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公布

◎李慕載原本姓趙名冕,乃是端賢太子之子。◎

這種事, 楊英答不出來。

可趙承貞既問了他答不出來他也得答。

楊英握住手中的炭筆,想了想,正要往随身的小本子上寫字時, 一個內侍匆匆進來道:“官家,康王、安王、惠王、魯王世子等求見。”

他們一同前來, 趙承貞已大致猜到,他們目的是什麽了,便擺擺手, 示意楊英先下去, 又讓人傳王爺們進來。

楊英出了殿外, 正好瞧見一衆王爺結伴而來。

私下底下暫且不論如何, 如今明面上, 這些王爺們皆表現的兄友弟恭,楊英順着臺階下去,與他們打照面時, 抱拳行了個拱手禮之後, 便側身将路讓開。

衆位王爺一起進殿,去拜見官家。

官家已斂了先前的神色, 又恢複成了平日裏那副溫潤仁和的模樣, 待諸位王爺世子請安過後,便給他們賜了座。

先皇膝下原本有十一位皇子,但這些年死的死,病的病, 如今還活着的只剩下八位了。而這八個人中,有三位王爺, 不願兒孫争奪儲位, 在年節過後, 便各自尋借口上書,奏請今上請還封地了,如今在華京中,除了中風癱在床上的魯王之外,其餘幾位王爺皆來了。

官家坐在禦案後,唇角含笑:“平日裏除了年節慶典之外,諸位王兄鮮少有能聚的這麽齊整的時候了。”

“所以說,還是六皇兄想的周到嘛。”與康王交好的安王,當即接話,“臣聽聞官家聖體微恙,便想着入宮來探望,便将此事告訴了六皇兄。六皇兄說他也正有此意,又說既然我們哥倆想入宮探望王兄,其他幾位王兄王弟應當也是這般想的,我們索性便一同結伴而來了。”

康王本不想出頭,奈何他有個豬隊友,如今安王這話一出,趙承貞的目光立刻落在康王身上。

康王只得挪動肥胖的身軀,站起來,恭聲道:“平日裏這種事都是三皇兄張羅的,可如今三皇兄抱病在床,臣弟便僭越了一回。”

魯王在諸位皇子中為行三。

趙承貞聽到康王提起魯王,唇邊的笑淡了幾分,又轉頭去看趙旸:“三皇兄這幾日如何了?”

“勞官家挂心,父王還是老樣子。”

趙旸起身答話,态度恭敬疏離,一張臉上再無先前的親昵之色。

趙承貞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之前趙旸在他面前,總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般,成日裏沒個正形,但卻比其他晚輩,讓趙承貞多了幾分親昵,可經過上次一事之後,他對自己突然就疏離了。

趙承貞眼底滑過一抹黯然,旋即道:“朕聽齊安說,他師兄頗善調理中風之症,恰好過一段時間他會來華京,我已同齊安說了,到時候讓他師兄去替三王兄瞧瞧。”

趙旸面色平靜,拱手謝恩。

諸位王爺并趙旸陪着趙承貞說了一會兒話,便一同起身行禮道:“官家聖體欠安,臣等便不多叨擾。”

趙承貞笑着應了,讓大監親自将他們送出去。

諸位王爺并趙旸便一同退出去了。

趙承貞靠在椅子上,目送着他們走遠的背影,垂眸沉思。

他們兄弟十一個,除了端賢太子長得随先皇之外,其他人的長相皆随了自己的母妃,他們或俊逸,或端莊,唯獨康王面容長得白胖圓潤,一臉憨像,無論對誰都是笑容可掬的模樣。

且康王平日裏不理俗物,只一心專注養花看戲,過得像致仕的老頭子一般,是以之前,趙承貞從未注意到,這個淡泊名利的六弟。直到這次,趙暝死在太子冊封禮之上。

雖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葉家,但趙承貞心知肚明,此事應該同康王脫不了關系,可他猶豫再三,最終在深查為魯王父子報仇,與就此打住之間,選擇了後者。

趙承貞雖敬重魯王這個兄長,可他如今是天子,天子禦下得要制衡之道。

在京的諸位王侄中,趙承貞觀察試探後發現,安王的兒子秉性純良,可卻是優柔寡斷的性子;而惠王的兒子遇事易沖動,更是不堪重用;至于康王的兒子,因康王平日更寵嫡次子,導致長子各方面皆是平平,身上雖無身上陋習,但魯王兩個兒子珠玉在前,便越發襯得他瓦礫在後了。

所以趙承貞定下了趙暝。

如今趙暝死了,是康王府所為。

可若就此拔了康王一脈,那日後就是魯王府獨大了。

雖然趙承貞心裏已經定下,下一任太子的人選是趙旸。但太子獨大,對剛不惑之年的趙承貞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需得找個人制衡。最好的人選,莫過于康王了。

只是趙承貞沒想到,康王竟然會這麽沉不住氣,這麽快就又對李慕載下手了。

大監将諸位王爺并趙旸送走之後,回到殿中正欲向趙承貞複命時,便見趙承貞的目光,落在禦案左邊的奏折之上。

大監立刻噤聲了,只安靜立在一旁。

這一摞奏折,皆是奏請嚴懲李慕載的。

而經此一事,趙承貞才發現,自去歲康王入宮,到如今還未至一載,康王在他眼皮子底下,已把手伸到朝堂了,而他竟毫無察覺。

認識到這一點之後,趙承貞陡然機警起來。

但與此同時,經此一事,他也算是看清楚了,自己就算選了趙旸當太子,只怕趙旸也未必會是康王的對手。趙暝已經死了,魯王膝下只剩下趙旸這一兒子了,他不能讓魯王絕後。可除了趙旸之外,其他幾位王世子皆是歪瓜裂棗,矮子裏面拔将軍都拔不出來。

大監見趙承貞再無吩咐,正要退下去時,突然聽到趙承貞問:“你說,這次的事,是巧合嗎?”

大監一臉不解看向趙承貞。

趙承貞道:“李慕載冒名頂替一事。”

大監愣了愣,他伺候趙承貞多年,自然知道,趙承貞自登基之後,表面上溫潤仁和,實則卻有很深的疑心病。大監想了想,答:“可這事,不是楚大人上奏的。”

大監口中的楚大人,正是當初上奏,說李慕載冒名頂替的官員,他是康王的人。

趙承貞垂眸斂目,這事表面上看,确實像是康王那邊主動出擊的,可這個時間點掐的太好了,讓趙承貞不得不懷疑,這是李慕載故意為之,亦或者是康王故意為之。

若當真是這樣,那李慕載隐忍籌劃的心計,便絲毫不亞于康王了。

大監似是看出了趙承貞的心事,他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趙承貞乜了他一眼:“有話便說。”

“那老奴求官家先寬赦老奴無罪。”

趙承貞不耐煩道:行了,朕赦你無罪,說吧。”

“那老奴就僭越了。”大監往前走了幾步,站定之後,才道,“官家,老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無論這事是不是巧合,這都是李大人和康王爺之間的事。如今您該想的,便是要不要讓李大人認祖歸宗的事兒。”

趙承貞臉上喜怒不變,只問:“讓認祖歸宗如何?不讓認祖歸宗又如何?”

“讓認祖歸宗了,那官家您有一段時間,便能睡個安穩覺了。若不讓李公子認祖歸宗,那朝臣們定然不會放過他的,只怕此事,最終會以李公子被處斬收尾,畢竟李慕載的真實身份,除了您之外,也無人知曉了。”

趙承貞道:“李慕載的‘母親’,如今尚在魯王府。”

大監答:“在魯王府又如何?!如今王府就靠小王爺撐着了,若官家您沒表态,小王爺又豈會多事。”

趙承貞沉默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案幾上,端賢太子夫婦的畫像上,看了片刻之後,趙承貞便做了決定:“你親自帶些藥材補品去魯王府一趟,再順帶給趙旸捎幾句話。”

趙承貞交代過後,大監便去照辦了。

上次清洗前朝餘孽時,将康王在宮中的眼線都拔了,康王索性又将人安排在了宮門外,但凡宮裏有人出來,他第一時間便能得到消息。

是以大監前腳到魯王府,後腳康王便得到消息了。

底下人來傳信時,趙昱也在,他正在沖康王發脾氣:“父王,你說話不算話!說好的,扳倒李慕載之後,我就能将葉逢春帶回來的。可現在,葉逢春被送進魯王府了!她被送去魯王府了!這與李慕載已經無關了,你為什麽還要阻攔我!!!”

康王氣的跳腳,怒罵道:“接葉逢春回來!接葉逢春回來!除了這件事,你腦子裏,還能不能裝點別的事情!”

趙昱理直氣壯答:“不能!”

康王都要被氣背過去了。

他怎麽都沒想到,萬花叢中過的趙昱,竟然會栽在葉逢春身上!

眼看着父子倆又要吵起來時,侍從遞來的這個消息,瞬間讓他們熄火了。

趙昱聽完官家讓大監親自去魯王府,代自己看望魯王,并送了好些補藥之後,頓時哂笑一聲:“惺惺作态!!!”

“混賬東西!這種話,你……”

“行了!外面全是父王您的親信,十丈之內,連個蚊子都飛不進來,父王您也別再這般假惺惺了,看的我怪惡心的。”

說完,趙昱做了一個抖雞皮疙瘩的動作。

康王現在沒空收拾他了,他在想,若官家只是想給魯王府賜藥材補品,今日他們入宮時,官家便賜給趙旸不就好了,為何還要專門遣人再跑一趟?!

康王心裏十分不解,遣人去打探消息。

派去的人到入夜時方才歸來。

但卻是什麽都沒打聽到,自趙旸當家之後,魯王府便圍的跟鐵桶一樣,什麽人都插不進去,不但如此,康王的細作趙靖桐如今還在魯王府後院扣着,連是死是活都尚不可知!!!

康王滿心郁悶,卻又無可奈何。

懷揣着這樣的心情,康王一夜都未能好眠,第二天只得頂着兩個黑黢黢的黑眼圈去上朝了。

按照康王的預想,今日早朝之上,定然又會因為李慕載吵的不可開交,他只需袖手而立,立在前端當個擺設就好了。

可讓康王沒想到的是,有人剛将處置李慕載一事起了個開頭,便有內侍來禀:“官家,宣老将軍在殿外求見。”

這話一出,舉朝嘩然。

宣老将軍是當初帶領李慕載出征的将軍,自得勝歸來後,他便一直在府上養病,昨日李慕載貪污軍饷一事剛爆出來時,大理寺和刑部便去找宣老将軍了,可偏生不湊巧,宣老将軍的舊疾又犯了,正陷入昏迷中。

官家聽到這話,不顧腳踝上的傷,當即站起來道:“快宣。”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杵着一個拐杖,由兩個兒子左右攙扶着,步履虛浮從殿外進來。

待行至殿中站定時,那老者推開左右攙扶之人,身子晃了晃,便要屈膝跪下想趙承貞行大禮。

趙承貞忙道:“老将軍不必多禮,來人,快賜座。”

“不!禮不可廢!”

宣老将軍執意不肯,硬生生拖着傷腿跪下去,恭敬向趙承貞行了個大禮。

“免禮!老将軍免禮!”

趙承貞若不是腳傷未愈,只怕此時早已下去親自攙扶了,便又讓宣老将軍落座。

“官家體恤老臣,老臣感激不盡。”

宣老将軍又重新杵着拐杖,繼續道:“只是老臣今日來,就說幾句話而已,這幾句話說完,老臣便退下了,站着也不妨事的。”

趙承貞見宣老将軍堅決不受,便也沒落座,也陪宣老将軍站着,關切道:“老将軍有何事,請說。”

宣老将軍道:“老臣聽說,有人昨日在朝堂上,說李慕載那小子貪污軍饷,可有此事?!”

康王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宣老将軍自得勝歸來時,一個月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在床上躺着的,他怎麽會這麽快就知道這件事了呢?!

“确有此事,且兵部的楚愛卿,還将證據呈上來了。”說着,趙承貞将兵部郎中點出來道,“楚愛卿,此事由你彈劾的,你來給宣老将軍說說。”

兵部郎中聞言,立刻站起來,将昨日在朝堂之上,對官家的那番說辭,又向宣老将軍複述了一遍。

只是話音剛落,便被人一大耳光扇到地上去了。

宣老将軍打完之後,對着那位郎中就是一對狂噴:“放你娘的臭屁!!!老子打仗的時候,你個乳臭未幹的小東西!你竟然敢在老子的面前玩陰陽筆法!你當老子是死人嗎?!”

平日早朝之上,官員互吵是常态,但即便再吵的臉紅脖子粗,也從來沒有從文鬥上升到武鬥的時候。哦,不,是當着官家的面,毆打同僚的時候,可今日宣老将軍卻做到了。

一時大殿內頓時落針可聞,一衆穿紅着紫的朝臣們,紛紛呆若木雞。

“老子是主将!軍中諸事,老子哪件不知道?!你光憑幾張破紙,就說李慕載貪污軍饷,誰他娘給你的臉!”宣老将軍氣喘籲籲說着,哆嗦着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內侍,“官家,這是每一筆軍饷的開支,除了糧草俸銀之外,還有将士們的撫恤金,這上面一筆一筆都寫得十分清楚,請官家過目。”

內侍遞給大監,大監在轉遞給趙承貞。

趙承貞接過之後,宣老将軍又顫巍巍跪下,抖着聲道:“官家,臣等不怕死在戎狄手上,可臣等怕死在自己人手中啊!”

“宣老将軍……”

趙承貞頓時哽咽難言,當即便要內侍扶着自己,下去親自攙宣老将軍。

可趙承貞剛邁出一步,禦史臺的禦史中丞陸遠又站了出來:“官家,李慕載的夫人徐令姜口口聲聲說,李慕載并未私自結交外臣,并輾轉讓人給臣送來了證據,請官家過目。”

說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上去。

從宣老将軍出現的這一刻起,康王便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會有反轉,可他沒想到,只僅僅兩日,此時已深陷在獄中的李慕載,身上的罪名竟然全都洗幹淨了。

康王垂眸,眼底滑過一抹不解。

李慕載只是一個指揮使,縱然趙承貞再看重他,也不至于将宣老将軍都請出來,只為他平反吧,這李慕載究竟……

康王剛想到此處,就聽到身後有人道:“官家,這兩條罪名縱然有待商榷,可李慕載冒名頂替一事是真的啊!此等別有用心之人接近官家,官家……”

“何大人!”趙旸打斷那人的話,從人群中出列,對着趙承貞行了一禮,而後朗聲道,“李慕載冒名頂替是真,可何大人可知,李慕載的真實身份是什麽?”

“不知道,臣也不想知道,臣……”

“我知道。”說到此處時,康王擡眸間,便察覺到趙旸朝他這邊掃了一眼,極輕極快的一眼,轉瞬即逝,快的像是錯覺一般,然後下一瞬間,康王就聽到了一個讓他目眦欲裂的消息:“李慕載原本姓趙名冕,乃是端賢太子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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