她拿起搪瓷杯再喝了兩口水,
李蔓在門口罵罵咧咧:“是我沒分寸?你聽她說的是什麽?她那是直接咒我死!”
桑爸板着臉:“人一個小孩子,說話不着調。你幾歲了,跟孩子計較?”
聽聽桑爸這話,火上澆油不過如此。
桑曉曉感慨着桑爸的勸說水平,喝完水,感覺嘴裏總算好受些。
她在桑爸後面糾正桑爸:“人幾歲都能計較。她最大的問題是和成年人計較,計較不過。和我這沒成年的計較,還是沒計較過。不占理也沒本事,純粹廢物。”
她字字紮人心,也不帶被人唬的,直視着外頭的李姐,用一向來嬌氣的聲音紮人心:“她發火,她不甘心,只是因為我說對了。”
再怎麽嬌氣的聲音和語調也掩蓋不了桑曉曉話裏的嫌棄。這話着實深深刺到了李蔓。好似門外被推搡出來的她就是桑曉曉話裏的廢物,半點不差。
桑曉曉愣是将自己手裏一巴掌拿不下的搪瓷杯當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才很是不耐說聲:“有本事你多賺點錢,日子過得比我好。沒本事就滾蛋。”
“你等着!”李蔓本瘦削的臉氣到扭曲,指着桑曉曉放下最後一句話,再不肯在桑家前面多待一分鐘。
桑爸看着李蔓被氣走,內心有點爽。可他待人好慣了,還是得勸一句閨女:“曉曉,做人得留些餘地,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以後還要往來走動。”
桑曉曉放下杯子,冷哼一聲,當場折回自己房間。
誰要和那種人走動?她遲早要從村子裏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