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你們這人不對勁!……
王叔作為一個司機很惆悵。
他沒想到傅家總共就那麽點人, 他的日常工作除了開車和幫傅先生做事之外,還得幫小奶奶做事隐瞞傅先生,現在又多了幫桑小姐做事隐瞞傅先生。
這要是換成誰家家庭成員複雜的, 怕是每天工作都在鬥智鬥勇。
他現在是答應了隐瞞,實際上如果傅先生真的問, 他肯定會想辦法婉轉告訴傅先生。區區被“兇”而已。他一個大男人完全不帶怕的。
真進了編輯部, 王叔意識到桑小姐和他認知裏被寵壞的姑娘有很大差別。
姚主編和唐雪君把桑曉曉往裏帶,就剛才陶主編坐的位置旁, 讓她給坐下了。
陽城出版社挺有錢的,但整個陽城日報編輯部空間就那麽點大小。
這空間既要安排主編位,又要安排各個編輯的位置,更得給所有人留出放資料和報刊的空間。總之招待人的地方很小。
進編輯部總共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旁沒打算坐下, 一看就是陪同人員。另一個坐下的反而是個小姑娘,年紀輕輕該是學生。
一時間其餘的編輯齊刷刷看過來, 眼內全是驚異。
怎麽回事?這個小姑娘是三木先生?難道是三木先生的女兒?或者孫女?
桑曉曉不在意狹小的問題。但她在意衆人看向她好奇的目光。
這目光如同看猴耍戲,生怕她不知道這群人根本沒法把她和“三木”挂鈎。她回看向那幾個編輯, 很是不耐心:“你們不工作的嗎?”
她以前都沒機會工作, 這群人工作竟摸魚。
帶着生氣的質問用嬌氣的嗓音說出來,完全沒有成年人的世故圓滑,更顯學生氣。長得好看是好看,語氣沖也是真的沖。
這姑娘不好應付。
幾個編輯忙假裝忙碌, 紛紛散開,一邊注意着姚主編那兒的動态,一邊:“哎, 下周稿子內容我放哪裏了?”
“在這裏。哎呀,上次那個誰跟我說他那期報,廣告效果還成但瞧着不好看。我等下把名片給你, 你到時候回個電話。”
“噢噢,那個誰是吧。”
“對對,就那個誰。”
瞎忙,根本不知道“那個誰”到底是誰。
陶主編坐回剛才的位置,內心沉重。編輯部裏大多數人說話委婉,如今碰上個桑曉曉言辭犀利。她深受打擊,一時間緩不過來。
想坐下聽姚主編和桑曉曉說點什麽,又心裏過不去那道坎。
難道說她真老了?老到完全辦不了女孩子看的雜志了?
桑曉曉把包放到桌上,從裏面取出早準備好的稿子。路上王叔說了,中午就把她送回去趕午飯。宋姨做菜好吃,她不想錯過。
她見唐雪君還站在那兒,催起人來:“快點,把你說要改動的幾處給我看看。我中午就得回去。”
稿子改動的東西,有些在電話裏說不清楚。
唐雪君忙到自個桌上翻找出桑曉曉之前郵過來,被校對過的稿,拿到桑曉曉面前:“是這樣的。有幾個詞比較特殊,不太适合這樣使用。舊意和新意不同,可能會引來歧義。劇情上這裏有個地方沒圓過來,我個人覺得細節上得再加點字。”
桑曉曉寫字用的是鋼筆,如今修改則用的是鉛筆。
她也沒在意旁陶主編坐着,更不在意姚主編旁觀,很快修正起來。同意的地方就打勾,不同意的地方就把唐雪君的校對給劃掉。
幾個在電話裏沒說清的點,一下子解決清楚,都免了電話或者來回郵寄。
撇去字詞和疏漏,後續劇情也得跟上。一旦知道後面怎麽走,前面就更好圓。好巧桑曉曉今天又帶了一份後續稿件,唐雪君得先讀起來看,在劇情上優先把關。
她們在這裏改着,姚主編搬了個椅子過來一起看,順帶無聲示意陶主編和唐雪君換個位。唐雪君坐到桑曉曉邊上,兩個人商讨起來更快捷。
現場改稿來這麽一出,在場誰都能看得分明。這故事做主的就是面前的小姑娘。她看着嬌,一抿唇就生氣,但個人主見大,對事情有屬于她自己的獨到看法。
這次的新稿,唐雪君和桑曉曉就有意見分歧。
唐雪君說着想法:“這老先生一輩子孤身一人。女教師卻早就成家。會有些不公平,容易惹來人抨擊。說大英雄怎麽會一輩子孤身,反而喜歡的姑娘人生完美了。”
桑曉曉人前傾,單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鉛筆,用鉛筆後頭戳着桌面。她皺眉很不樂意:“能女人為了男人一輩子不二嫁,不能男人為了女人守身如玉了?”
唐雪君解釋:“可以肯定是可以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女教師和老先生如果晚年能湊在一起挺好的。但如果女教師已經結過婚,哪怕老伴不在了,也有點容易引發探讨。”
這說話是婉轉了幾個彎。說是探讨,實際上是觀念不同的人瘋狂吵架。
姚主編身為男人,清楚唐雪君的意思:“小唐想說,少了夢中情人的純潔性。”
編輯部裏幾個旁聽的,其中有人就反對:“這世上誰說結了婚就不純潔了?就不能成夢中情人了?她不管是結了婚還是離了婚。她過好自己的日子,善良且勤勞向上,就是純潔的且至高無上的。”
還有一個開口幫腔:“我輩當有建安之志,魏武遺風。”
話一出口,全體人笑開。
王叔根本沒聽懂,心想文化人的玩笑可真複雜。
桑曉曉聽懂了,跟着樂笑了。曹操喜歡已婚婦人,這群人就這麽調侃她的文章。
她把筆擱下,笑罵:“你們這人不對勁!下流!”
這嬌氣一罵,整個編輯部裏的氛圍頓時融洽轉變,變得更加放松且跳脫起來。唐雪君更是笑得不行。怎麽下流了?小姑娘知道什麽叫下流嗎?
姚主編樂呵着:“這故事啊,看的人每個想法都不同,哪怕今天覺得這樣是對的,明天可能覺得另外一樣才是對的。有争議才有思想進步。”
他朝着邊上陶主編說着:“這不管人叫不叫好,總歸都得看了我們報紙才能吵。想要讓我們看到,起碼得登報上電視。一登報又來一份議論稿。您說是吧?”
陶主編心想确實是,點了點頭。這稿件活了,雜志報紙才有出路。
如今創作自由,文學上逐漸百花齊放起來。結沒結婚這種事要是都不能随意寫,那小說寫起來還有什麽滋味勁呢?讀的人又還有什麽滋味勁呢?
桑曉曉心情好,笑出了小酒窩。她笑問着旁邊唐雪君:“想聽我透後面的內容嗎?劇透。”
這話一出,所有看過《春居》的人都豎起耳朵。
當然想知道後續。他們剛才聽兩人商讨,已經知道了夢中情人是個已婚退休女教師。現在劇透,劇透的必然是這一段故事的結局。
唐雪君心情複雜。她想聽,又怕聽了回頭看小說就失去了那種驚喜。
不過故事應該大抵就那些個結局,一個是兩人真的見面,發現對方容顏不再如年輕時那般,悵然若失。可能在一起了,也可能沒在一起。另一種結局則是兩個人都沒打算見面,跨越時間和空間,遙遠挂念就足夠。
姚主編和唐雪君對結局的猜測差不多,可他希望面前的小姑娘,也就是衆人所喜歡的“三木”能夠給出新一個答案,表态:“聽聽,我要聽聽。”
桑曉曉端坐起來,很是正式:“春居是夢中才能到達的地方,一切皆是虛妄。所以老先生其實早就逝去。最後女教師和兩人孩子一起去的是烈士墓。”
這話一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姚主編回味前文開場時對夢境的寂冷卻含春的描述,又細想這個結局,不由鼓掌:“這個結局好,這個結局好。”
結局一出,剛才探讨的幾個問題根本就不算問題。
他都能想象,當報紙前一期寫出女教師出場,能引發多少争議。當後一期寫出烈士墓後,又會引發多少轟動。所有的感情都是如此的純粹。
桑曉曉被誇獎,更加高興。
她現在完全不在意編輯部沒法對上她本人和筆名的事,更想回去提筆把後續的內容給寫了。
小作家想寫,一群編輯也想催:“三木先生,你可早點把這一段給寫出來。我光一聽就心癢。”
“誰不是,我想到那一幕,雞皮疙瘩都起了。有些日子沒看到這樣寫的小說了。”
說是悲劇,又不完全是悲劇,裏面充斥着愛與和平。如果不是有老先生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有如今的太平盛世。說是喜劇,結局也沒有大團圓。
這種殘缺的美好,又擁有春日綻放的生命力,正戳中他們這群人的心。
桑曉曉被催也不惱,小得意全在臉上寫着。
陽城日報編輯部裏正愉快呢,門口姍姍來遲進來了個編輯。編輯拿着一份報紙走進門,也不知道有客人在場,習以為常說着:“雜談報是越來越過分了。《碧玉》不是說要停了嗎,他們還專程拉出來批判一番。做人是一點分寸都沒有,就為了博取眼球。當年陶主編……”
姚主編一聽,嗓子頓時咳起來。
人陶主編在呢。
那編輯從報紙裏一擡頭,人立馬把報紙塞身後,讨好笑笑:“陶主編好。我正幫你罵他們呢!”
陶主編嘆氣,覺得自己這麽争着是真沒意思:“哎,罵什麽呀,反正都要停了。我呀也老了,跟不上小姑娘們的腳步。該把位置讓出來。退休吧退休吧。”
桑曉曉之前還說陶主編固定思維,真聽她放棄,頓時不舒坦:“年紀大怎麽就跟不上了?我就喜歡和老年人做朋友。”
畢竟病房裏年輕人實在太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