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元翁

◎元翁是他父王身邊的近身大監。◎

李慕載回去時, 夜已經深了,但卧房還亮着燈。

他掀簾進去,就見徐令姜手上握着書, 正趴在靠窗的桌上,睡的正沉。

在見到徐令姜這一瞬間, 李慕載之前的煩躁,突然就奇異的消失了。

之前,他晚歸的時候, 蘇蕙也會等他, 但那種感覺跟現在是不一樣的。

面前這個人, 是他的妻子。

之前, 她只将他們兩人之間的婚事, 當成一樁各取所需的交易。自上次說開之後,徐令姜似乎就慢慢開始轉變了。

她不再只把他當朋友了。

她開始正視他們這段關系,開始慢慢把他當成丈夫, 她不再刻意同他保持疏離感, 她會在他晚歸時,在燈下等他。

意識到, 徐令姜是在慢慢朝妻子這個角色靠攏時, 李慕載的眉眼一瞬間溫軟下來。

他盯着徐令姜恬靜的睡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上前,輕輕抽走徐令姜手中的書,原本打算抱她上床去睡覺的, 可李慕載的手還沒碰上徐令姜時,徐令姜就已經醒了。

徐令姜看到面前的李慕載時, 微微怔了下, 這才撐着身子坐起來, 聲音裏還帶着困頓:“你回來了呀,用過飯了嗎?廚房我讓人備有夜宵。”

說着,徐令姜便要轉身喚人。

李慕載單手摁住徐令姜的肩膀:“我不餓,上床去睡吧。”

徐令姜聽他這般說,見李慕載眉眼裏帶着深深的倦怠,這才嗯了聲,率先脫鞋爬上床。

李慕載立在燈下,見徐令姜躺下之後,這才熄了燭火,褪了外裳,緊跟着在徐令姜身側躺下。

自從上次說開之後,他們就一直是同床共枕。

徐令姜從最開始的緊張到現在已經逐漸習慣了,她有些困了,翻過身正欲睡時,腰上陡然一緊。緊接着,一個寬闊的胸膛,突然貼在她後背上。

徐令姜眼睛瞬間撐圓。

她剛湧上來的睡意,一下子就被驚到九霄雲外去了,整個人瞬間僵住,不敢動了。

李慕載湊過來,将腦袋枕在徐令姜肩膀上。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着些許沉意,又似有幾分失落,徐令姜不大能分辨出來,她只聽見李慕載說,“我今晚去見葉筠了。”

去見葉筠了?!

李慕載見葉筠做什麽?!

徐令姜的注意力,被李慕載這話分去了大半了。

“葉筠之所以将葉逢春嫁給趙昱,是因為趙昱的母妃。”

徐令姜盡量讓自己忽略掉腰上那只手,她‘嗯?’了聲,僵着聲問:“趙昱的母妃不是康王妃麽?康王妃與葉家,有什麽瓜葛?”

“趙昱不是康王妃所出,他的生母是康王的側妃。”

李慕載靠在徐令姜的肩胛骨上,将事情的始末,悉數告訴了徐令姜。

徐令姜聽完,頓時唏噓不已。

葉筠本以為,他手握康王的把柄,最終能傍着康王扶搖直上,卻不想到最後,竟落到這個下場。

不過李慕載既說到這事了,徐令姜便同他說了,自己想救葉逢春的打算:“既然葉家是康王所害,那麽把逢春留在康王府太危險了,我想救她出來。”

李慕載嗯了聲:“可要我幫忙?”

今夜他答應了葉筠,但是他與葉筠之間的事,他暫時不想讓徐令姜知道,但若徐令姜想救葉逢春,他可以從中幫忙。

徐令姜想了想,道:“暫時先不用,待我見過逢春之後,再看此事要怎麽做吧。”

李慕載應了聲:“好。”

說完此事之後,兩人驟然沉默下來。

李慕載的呼吸噴在徐令姜脖頸上,徐令姜頓覺又癢又燙,可偏生又動彈不得,只臉上的熱度不斷攀上來。

就在徐令姜覺得自己都快要燒着了時,李慕載就像突然抱住她時一樣,突然又毫無預兆松開了她,整個人又退回了平日裏睡的床沿處,輕聲道:“不早了,睡吧。”

徐令姜像條又被人放回水裏的魚,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

她胡亂的嗯了聲,揪着衣襟的細白指尖,這才微微松開,在暗色裏平複了好一會兒,徐令姜才慢慢活動自己僵硬的身體。

睡在外面的李慕載始終沒有動靜,似是睡着了一般。

徐令姜微微翻了個身,原本她很困的,可剛才經過那一出之後,她突然就不困了,只睜眼看着頭頂紗帳上的花紋。

夜裏,那紗帳上的花紋壓根就看不清楚。但徐令姜知道,那上面是寓意夫妻恩愛的比目魚紋。

驚慌失措過後,徐令姜這才意識到,今夜的李慕載好像有些反常。

李慕載一貫守禮,他從來不會做這般無禮的事,今夜是第一次。

但他突然抱住自己之後,卻什麽都沒做,只沒頭沒腦說了葉筠的事,然後又突然放開自己了。

徐令姜有些不放心李慕載。

她微微側頭,就見李慕載躺在不遠處。他的臉被暗色籠罩住了,只依稀能看出個輪廓出來,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他應當是遇到什麽事了吧。

徐令姜想,不然李慕載不會突然這樣。

那她要問問他麽?

徐令姜猶豫了須臾,若是李慕載想說,他定然會同她說的,現在他沒告訴自己,想來便是不願意告訴她的意思。

徐令姜最終沒問,但她卻做了一個動作——

李慕載合眼沉思時,一只柔軟的手,突然罩上了他的手背。緊接着,那只手小心翼翼的攀過來,慢慢握住他的手。

李慕載睜眼,微微側眸。

徐令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平躺着睡了,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輕聲道:“不早了,你明日還要上值,早些睡吧。”

李慕載怔了須臾,反手攥緊徐令姜的手,輕輕應了聲好。

外面夜風輕晃,吹的廊下的燈籠來回晃蕩着,緋色的光暈,在牆上來回搖曳。

過了片刻,紗帳內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時,李慕載這才睜開眼睛,他側過身子,看着不遠處的徐令姜。

徐令姜此時已經睡熟了,面朝他這邊睡着,額頭上已覆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這幾天白日裏酷熱難耐,即便到了夜裏,暑氣也不消散,徐令姜雖然睡着了,但是睡的也不大安穩,稍微睡一會兒,他似是嫌熱,便松開了李慕載的手。

但她手是松了,可人因嫌熱的緣故,又往李慕載這邊挪了挪。

李慕載長臂一伸,從床邊撈出一把折扇出來,輕輕在外側扇了起來。不一會兒,挪到他身邊的徐令姜似是感覺到了涼意,原本緊蹙的眉頭,這才微微松開,整個人枕在李慕載身側,安然如眠。

李慕載轉過身來,将打扇的那只手放在徐令姜身後,做出了要虛虛将徐令姜攬入懷中的動作,但他最終沒有這麽做,只是垂眸,看着徐令姜,眼裏先前僞裝的平靜,在這一刻終究露出裂痕來。

今夜李慕載問葉筠,十三年前,指使他謊報徐老太爺死因的人是誰時,葉筠報了一個人名——元翁。

元翁是他父王身邊的近身大監。

可以說元翁是看着他父王長大的,李慕載不信,元翁會背叛他父王。可偏生葉筠說,當初徐老太爺死後,是元翁私下找到他,讓他盡快結案的。

難道這是他父王的意思?!

可他父王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父王是知道,徐老太爺的死不是意外,亦或者說,他父王知道兇手是誰,但卻還是讓刑部将此事壓下來了。

李慕載百思不得其解。

但李慕載知道,徐老太爺生前,十分疼愛徐令姜這個孫女。李慕載一時不知道,要怎麽同徐令姜說,她的祖父并非是死于意外,是因他父王授意,讓葉筠将此事以走水結案,才讓她這些年被徐弘禮夫婦誤會厭惡的。

李慕載垂眸,看着徐令姜。

徐令姜此刻就安靜乖巧睡在他身側,溫順的像一只貓,可若有朝一日,她知道她所有的不平苦難,都是因為他父王,那時她會怎麽做?!

這個念頭只在李慕載腦子裏閃過一瞬間,就被李慕載掐滅了。

葉筠說是元翁授意的,可事實未必就是如此。以及既然當年,徐老太爺不是因走水而死,那便說明那夜有人潛入徐家。而徐令姜單就沒了那一夜的記憶,很有可能是徐令姜目睹到了什麽。

看來,他得找個時間去趟徐家找徐弘禮了。

這件事,無論牽扯到誰,他都會查個水落石出,給故去的徐老太爺,也給徐令姜一個交代。

打定主意之後,李慕載起身,輕輕在徐令姜額頭上落下一吻,這才重新躺回去,繼續替徐令姜打扇。

這一夜,華京許多人家都因暑熱難眠,徐令姜卻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她醒來時,李慕載已經上值去了。昨日羅柔應了徐令姜的邀約,是以徐令姜打算用過早飯便要出門的。

可誰曾想,剛梳洗完,便有侍女進來道:“夫人,忍冬帶着弄梅巷的人來了。”

徐令姜一聽是她們,忙讓人将她們請進來。

忍冬一進來,便率着衆人給徐令姜行了個禮,這才笑嘻嘻道:“夫人,我們今日便要出山,開始各自去幹營生了,去之前,我們姐妹便想着,一同來向夫人道個別。”

按照約定,徐令姜只同她們簽了兩個月的身契。

第一個月,是這些人學手藝以及怎麽經營小攤事宜,第二個月,便要她們各自去張羅出攤營生了。

徐令姜目光落在這群婦人身上。

她們依舊是衣衫樸素,神色帶着拘謹,但氣色和神态,都比一月前好太多了。

徐令姜輕輕點頭,笑道:“我能做的,便是給你們修一條路,至于這條路怎麽走,能走到哪裏,接下來就得全靠你們自己了。”

衆人齊齊點頭。

有幾個目光閃爍,有幾個一臉躍躍欲試,還有一個方臉婦人迫不及待問:“夫人,聽說俺們做生意,你還要給俺們發銀子,是不是真的?”

那婦人這話一出口,忍冬眉毛頓時就挑起來,扭頭作勢就要罵她,卻被徐令姜制止了。

徐令姜也不生氣,笑道:“不是給你們發銀子,而是給你們發兩個月的月錢,讓你們做開攤的本金。”

“那這本金,您啥時候發給我們啊!”

這話說的蘭姨都聽不下去了,徐令姜卻神色未變,只笑道:“今日便給你們發了,等會兒會有人會帶你們去管家那裏領。”

“好的,多謝夫人,多謝夫人。”那方臉夫人說完,又腆着臉問,“夫人,您這善事是只做這一次,還是以後都會做呀?我娘家有個妹子,她也想學門手藝來着,若……”

“你可拉倒吧!”忍冬忍不下去了,當即就潑辣罵了回去,“你那妹子我知道,成天好吃懶做的,幹啥啥不行,還一個人吃兩人的飯!她能來學手藝?!你哄鬼呢!”

那方臉夫人沒想到,忍冬會這般不留情面,瞬間氣的跳腳罵道:“你這個小娼婦,我讓你胡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說完,撸起袖子,就要朝忍冬撲過來。

周圍的人忙勸着。

正一片混亂時,只聽‘嘭’的一聲脆響。

衆人齊齊扭頭,見徐令姜将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立刻都不敢再造次,忙規規矩矩站好。

“你們是第一撥,我便權當做善事了。但再招第二撥,我便要她們給我付學徒錢了……”

那方臉夫人一聽這話,瞬間急了:“我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哪裏有閑錢學這個的呀!夫人,您可是官家夫人呢,您就發發善心,幫幫我們這些窮苦人家吧,到時候我們早晚向菩薩許願,保佑大人做大官,保佑您長命百歲……”

蘭姨冷笑着打斷了那方臉夫人的話:“讓我們夫人長命百歲之後,繼續再讓像你這樣的人吸她的血嗎?!”

其餘婦人聽到這話,頓時也覺得臊得慌,都紛紛道:“周嫂子,你快別說了!”

“起開!別碰我!”那方臉夫人非但不領情,反倒還嫌對方礙事,直接往前又走了幾步,谄媚笑道,“哎喲,話可不能這麽說呀!反正夫人你們有銀子的呀,而且官眷太太能不都愛做善事麽?夫人散了錢財給我們,我們為夫人祈福,這不是偷桃抱李的事嘛。”

蘭姨聽到這話,氣的發抖。

忍冬聽到這話,當即對着那婦人啐了一口:“你還要不要臉啦!夫人有銀子關你什麽事!你然竟還腆着臉來問夫人要,你怎麽不幹脆端個碗去街上讨錢啊!”

“你——!”

徐令姜看了一眼蹲在旁邊吃果子的秋荻,秋荻二話沒說,一個猛虎撲兔的架勢,直接朝那方臉婦人蹿過去。

那方臉婦人正要伸手去撓忍冬時,只覺脖子驟然一涼,她低頭,看見脖子上的短刀時,吓的臉都白了:“你你你你……”

周圍的婦人頓時也都吓了一跳。

“要麽你自己閉嘴,要麽我割了你的舌頭讓你閉嘴,你選一個!”

那婦人瞬間就老實了。

徐令姜同她們又交代了幾句話,便讓人帶她們下去找管家領月銀了,那個方臉婦人也赫然在其中。

蘭姨氣不過,在旁道:“夫人,咱們把銀子丢進水裏還能聽個響動呢!給那種狼心狗肺的人,有什麽用啊!”

“有用的。”徐令姜一臉認真道,“她是反面教材呀。”

蘭姨一臉茫然:“什麽意思?”

徐令姜笑笑:“以後你就知道了,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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