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官家
◎阿冕既然活着,為何不光明正大來找朕?!◎
掖庭是犯官家眷所居之處。
李慕載是為親眷冒名頂替入的禁軍, 剛才他看的又是掖庭的方向!
趙承貞當機立斷吩咐:“派人立刻去查,李慕載在宮中,可曾與掖庭那邊的人有接觸。”
大監稱是, 轉身正要吩咐人。
趙承貞道:“此事你親自去辦。”
說完,趙承貞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着重去查查那位周王氏,看李慕載可曾與她有過接觸。”
周王氏?!那不是…… LJ D
大監心下驚駭,見趙承貞目光掃過來, 頓時收斂了所有的心思, 恭敬稱是, 便步履匆匆去了。
彎月如勾, 星子寂寥, 黛青色的蒼穹之上,宮燈明滅可間,蜿蜒處一道道冗長的橘紅線條。
趙承貞由內侍扶着, 立在殿門口, 遠眺着掖庭的方向,擱在身側的手虛握成拳。
很快, 內侍便将太醫請來的。
緊接着, 皇後娘娘聞訊,也親自趕了過來。趙承貞收回目光,任由內侍将他攙回殿中,太醫忙上前去其查看傷勢。
“齊太醫, 如何了?!”
皇後娘娘立在禦帳,面色關切問。
齊太醫為趙承貞檢查過之後, 回道:“回娘娘, 臣檢查過了, 官家并沒有傷到筋骨,用活血化瘀的藥酒揉搓幾次,便可無大礙了。”
說完,齊太醫便讓将藥酒取來。
殿內燈火通明,人影憧憧,趙承貞擡手揉了揉眉心,面有疲憊之色,道:“朕無大礙,有齊安守在這裏便夠了,皇後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後本欲轉頭,找人詢問,趙承貞是怎麽傷的時,聽到趙承貞這話,怔了一下,旋即輕輕斂目,道:“是,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說完,沖趙承貞行了一禮,乖順走了。
皇後一走,趙承貞揮揮手,将殿中的人大半都趕走了,只留下太醫齊安,和兩個小內侍在這裏。
齊安正在為趙承貞用藥酒搓腳踝,兩個小內侍在旁幫忙。
趙承貞擡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燈火太晃眼了,将那幾盞燈籠都熄了。”
燈籠熄滅之後,趙承貞倚在椅背上,腳踝處傳來的冰涼,依舊沒法消掉他心裏的煩躁,趙承貞又問:“趙英可在?”
殿前司指揮使趙英,是趙承貞一手提拔上來的,小內侍答:“回官家,趙指揮使在外面當值,官家可是要召他進來?”
沉默須臾,趙承貞搖頭:“不必。”
殿內落針可聞,唯獨燭火哔啵。
齊安已為趙承貞将藥酒揉搓好了,但趙承貞坐在禦座上,單手撐着頭,眉眼低垂,不知是在想事情,還是在出神,他既沒發話,齊安也不敢走,便只能在旁候着。
“咚——咚——”
“咚——咚——”
遙遙的更鼓聲傳來,驚醒了正在打盹的內侍,內侍擡眸,看了一晚上維持着相同姿勢的趙承貞,猶豫片刻,還是出聲提醒:“回官家,早朝的時辰快到了。”
趙承貞這才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外面燈火紅融融一片,冗長宮道上并無人行走。
這幾日每天早朝之上,因為李慕載的事情,朝臣們争執不休,平日趙承貞尚能容忍,但今日他卻懶得再去應付,便吩咐道:“傳令下去,就說朕今日身子欠安,辍朝一日。”
小內侍忙應是,出去吩咐去了。
趙承貞讓太醫齊安也下去了,他獨自坐在殿中,等大監的消息。
寅時剛過,渾厚的鼓聲過後,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宮門外早有穿紅着紫的朝臣們,各自提着燈籠,打算待宮門開後,便入宮上朝的。卻沒想到宮門甫一打開,便有一個內侍出來說,官家今日聖體欠安,辍朝一日。
這話一出,朝臣們立刻交頭接耳起來。
今上一向勤勉,繼位至今,除卻去年那場病的不能起身的風寒,而辍朝一日之外,便再未出現過這種狀況。
康王袖手而立,不用他開口,早有官員已上前詢問官家病情。
那內侍從善如流答完之後,便帶着跟班走了,其餘一衆朝臣,只得三三兩兩結伴走了,徐弘禮混跡在人群中,用帕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幸好幸好,今日辍朝一日。
不然今日早朝之上,定然會有人奏請處置李慕載的。徐弘禮在心裏納悶:難不成,官家這是故意在裝病?想再拖延一日?!
可這話說出來就是大不敬了,這個念頭只自徐弘禮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之後,便被徐弘禮摁下了,是不是都跟他沒關系,他只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除了徐弘禮之外,康王也在懷疑,官家是不是在裝病。若官家是在裝病,那便說明,官家已經在找,能讓李慕載翻身的機會了。
但康王面上不顯,他神色如常出宮,上了自己的馬車,走了沒一會兒,便有人來報:“王爺,官家昨夜确實扭傷了腳,并且太醫院院判齊安一晚上都在禦前侍奉。”
康王目光微閃了下,放下車簾,示意自己知道了。
雖然得知趙承貞是真的上不了朝,但康王心裏的擔憂依舊沒消散,對他來說,一日不殺了李慕載,他就一日寝室難安。
想了想,康王又撩開簾子,吩咐道:“官家雖然不能上朝,但折子還是能看的,給何、楚兩位大人遞消息,讓他們給官家上折子說說李慕載的事。”
外面立刻有人應聲去了。
此時的康王一心只想除掉李慕載,待李慕載身份揭開時,他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到最後損兵折将不算,竟還是為他人做嫁衣!
***
直到辰時後,一夜不見蹤跡的大監,這才步履匆匆進了內殿。
當時內殿中,只有趙承貞和大監兩個人,誰都不知道,他們兩人說了什麽,但自大監退出去之後,趙承貞一個人枯坐了半日,又突然急召已下值的殿前司指揮使趙英入宮。
趙英進殿時,趙承貞正坐在禦座上,目光落在案幾的畫軸上,瞧不出喜怒來。
趙英目不斜視,跪下向趙承貞請安,喉嚨裏發出微弱的聲音,身側的小童立刻便要鹦鹉學舌複述一遍時,卻被趙承貞擡手打斷:“你昨日去李家抄家時,可曾見過李慕載的母親?!”
趙英沒想到,趙承貞急召他入宮,竟然是為了問這個問題。
他搖搖頭,身側的小童複述道:“回官家,昨日抄家之時,李慕載的母親舊疾犯了,正卧病在床,臣并未見到。”
趙承貞敲了敲案幾,沒答話,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桌案上的畫軸上。
畫軸攤開,裏面畫的是一對立在花樹下的璧人,那對璧人中,男子面容溫潤和善,女子溫柔娴雅,女子正微微側頭,似在看向不遠處,只露出纖長的脖頸,和半邊清瘦的側臉。
若再細看時,便會發現,畫中女子的側臉,竟與李慕載的側臉,有六分像。
而畫中這一對璧人,是端賢太子夫婦。
當年端賢太子謀逆被誅之後,太子妃與太子伉俪情深,聽聞這個消息後,太子妃當即便***而亡,後來沒過多久,先皇的人便找到了皇太孫趙冕的屍體。
當時那具屍體被找到時,已經開始腐爛了,已瞧不出屍體的本來面容,更別說身上的胎記了。而官兵之所以會确定那是皇太孫趙冕的屍身,原因有二:其一,周圍發生過激戰,且死的全是東宮衛。其二,那人身形與皇太孫趙冕相似,衣着飾物皆是皇太孫李冕的,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就是趙冕的屍體。
直到昨夜,趙承貞無意瞥見,李慕載的側臉,與端賢太子妃有六分相像時,趙承貞心頭一震,便讓大監連夜去查。
先前,大監回禀,說李慕載自入宮後,确實曾與掖庭的周王氏見過數次,也輾轉托人在暗中照顧周王氏。
而那位周王氏,不是別人,正是端賢太子妃的親妹妹。
當年端賢太子謀逆一事後,先皇震怒之餘,株連了許多人,端賢太子妃的妹妹當時雖已嫁人了,但還是未能幸免于難,她夫君家因此事合族男丁被誅殺,女眷皆被充入掖庭為婢。算起來,周王氏算是李慕載母族那邊,唯一的一個親人了。
除此之外,大監還打聽到了一個消息——
殿前司的小兵中,有人曾親眼看見過,李慕載後脖頸上,有一個太陽形狀的胎記。
“不!說是太陽也不完全對,因為那個胎記缺了一角。”
大監将小兵的話一字不差重複了一遍之後,不敢擡頭去看趙承貞的臉色。大監是趙承貞身邊的老人了,自然也知道,皇太子李冕後脖頸的胎記缺少一角的事。
過了須臾,大監又呈上兩張紙:“官家,我們的人來報,說今晨李夫人去天牢探視被阻之後,回府後沒多久,便将兩個人偷偷送去了魯王府,這是那兩人的畫像。”
徐令姜以為,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覺。
可她卻不知道,自從李慕載被下獄之後,官家便已命人暗中監視着他們的一舉一動了。
趙承貞認出來,其中一個是葉逢春。
葉貴妃受寵時,常召葉逢春入宮,而另外一個,趙承貞并不認識,便交給了大監辨認,大監辨認了好一會兒,認出那是當年李慕載出生時,宮中撥去伺候皇太孫衆多宮婢中的一個。
如今李慕載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是。
只要趙承貞将蘇蕙召進宮一問便知,亦或者是他将李慕載召來,親自查看,李慕載的後脖頸上,是否有一個殘缺的太陽胎記之後,便能得一個結果。
可趙承貞卻沒有這麽做。
他既然沒有讓人去召蘇蕙,也沒讓傳召李慕載,他在殿中枯坐半日之後,只選擇召了楊英入宮,還問了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楊英的小童答完之後,趙承貞便再未說話了。
楊英口不能言,再加上他向來秉持着趙承貞不問,他便不張嘴的原則,便也只安靜筆挺的跪着。
“你——”過了良久,趙承貞回過神來,指着楊英身邊的小童道,“你下去!”
天子吩咐,小童不敢不從。
當即起身行過禮,便退了下去,殿中只剩下趙承貞和楊英兩個人時,趙承貞才看向楊英,突然道:“楊英,阿冕沒死。”
楊英聞言,神色不解,掏出身側的本子,用炭筆在上面寫下兩個字,舉起來給趙承貞看——
“阿冕?”
趙承貞重複了一遍:“大皇兄的阿冕。”
一向是死人臉的楊英,聽到這話,臉上顯而易見閃過一絲驚愕,緊接着,他就聽見,趙承貞又道:“李慕載就是阿冕。”
楊英第二次被驚到了。
李慕載竟是皇太孫趙冕?!那個深受先皇寵愛的皇太孫?!可他十三年前,不是已經死了麽?怎麽會變成李慕載歸來了呢?!
但旋即,楊英又想到,這個李慕載是冒名頂替的。并且因為這個罪名,如今正在牢中關着呢!
楊英十分想擡頭,去看一看今上此時的臉色,可礙着君臣有別,只得安靜跪着,畢竟他是個啞巴,除了保護趙承貞的任務之外,還需兼帶聆聽趙承貞的煩惱。
“沙——”
有袍擺拂過地磚,發出窸窣的響聲。
趙承貞從禦座上站起來,想到處走動,可腳踝處傳來的疼痛,卻又逼迫他不得不坐下,他垂眸,看着桌上端賢太子夫婦的畫像,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楊英:“阿冕既然還活着,你說他為何不光明正大來找朕,而是選擇冒名頂替他人,進入禁軍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昨夜李慕載已經給過趙承貞答案了,可趙承貞心裏半信半疑。
昔日高高在上,被先皇寄予厚望的皇太孫,在經歷父母雙亡,親族被誅等變故之後,以金蟬脫殼的辦法活着,十年後,他改名換姓進入殿前司,蟄伏了整整三年,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想離母族最後的親人更近一些這麽簡單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