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
“看來你們都想死在這裏。”
焰卓詭異地笑起來,扼住雪念的大手卻倏然松開。
他雙瞳驟縮,低頭怔然看着自己的左胸處,那裏有一把銀色的匕首。
那匕首他再熟悉不過,眸中的冰藍漸漸消退最後被哀色取代,他緩緩轉身目光鎖住身後傷他的女子。一臉不可置信:“眉兒,你要殺我?”
焰眉早便沒了婚禮上那絕望痛苦的心境,她手中突然發力,将那匕首又刺進了幾分。
她眼中空茫,低頭看着自己滿手的鮮血,低聲道:
“欺騙、背叛、玩弄權術、偷習禁術、殘殺狐衆。師兄,你還記得那本禁。書中的最後一句話嗎?”
“什麽?”焰卓心口劇痛,轟然倒地,雙瞳恢複了最初的墨色。
焰眉忽然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做錯事的人,沒有理由活着。”
一滴淚順着她的臉頰流下,焰卓漸漸冰冷的手撫上她的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手中幻化出不死花,塞進她的手中。
他眼中是焰眉久違的溫柔,動了動唇,終是閉上眼睛,無力再說出一句話。
焰眉滿臉木然,只有眼淚簌簌流下。
“卓師兄,若有來生,我只求,再也不要遇見你。”
她垂眸看着他已經僵硬的身體,心中如破了個洞,已經麻木的不再痛,只剩下一片茫然空寂。
她收起不死花,有些蹒跚地起身,腳下一軟,向後跌去,卻被雪念攔腰接住。
“你的手在抖。”雪念臉色蒼白,唇邊還挂着血跡。
他的大手裹住她的小手,似是要給她取暖。焰眉一下甩掉他的手,聲音微顫:“我沒事。”
雪念垂眸,“你很在意他。”
焰眉沒有回答。
她不想再同他糾纏這個問題,走到洞口,試圖扒開堵住洞口的巨石。
身後良久沒有聲音,她以為他生氣了,轉身之際卻不想腰上一緊,她被他從後擁住。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似是壓抑着什麽:“對不起。”
“你說什麽呢?”焰眉很意外,并沒有拒絕他的擁抱。
第一次,他微涼而高大的身體令她感到一絲溫暖。
“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是不同的。就算他負你傷你,你也未必會殺他。”
雪念情動,将她抱得更緊。“可今日,你為我殺了他。”
原來她所做的一切,他都懂。
焰眉鼻尖微酸,心中一軟,雙手不自主的回抱住他的腰,像是抓住了拯救她的最後的稻草。
“我以為你會發脾氣。”
雪念眉心一皺,佯裝不悅,“哦?在你眼中,本王便是如此不講理?”
焰眉點頭。
雪念一嘆,正色看她,鄭重道:“小狐奴,本王宣布,你欠本王的債還清了。”
焰眉一驚,擡頭看他,“所以呢?”
“所以,本王不想要你的命了。”他低頭看着滿臉疑惑的嬌顏,長眸中躍動着的熾烈火焰似要将她融化,他薄唇輕輕吻上她的額頭,喃喃道:“本王要你的心。”
***
玄陰洞中沒有多餘的出口,他們二人法力不濟,洞口的巨石難以推開,只得原地等待救援。
雪念将焰卓屍體深埋,又清理了打鬥痕跡。
果不其然,在“焰若水”失蹤的第三天,焰正清帶着一衆弟子來到了玄陰洞救出了他們。
焰眉只說是焰卓練功時不慎震碎了山石堵住了洞口,以此暫時打消了焰正清的疑慮。
而雪念則化作焰卓模樣,同焰眉一起離開了玄陰洞。
因着表面上二人是夫妻關系,焰眉同雪念只得共處一室。
還是老規矩,一個睡床榻,一個睡地鋪。只不過位置倒了過來,這次雪念主動要求睡在地上。虧得焰若水沒有令焰珍守夜的規矩,否則必然破綻百出。
焰眉未見過這霸道的狼王還有如此守禮的一面,不禁嘲笑了他好幾天。
而雪念卻堅持一貫的冷面,言說他們狼族的規矩:娶親之前的男女不可有越軌之舉。
焰眉眨眨眼,覺得這規矩甚好,比他們狐族想的明白、活得講究。
這日,焰眉托腮看着她自己辛苦培育的七葉霧蓮,心想:若是時間就此停止該有多好。
她側首望着在一旁看書的雪念,異色的雙眸中泛起絲絲柔情,随即又化作萬千愁緒淹沒在長睫之下。
十日前,她借着雪念這個假焰卓的勢力狐假虎威的混進了水牢,按照焰阿公的囑托将那骨哨交給了焰紅俏,焰紅俏見到她十分吃驚,一雙枯槁的瘦手緊緊攥住她不放。她似乎認錯了人,一直喊她小姐。
焰眉有些怕,連忙解釋。
焰紅俏愣了愣,似是冷靜了許多,混沌迷蒙的雙眼久久凝視着焰眉。
焰眉說明了來意,轉身要走。卻只聽身後的女人啞着嗓子問她: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邁出的步子慢慢收回,她根本沒想走,只是出于試探。她猜這女人大概是唯一了解焰正清底細的人。
可不想,這一探便探出了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那些與她有關又無關的往事。
焰正清果是她的仇人,血海深仇。
數百年前,她的母親焰無雙曾是族中聲望頗高的族長繼承人,而焰紅俏正是她的婢女。
焰正清愛慕無雙,卻遭到佳人拒絕。
他因愛生恨,恰是此時,他結識了一個離經叛道的狼族男子,男子托他尋找未化形的異瞳火狐救治故人,交換條件便是一本狼族禁。術。
焰正清對無雙懷恨在心,随即告訴了他異瞳火狐的秘密。
之後,焰正清誘惑了焰紅俏,利用她引無雙與男子相識。
一個情窦初開,一個潇灑不羁,兩廂有意,卻非良緣……
月餘之後,無雙與男人私逃出山,隐居起來。
這件事在狐族引起軒然大波,無雙也失去了繼承族長之位的資格。
焰紅俏發現被騙,怒急之下盜走了那本狼族禁。術,獨自下山去尋無雙。
她找了很久,終于在一處山谷中找到了無雙。
而此時的無雙已非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女子。她雙目呆滞無神,懷中緊緊抱着一個粉嫩的嬰孩。
焰紅俏問她什麽,她都緘口不言。
當夜,焰正清尋着焰紅俏逃走的蹤跡找到她,連同無雙和她懷中的嬰孩。
他惱羞成怒,将焰紅俏關進水牢折磨得不成人型,還是沒從她口中得知那狼族禁術藏在何處……
往事如煙塵,喧嚣直上,又塵埃落定。
後面的事都是焰紅俏聽牢頭兒說的:
他們說,焰無雙失蹤了。
他們說,這怪冷的天,可辭寒峰的湖水怎麽也凍不上。
他們說,焰正清當上了族長,還領養了一名遺孤。巫醫焰阿公被逐出了狐族。
他們說了太多太多……
後來,焰紅俏老了,漸漸的也記不住了,卻每次倏然憶起,都是滿臉淚痕。
焰眉收回思緒,擺弄着手中的七葉霧蓮。
她已知曉,她羸弱的身體早已枯敗,她曾偷偷跑到山下去尋焰阿公。
焰阿公卻只是搖頭,将那缺了角的桌子拍得搖搖晃晃。
他說,她已經時日無多。
她勾唇笑笑,摸出雪刃割破了手腕。
血一滴滴滲入土壤,雪白無暇的不死花仿佛也微微變了顏色。
那天在玄陰洞,雪刃有靈,見她有難便召喚了雪念。
他不說,她也未問,他的病體已不能承受如此耗費靈力的法術。可他還是來了,不顧性命的救了她。
她擡頭望着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眸沉若海。
還有十日,她的毒便可解。
與其茍活數月,不如報仇,不如……
滿足雪念的那個心願。
*** ***
次日,雪女傳信說狼族內部出現了動亂,狼王稱病久不現身,幾位攝政大臣紛紛要求觐見狼王。
雪女招架不住,這才傳信請雪念回雪蘭城坐鎮。
雪念看罷那信,不動聲色的将之攥成了一團:
“本王這些部下真是越來越沒用了,連幾個老頭子都擋不住。”
“你走吧,焰卓被禁術反噬的事焰正清知道,我就說你發狂不知去向。”焰眉怕他擔心,連忙給他吃定心丸。
雪念一臉不信,盯着她審視良久,“何時變得這麽乖了?這可不像你。”
焰眉苦笑,“經歷了這麽多事,我還有什麽資格任性?”
“你可以任性,但只能對本王任性。”雪念不喜她這愁眉不展的模樣,不禁有些惱,想斥她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變了味道。
焰眉覺得他能說這種肉麻的話實在好笑,想調侃他又失了興致,只是點點頭,“謝謝你,雪念。”
還有幾日,她的計劃便可進行。
而雪念,他必須走。
雪念揉揉她的發,又在她額頭留下一吻,“小狐奴,把毒解了,等我回來。”
他轉身欲離開,突覺腰上一緊,他頓住沒動,只是将手覆上那雙抱住他腰的葇夷。
“不舍得本王了?那本王便不走了。”男人很得意。
“我……”焰眉閉了閉眼,她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此時的表情。
“我就是,想抱抱你。”
這話一出口,雪念倒是默了,只是小麥色的俊臉上透着些許微紅,他側首看着窗外白雪,久久不言。
“答應我,若狐族戰敗,請殿下保我狐族百姓無虞。”焰眉抿唇,最終還是開了口。
“本王不是暴君,不喜殺狐取樂。”雪念知曉她有所求,卻沒想到竟是求狐族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焰眉對焰卓的感情很複雜,但她不是聖母,所以該殺還是要殺。
沒有給焰卓洗白的意思。
只是某藍認為,人性是很玄妙的,不能以單純的善惡來定義,這也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