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管天子庶民, 婚禮“一曰納采, 二曰向名,三曰納吉,四曰納征,五曰請期,六曰親迎。”皆按六禮走。
成親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 還有兩個多月。
太後已迫不及待的想見上一見,能将她那冷心冷肺的兒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蘇二姑娘了。不過在此之前, 這宮中禮儀是少不得的。
“姑娘, 這是宮裏頭來的桂嬷嬷。”雪雁引了桂嬷嬷進屋。
蘇錦蘿穿着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 外頭罩着蓮青色鶴氅, 渾身素淨的立在那處, 睜着一雙黑烏烏的眼,惴惴不安的望過去。
孫氏說, 像桂嬷嬷這樣宮裏頭出來教規矩的, 定然喜歡低調一點的姑娘家,所以給蘇錦蘿挑了這麽一件素淨到不行的褂子。
桂嬷嬷穿着宮裝,外頭一件青緞褂子, 面容嚴整的立在蘇錦蘿面前,臉上褶皺橫生, 就像一棵被雨水打皺的老樹。
“蘇二姑娘,奴婢是太後派來教您規矩的, 您喚奴婢一聲桂嬷嬷便好。”桂嬷嬷不僅長得一板一眼, 說話也一板一眼的毫無起伏。
蘇錦蘿惴惴的應聲, 一雙白嫩小手絞在一起。
桂嬷嬷低頭,看了一眼蘇錦蘿。“蘇二姑娘,時間緊迫,日後您要學的東西太多。奴婢先教您進宮的禮儀,萬不可在太後面前失了禮。”
“是。”蘇錦蘿應聲,聲音軟綿綿的似掐着一口氣。
桂嬷嬷皺眉。“蘇二姑娘,回話要大點聲。”
蘇錦蘿鼓足氣,“是!咳咳咳……”涼氣入口,嗆得蘇錦蘿一陣咳嗽。一旁的玉珠兒慌忙上前替蘇錦蘿拍背。
桂嬷嬷面露不滿,但因着這是聖上親自下旨封的靜南王妃,便也不敢造次,只開始教授禮儀舉止。
屋內,白玉磚被擦的瓦亮。
蘇錦蘿頂着一只裝着半碗水的白玉碗,小心翼翼的走路。
玉珠兒低着腦袋站在一旁,一雙眼一錯不錯的盯着搖搖欲墜的蘇錦蘿,生恐那碗下一刻便會落下來。
“嬷嬷,練了好幾個時辰了,該歇歇了吧。”蘇清瑜大跨步進來,蘇錦蘿面色一喜,差點穩不住腦袋上的白玉碗。
玉珠兒曾打聽到說,這桂嬷嬷在宮裏被暗地裏取了個外號,叫鬼嬷嬷。蘇錦蘿深以為然,真是十分貼切了。
“蘇大公子,奴婢奉太後之命教授蘇二姑娘禮儀,不敢懈怠。”桂嬷嬷斂眉,聲音清晰。
蘇清瑜輕咳一聲,讓出身後的陸迢晔。
今日陽光晴好,陸迢晔負手而立于光下,面色沉雅,眸色不明。他朝桂嬷嬷微颔首道:“過猶不及,明日再練不遲。”
桂嬷嬷蹲身行禮,應道:“是。”
蘇錦蘿趕緊放下頭上的玉碗,被玉珠兒攙扶着坐在玫瑰椅上歇息。心裏暗自唾棄桂嬷嬷,吃軟怕硬,誰都不理,偏只這僞君子的一句話,應的比誰都快。
“蘿蘿,可累了?”蘇清瑜心疼的看着蘇錦蘿那張泛着汗珠子的白瓷小臉,趕緊吩咐丫鬟上茶。
蘇錦蘿一口氣吃了三碗茶,才緩過一口氣。
“蘿蘿,今日天色好,咱們去外頭放風筝吧。”蘇清瑜提議。
“放風筝?”蘇錦蘿原本蔫搭搭的小臉立時神采飛揚起來,但在看到那攏袖坐在自己對面的陸迢晔時,撇了撇小嘴。
這個人不會也跟着一道去吧?
……
今天日頭頗好,蘇錦蘿坐在馬車裏,抻着小腦袋往外面瞧。
馬車駛出皇城,停至一方院落前。
黑漆油門,兩旁藤蔓覆牆,入眼青山逶迤,氤氲翠霧。
“這是王爺在外頭的私宅,玲珑苑。”蘇清瑜道:“裏頭有一處空地,清幽無人,用來放風筝再好不過。”
蘇錦蘿側眸,看了一眼端坐在蘇清瑜身旁,正慢條斯理端着什錦小茶杯吃茶的陸迢晔。
這輛馬車是蘇家的。
玉珠兒聽到她要出去放風筝,便趕緊張羅了起來,将她最喜歡的那套茶具置到馬車內,又提了兩個小掐絲的食盒,裝滿了糕點蜜餞。
卻不想那陸迢晔臉皮極厚,不僅占了她的馬車,又用了她最喜歡的茶具,還吃了她最喜歡的糕點。
對上蘇錦蘿那雙黑烏烏的大眼睛,陸迢晔擡手,從寬袖內取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蘿蘿,快接着。”蘇清瑜見蘇錦蘿愣在那處不動,便催促道:“王爺給的,自是好東西。”
蘇錦蘿猶猶豫豫的接過,打開,露出裏頭晶瑩剔透的雪花洋糖。
“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蘇清瑜眼前一亮,“蘿蘿,這可是宮裏頭才能吃到的東西,你慣是喜歡吃這些甜物,快嘗嘗吧。”說話間,蘇清瑜心下惆悵。
他只要一想到再過不久,他家蘿蘿就要出嫁了,心裏頭就跟有貓爪子在撓似得癢。
蘇錦蘿含了一片雪花洋糖入口,冰涼沁口,細膩甘甜。她不自覺眯起眼,真好吃。
馬車拐進玲珑閣,七扭八拐,停至院內垂花門前。
蘇錦蘿踩着馬凳下車,仰頭看去,四面青山圍繞,妩媚多姿。
“蘿蘿,戴上雪帽。”
冬日雖過,但春日依舊俏冷,最該捂着。蘇錦蘿被蘇清瑜拉上雪帽,半掩住一張細白小臉,纖細睫毛輕顫,擡眸看人時水眸含霧。
陸迢晔垂眸,不自禁往那處一瞥,突覺心口一滞。
這身子白皮真是讓人魂牽夢萦。想起昨日之夢,陸迢晔微仰頭,露出白皙脖頸上滾動的喉結。
小姑娘伏在大紅色的錦繡被褥上,纖細腰肢被折起,哭的滿眼發紅,哼哼唧唧的似快要喘不過氣。
那雙藕臂如水蛇般摟上來的時候,纖細睫毛輕顫,觸在肌膚上,猶如羽翼,更加瘙癢人心。
碰不着,撓不着。更加讓人心思神往。
“王爺。”有兩個姑娘近前來,纖纖袅袅的行萬福禮。
蘇錦蘿認得這兩個人。一個是傲芙,一個是鳶尾。
“風筝呢?”
傲芙捧着手裏的風筝上前,畢恭畢敬的遞給陸迢晔。青蔥玉指滑過他寬大袖擺,戀戀不舍。
一共三只風筝。蘇錦蘿的那只小巧精致,形如火凰。陸迢晔的那只高大威武,是只雄鷹。蘇清瑜的那只柔膩長尾,是只莺鳥。
“大哥,你怎麽放這樣的風筝?”一個大男人,怎麽挑莺鳥。
“傻蘿蘿,你瞧這莺鳥可好看?”蘇清瑜笑的意味深長。
“好看。”蘇錦蘿乖乖點頭。不只是好看,更是栩栩如生,如若放上天,必是極奪人眼球的。
“蘿蘿覺得好看,那其餘姑娘家自然也覺得好看。”
蘇錦蘿鄙夷的一閉眼,原來她大哥打的是這個主意,真是沒辜負了他的風流名聲。
一行三人,加上傲芙與鳶尾兩個丫鬟,一同去空地放風筝。
陸迢晔不費吹灰之力,手裏的雄鷹揚風而起,戾空飛行,羨煞蘇錦蘿。
蘇錦蘿舉着手裏的小風筝,颠颠的邁着小短腿跑。青絲飄散,裙裾飛揚,小鳥似得翩翩。
哎呀,怎麽還不飛起來。
跑了老大一圈,蘇錦蘿熱的都褪了身上鶴氅,還沒将風筝放上天,直勒的小手生疼。鳶尾要過來幫忙,被蘇錦蘿言辭拒絕了。
“不行,我一定要自己把它放上天。”
蘇錦蘿噘着小嘴,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
話罷,她提起裙裾,往山坡上跑。
坡上風大,她的風筝一定能飛起來。蘇錦蘿喜滋滋的想着,舉着風筝跑的更快。
風大,雲起,姣好的日頭一下被遮掩住。蘇錦蘿仰頭看天,腳下一拐踩上一顆石子,就坐了下來。
剛剛有點苗頭的小風筝飄飄忽忽落下來,卡在不遠處的一棵香椿樹上。
蘇錦蘿一瘸一拐的過去,站在樹下怔怔看着上頭的小風筝。
這是香椿樹嗎?
蘇錦蘿想起那時候在李府裏吃的香椿卷。
要最新長出來的嫩芽尖,摘下來洗幹淨,用面粉和着雞蛋裹了,下油鍋炸上一炸,香軟不粘牙,還可以沾醬吃……
“蘿蘿,怎麽了?”身旁突兀出現一人,臂膀觸着蘇錦蘿,與她挨得極近。蘇錦蘿能聞到那股子冷梅香,就像她剛才吃的雪花洋糖,裏頭被塞了冰狀的緋紅梅花瓣。
滋味獨特,口齒留香。
蘇錦蘿轉頭,看到陸迢晔,暗暗咽了咽口水。
“風筝挂在上頭了。你去幫我取下來,好不好?”
蘇錦蘿聲音軟綿綿的盯着面前的陸迢晔,掩在裙裾裏的小細腿卻不着痕跡的往後退了一步。
她還是怕他的,即便再過不久,他們便要成親了。
再風姿卓越的人,爬樹的時候定然也是不好看的。
陸迢晔輕笑,似是沒覺出蘇錦蘿想讓他出醜的意圖,只微笑颔首,然後将鳶尾招了過來。
鳶尾會武,撸着裙裾系到腰上,三下五除二的爬上去,替蘇錦蘿将那只小風筝取了下來。
“哎,替我摘些嫩芽下來。”蘇錦蘿急忙道。
理國公府內沒有香椿樹,蘇錦蘿想着摘些回去,讓人炸香椿卷吃。可以沾玫瑰鹵,還可以加雪蜜,或者配碗牛乳。
“蘿蘿要這嫩芽做什麽?”
陸迢晔低頭的時候,能看到蘇錦蘿那不自禁“吧嗒吧嗒”起來的小嘴,唇形小巧,粉嫩惹人。
他喉結暗動,想起昨夜夢中,女子俯身而下的場景。
還真是春日風光無限好啊。
“可以炸香椿卷吃。”說完,蘇錦蘿就後悔了。“你這裏這麽多香椿樹,我就摘一點。”
不會這麽小氣吧?
“香椿卷?這東西本王倒是沒嘗過。”說完,陸迢晔朝鳶尾道:“命人摘了放到廚房裏,挑嫩芽洗幹淨,晚間讓蘇二姑娘做香椿卷。”
她做?她什麽時候說她要做了!
蘇錦蘿瞪着一雙眼,氣呼呼的看向陸迢晔。
見小東西膽子突兀變大,竟敢瞪他了。陸迢晔面上不顯,心底卻有些想笑。
蘇錦蘿抿唇噘嘴,絞了絞一雙小嫩手。
……
最終,蘇錦蘿沒有逃過炸香椿卷的命運。
她換過一身半舊的簡便裙衫立在幹淨敞亮的廚房裏,身邊是給她打下手的鳶尾和傲芙。
鳶尾依舊是那身剛才爬樹時候穿的裙子,已經有些髒污。傲芙穿着豔麗,描眉抹粉,比蘇錦蘿這個姑娘都講究。
廚房門口,蘇清瑜和陸迢晔一人一邊站在那裏,饒有興致的看着蘇錦蘿。
“君子遠庖廚,你們呆在這裏做什麽?”蘇錦蘿說話的聲音很小,她本是小小抱怨一下,但沒想到,那兩個人耳朵尖的很,聽得一清二楚。
“這炸春卷,自然要新鮮出爐的才好吃。”蘇清瑜說的坦蕩。
陸迢晔但笑不語,視線落在蘇錦蘿身上,一瞬不瞬。
小姑娘低着小腦袋,露出一截纖細脖頸,壓雪欺霜般好看。廚房裏有些熱,她将寬袖挽起,兩截皓腕凝脂,清淩淩的毫無飾物。
想到飾物,陸迢晔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蘇錦蘿。
她似是不喜歡那些繁複東西,發髻上戴着的小茉莉銀制簪子,白玉小耳上綴着的一對珍珠白玉耳珰,皆是極簡單的東西。
陸迢晔想起前幾日宮裏頭送來的鳳冠圖樣,想象着小姑娘戴上以後的華貴模樣,不自禁心底一熱。
“哎呀……”前頭傳來一聲嬌呼。
陸迢晔尚未回神,已快步過去,将蘇錦蘿被熱油濺到的手置于一旁涼水中沖洗。
蘇錦蘿的肌膚本就白細,那一大片紅痕襯在手背上,看的人觸目驚心。
“如何看顧的?”陸迢晔沉下來臉,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鳶尾和傲芙。
陸迢晔的情緒從不外露,兩個丫鬟還是頭一次瞧見這副模樣的他,立時便驚惶跪地,急急請罪。
“求王爺恕罪。”
蘇清瑜站在一旁,緩慢停住步子,也是面露詫異。
他與陸迢晔相識十幾年,還是頭一次見他這般模樣。
将視線轉到蘇錦蘿身上,小姑娘紅着眼,小手被人攥在手裏,可憐巴巴的模樣。蘇清瑜突然頓悟。
他的蘿蘿,應當是找了個很好的人吧?
鍋裏熱油正滾,廚房內卻悄靜無聲,只有蘇錦蘿暗暗吸鼻子的聲音。她惴惴不安的看了一眼陸迢晔,嘴裏發苦。
臉色這麽黑,她又幹什麽惹他生氣了?
主子面色沉的厲害,兩個丫鬟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咳。”蘇清瑜輕咳一聲,打破凝滞氣氛,與鳶尾和傲芙道:“這樣,你們将剩下的香椿卷炸了,我與王爺帶姑娘去上藥。”
陸迢晔抿唇,唇角下壓,似有些不悅。他攥着蘇錦蘿濕漉漉的手,徑直牽着人出了廚房。
蘇錦蘿的腳剛才在山坡上拐了拐,原本慢吞吞的走是沒事的。可是陸迢晔走的極快,蘇錦蘿随不上,那一瘸一拐的姿勢就更明顯了。
陸迢晔停下步子,蘇錦蘿猛地一下撞到他後背,鼻息酸脹,生理性眼淚一瞬湧出來。
“燙到腳了?”
蘇錦蘿搖頭,“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淚珠子。
“真是嬌氣。”
陸迢晔嘆息一聲,突然将人攔腰抱起。
蘇錦蘿唬了一跳,緊緊環住陸迢晔的脖子,仰頭時吸進一大口冷梅香。她睜着一雙眼,男人的臉近在咫尺,白皙俊美,鬓發如絲。
她只要微微往前一沖,就能親到人。
蘇錦蘿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像是被下了咒一般,她想着,如果她真的親上去了,會怎麽樣呢?
蘇清瑜拐過穿廊,眼見前頭那兩個人,登時一口氣上不來,差點踉跄。
這,這,這委實太快了,他的蘿蘿還沒出嫁呢!
……
屋內,蘇錦蘿被放在榻上,褪了鞋襪,露出一只白玉足。
陸迢晔半蹲在地上,寬袍撩起,将蘇錦蘿的腳搭在膝蓋上輕捏。
“這裏疼?”
“不疼。”
纖細腳踝上有些紅腫,這般看來是不大嚴重,但陸迢晔還是不放心,生恐人傷了骨頭,便寸寸細細揉捏。
沒傷到骨頭,只是有些扭傷,陸迢晔捏完,出于私心,卻仍不願放手。
玉足小小一只,巴掌大小,襯在掌心堪堪一掌,就像是給他量身定做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