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生

餘三嘆的神情變換了幾輪,十分精彩,終是哀嘆一聲:“若是焰紅俏的話不假,這焰無雙當年誕下的應當是龍鳳胎。而那個雪華抱走的是男嬰雪念。

誰知這個狼王雪染竟然沒有殺掉男嬰,反倒自己養在了膝下,還成了狼王!這女人的心思可真是難猜。

可惜天地不仁啊,竟讓這二人在這等情況下相識。所以這丫頭才寧可一死了之,也要獨自背負這個秘密。

哎!實在可悲可嘆!”

李清歡走出熏然殿,深吸了一口氣,遠遠望着廚房中忙碌的窈窕身影,淡聲道:

“不。她救了雪念,斷了孽緣。蒼天若有靈,定不會辜負了她這樣的好女子。”

至于雪念……

李清歡想,過去的總會過去。

即使天各一方,他們之間的羁絆卻仍依然存在。

“師父。”

“嗯?”

“你說,若真相與謊言都會令人痛苦。那我們為此說謊還值不值得?”

“那便要看哪種更痛苦。常言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在焰眉的眼中,也許讓雪念永遠不知道真相,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果吧。”

李清歡突然轉身,定睛看着餘三嘆,“所以師父你認為,一直瞞着我某件事,也是最好的結果嗎?”

餘三嘆心中一震,笑着打哈哈:“小清歡,你今天怎麽了?話比平時多了一倍可不止。”

李清歡端起桌子上早已冷透的茶,一飲而盡。随即笑道:“是嗎?也許師父你再坦誠些,我們師徒二人可以無話不談。”

啪的一聲,那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音出奇的響。

餘三嘆覺得氣氛不對,立馬上前拉李清歡的袖子,滿臉讨好谄媚:“小清歡,生氣了?師父哪裏不坦誠了?師父連從城裏騙來的錢都交公了,你這又鬧什麽脾氣?”

“別叫我小清歡!”李清歡聲音一寒,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臉,語帶自嘲,“我一個凡人,渾渾噩噩活了這三百五十三年,實在擔不起這個‘小’字。”

她看着餘三嘆俊雅出塵的臉,又道:“你也沒那麽老。”

餘三嘆啞然,修長的手指撓了撓腮幫子,“啊!怎麽有股糊味兒?一定是小白又把飯煮糊了!這等雜事徒兒不必操心,為師這就去看看!”

他說罷,一溜煙跑路了。

徒留下李清歡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熏然殿門口,靜靜看着遠處廚房中三人手忙腳亂。

(眉間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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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雪念走後,一連過了兩個月,浮屠島上沒有接到一單生意。

島上的梅花開了。雖然不多,卻難得為這聊聊冬日增添了一抹趣味。

念雪看起來十分高興,她抱着小瓷罐跑出去收集梅上的雪水,以便泡茶之用。

李清歡披着裘襖,斜靠在窗邊,靜靜望着一身紅衣的念雪,一向刻板的臉上難得現出絲溫柔之色。

餘三嘆離開浮屠島已經一月有餘,他言這破地方沒有生意,便帶着無相鏡和白露去了郢都。

李清歡很清楚,他嘴上說的冠冕堂皇,無非便是去騙財騙色,惹事生非。

不過,這次奇怪得很,這一個月過得出奇的平靜,他也一直沒有回來。

他雖不靠譜,卻從未扔下她一個人在這孤島上如此長的時間。

在她眼中,餘三嘆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他俊美近妖,卻不修邊幅,形容無狀。

他不老不死,卻體弱多病,厄運連連。

他無所不知,卻懶散怠惰,從不讀書。

他紅顏無數,卻孑然一身,從未娶妻。

就是這樣一個怪人,在西域的一片流沙中冒死救了她。那時,她還是個無知嬰孩。

他收她為徒,教她天文地理,傳她奇技秘術。

她拜他為師,為他烹茶煮飯,替他醫病除厄。

可惜,這樣平淡的生活只過了二十年。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餘三嘆不會變老。

而她的身體也似乎定格在二十歲,永遠停止了生長。

她的皮膚不會衰老,牙齒不會脫落,頭發不會變白,雙眼不會昏花。

起初,她很欣喜。

長生不老是普通凡人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事。

她開心極了,拉着餘三嘆轉圈,而餘三嘆只是看着她微笑不語。

她離開了浮屠島,獨自去江湖游歷。

她交了很多朋友,每日呼朋引伴,談天說地。

但漸漸的,那些人都疏遠了她,他們說她是妖怪降世,躲避、驅趕她。

她傷心離開,找了個破廟藏了下來。廟裏住着一個小和尚,她與他成了朋友。多年後,小和尚成了老和尚,老和尚成了一捧灰,她将他的骨灰埋在了破廟後的老槐樹下,一個人在樹下枯坐了三天三夜。

之後的一百年,她每到一處住上幾年便離開,一個人獨來獨往,從不交朋友。

直到某日,她在某個青樓門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叫住了他,問他,我為什麽不會死?

他答不出。

她就追着他打了三條街,直到他抱頭求饒方才罷休。

他還是老樣子,年輕俊朗,不務正業。

只是那雙熟悉的桃花眼中沒了百年前的神采。

他看起來有些落魄,滿身的酒氣的刺鼻,那是她最讨厭的味道。

可他卻冒着被她打死的危險猛地将她擁進懷裏。

他眼中醉意昭然,舌頭打卷地說着胡話:

“小清歡,你願離開,為師便放手。可這次,是你自己撞進來的,為師放手……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放手的。跟我,跟我回去吧。”

她從不流淚,但那次她哭了。

最後不知怎的,她糊裏糊塗地靠在他懷裏睡着了。

他将她帶回了浮屠島,她安靜了很多,不複往日的活潑俏皮。

明明外表是個二十歲女孩的模樣,眼眸中卻古井無波,了無生意。

終于,她奔向大海,一步步朝深海走去,直至鹹澀的海水淹沒頭頂,直至再也無法呼吸……

她以為,她之所以獨自忍受着孤獨,也許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如今,她得償所願,所以她已經沒了再活下去的理由,從此不必再忍受孤獨,不必再承受失去。

她想,她終是抛下了他,他大概……會生氣吧。

可當她的眼睛再次睜開時,她才明白,她不能死,因為餘三嘆不會讓她死。

他舍壽給她,保住了她的命。但舍壽之術需耗費施術者百倍壽命,且極難成功。

她驚得說不出話,問他為什麽這樣做。

他咧嘴大笑,說自己命太長,活着沒意思,不如給她續命,這樣他就有人陪着了。

他怕她再尋短見,于是便授她招魂引魄之法,又給她無相鏡,教她觀相之術。

她也便覺得這樣頗為有趣,于是,這個拿人錢財□□的行當,她一做便是百年,而浮屠島的名號也漸漸在三界六道之中聲名鵲起……

直至念雪推門而入,興奮的将一整罐的雪放在桌上,李清歡才堪堪回神。

“姐姐,今日不知怎的,梅樹上停了只沙鷗,怎麽哄也不肯走。你瞧,我把它抓來了!”念雪提着一只白色沙鷗在李清歡面前晃來晃去。

李清歡眉心一動,伸手接過沙鷗,在它的尾部內側找到一個栓在羽毛中的小竹筒。

她拆下竹筒,拿出了裏面的紙條,展開細看。

上面的字是餘三嘆的,他讓她去郢都的瓊樓找她,還讓她務必帶一壺浮屠酒過去。

念雪不解,“姐姐,先生他……這是何意?”

“哼,何意?”李清歡打開窗,提起那沙鷗扔了出去,望着它飛遠,眸中不禁閃過一絲疑惑,“瓊樓,是郢都有名的歡場,他是那裏的常客。”

念雪雖沒了記憶,心思卻玲珑,這些日子也在這別扭的師徒之間看出些許端倪,遂道:“先生他明明知道你對他……”她沒敢再說下去,只是忿忿抱怨:“他怎能如此傷你的心!”

“休要胡吣!他只是我師父。”李清歡的眸中無半絲波瀾,“這一點我清楚,他比我更清楚。”

她語聲沉沉,不容置喙。像是對念雪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可是……”

“沒有可是,快去收拾行李,明日随我動身去郢都!”

第二日,主仆二人乘船出島,一路跋涉,直到第七日傍晚才到了郢都城外。

此刻,城門守衛正在換班。

趕在宵禁之前進城的百姓肅靜沉悶地在城外排着長隊等待守衛的檢查,一旦通過檢查便行色匆匆的離開,不願多逗留片刻。

這座城是姜國都城,也是距離浮屠島最近的地方。

李清歡多年前雖游歷過此處,但畢竟兩百年過去,世事變遷,這裏早已物是人非。

現在的這座城,對李清歡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李清歡有些好奇,這裏的人看起來死氣沉沉,連空氣中都透露的焦慮和不安。

所以瓊樓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他忘了她這個徒弟,連續兩個月不回島?

“姐姐,他們進城似乎需要路證。”念雪的臉皺成一團,十分無奈。

李清歡舉目望去,不禁道:“以往進城只是搜身,如今進城這麽難,怕是出了什麽大事。”

作者有話要說:

眉間雪的故事完結了,感謝小天使對某藍的支持!明天要開新故事了,序章也會放出來(字數不多,不看也不影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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