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念雪

“王上,進去看看她吧。”焰寒跟在他的身後,含淚道。

“本王不看,那不是她!你來說!她這次又在耍什麽把戲?”

雪念突然轉身,緊緊抓住焰寒的手臂,極力壓制着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

“你說啊!她是不是又騙我?你告訴她,不管她跑去哪裏,本王都會将她找回來!好好地懲罰她!”

“王上!”焰寒嗓子有些啞,她搖着頭,滿目悲怆,帶着哭音道:“小眉她,她昨日便已經……殁了。”

“你說什麽?”雪念臉上血色盡褪,抓着焰寒的手倏然一頓,随即劇烈顫抖起來。

“她留了三封信。一封是給臣的,兩封是給您的。

臣趕到洞中時,她的屍體便已經躺在了冰棺裏。

她在信中言,讓臣剜去她的心髒,為您做藥引。

又言,若您鬧脾氣不肯喝藥,便将第二封信給您。而這第三封信……”

焰寒說不下去了,她含淚看着冰棺中的女子,幽幽道:“那可能是她最後想對您說的話吧。”

雪念沒有說話,低頭從懷中掏出那封已經有些褶皺的信。拆開信封,掏出信紙。

是她的筆跡,有些幼稚,卻工整隽秀。

他的手忽然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心如被掏空了一般,仿佛靈魂已經出竅,世間一切都堕入了無盡的黑暗混沌。

他從不知道,痛到極致,原是這般滋味。

信中字數寥寥,他卻反複看了很久很久:

雪念親啓。

往昔種種皆是造化使然,妾未有怨怼。

妾今已時日無多,剜心之舉乃自作主張,君切莫遷怒他人。

議和之事,事關兩族福祉,望君務必達成。

此生已已,縱歷盡苦難,妾無悔識君。

望來世相見,再無牽絆隔閡,妾盼梅果黃時,與君攜手共采之。

眉絕筆。

雪念拼命忍住将那信撕碎的沖動,将之扔給了焰寒。

他快步走到了冰棺前,死死凝着裏面安靜沉睡的女子。

他隔着寒冷的冰棺,輕輕描摹着她毫無生氣的臉。

“小狐奴,你寫這些東西是想讓本王原諒你嗎?來世?呵呵!本王從不信什麽來世!”

他語聲突然急促,手掌發力,震碎了冰棺。

焰寒大驚,欲上前阻止,卻被眼前男人瘋狂陰鸷的眼神吓退,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抱着焰眉的屍體,将之施了冰凍之術。遂道:“本王只信今生今世!我們去找浮屠島,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本王只要你活着!”

“議和茲事體大!王上三思!萬不可辜負了小眉的一番苦心啊!”

焰寒的勸阻,他未聽進去分毫,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焰眉走出了玄陰洞。

他的臉蹭着她冰冷蒼白的臉頰,喃喃低語:“這裏又陰又冷,她會害怕。本王不會讓她呆在這裏。”

“王上!”

“你不必再說!議和之事本王會盡快促成。五日後,本王帶她去尋浮屠島,若她能活便罷,若不能……

你們整個狐族便準備陪葬吧!”

他冷冷扔下一句話給焰寒,又像是在威脅已經死去的女子,盡管她再也聽不到了。

但他還是低低說着,用只有懷中之人能聽到的聲音:

“你可知,從你被焰卓背叛,昏倒在不凍湖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曉,在我心裏,你早已不再只是個藥引。可我不屑承認,也不敢承認。”

“你可知,那梅樹只生于江南,因我父親喜梅,母親才施了法術,強行在如此苦寒之地栽出這萬頃梅林。”

“呵呵,可是有什麽用呢?怨偶終是怨偶罷了。”

“你記着,我們沒有來世!若是救不活你,我便将那梅樹全砍了、燒了、毀了!”

“本王只要今世的你。”

“只要,今世的你。”

雪越來越大,雪念抱着焰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

他越走越遠,在無垠的雪原上留在一串深深的足印……

熏然殿中。

浮屠香的味道漸漸荼蘼淡去。

李清歡面色淡淡,揮袖抹去無相鏡中的畫面,随即鏡面光芒大盛,一行金色小字映入眼簾:

天道無常,緣錯難續,相念無果,莫如相忘。

那字焰眉也看到了,她閉了閉眼睛,唇角是一抹無奈的淺笑。

“方才的法術只能維持你的魂魄半個時辰不散,現在時間快到了。”

李清歡有些可憐她,說話的語氣也柔和了不少。見焰眉沒什麽反應,又解釋道:“無相鏡所示真言是金色,便是說,你若願重生,條件是要收回你的靈慧之魄。所以……”

焰眉驚愕擡眸:“所以我會……失智?”

“不,你會……失憶。你将不再記得自己是誰。這樣的條件,你可接受?”

焰眉沉默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看那浮屠香燃盡,焰眉終于點了點頭。

她不能讓雪念滅了狐族、毀了梅林,也不能害了焰寒和雪女,更不想令他那樣痛苦地活着。

“我有一請求,不知島主可否答應?”

“焰姑娘但說無妨。”

“我……可否留在浮屠島?”

李清歡想了想,随即點頭。

之後,李清歡為焰眉施展了招魂引魄之術,并用紫金琉璃盞鎖住了那縷金色的靈慧之光。

與此同時,焰眉的眉間出現了一個雪花狀的銀白色花钿暗紋。

那是這場契約達成的印記。

床上的女子漸漸蘇醒。

她揉揉眼睛,迷惑地看着李清歡。

李清歡心想,自己大概又要說謊了,真是造孽。

“你是個苦命之人,即得重生,無須牽挂過往前世,從此之後,你是我的婢女,名喚念雪。”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雪念在外面仿佛等了一輩子般冗長。

當額上描着花钿的焰眉出來時,他眼中的喜悅漸漸凝固成霜,焰眉還是那個焰眉,但他覺得,她似乎哪裏不同了。

李清歡拉着焰眉,對雪念解釋了方才之事。

她沒有說焰眉少了一魄之事,只言契約的條件是要焰眉留在浮屠島。

雪念似是沒在聽,一把将焰眉抱進懷中,緊緊擁着她不放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平複他的不舍。

他知道,她不能跟他回萬慈山了。

焰眉一把推開了他,驚慌失措地躲到了李清歡身後,惶恐道:“他,他是誰?”

“眉兒,你怎麽了?你不認得我了嗎?”雪念難以置信的看着她,她眼中盛滿了驚恐、陌生的情緒,仿佛換了一個人。

“這是怎麽回事?”雪念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一旁的餘三嘆感覺事情不妙,急忙給李清歡使眼色。

李清歡淡淡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那紫金琉璃盞遞給了白露。餘三嘆顯然異常興奮,跟着白露去研究那琉璃盞去了。

李清歡這才緩緩開口:“如你所見,她失憶了。”

雪念失魂落魄地看着焰眉,“失憶?怎麽會失憶?”

“我不知道。也許那些舊事,她并不想憶起罷。”

“眉兒……”雪念擡手想要去拉焰眉,焰眉避之不及地縮到老遠。

“眉兒,求求你,求求你,想起我。”

半年的長途跋涉,雪念早已筋疲力竭,此時的他終于不堪命運的重壓,兩行淚緩緩自英目中蜿蜒而下。

她忘了他,忘了所有的一切。

她了卻了一身煩憂,獨留他一人,永遠被禁锢在過去。

“公子認錯人了,奴喚念雪。”焰眉小心翼翼道,她覺着這個男人很可憐,左胸口處微微的刺痛,她知道,那裏的傷口雖然愈合了,卻沒有心髒。

沒有心,又怎會心痛?

她搖頭。

錯覺,都是錯覺。

“念雪?”雪念一愣,頓時了然,這名字怕是李清歡起的。

他絕望一笑,道:“呵,李島主安慰人的方法還真是……別具一格。”

李清歡知道,這是雪念在損她。

但她根本不在乎。

“閣下不必揶揄我。念雪她雖然失憶,但好賴是救活了。我浮屠島的承諾已經兌現,她留在我這,若你得了空,也可常來看她,不是挺好?”

她說罷,将一塊明晃晃的腰牌遞給了雪念。“這是我浮屠島的腰牌。浮屠令在手,海裏的惡獸不敢侵擾。閣下可随時出入鄙島。”

這算什麽?

雪念苦笑,只道了聲好。

縱然有萬千不舍,卻無法說出。他又深深看了焰眉一眼,轉身離開。

李清歡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微微搖頭沉吟:

“原來這世上,還有比師父更慘的男人。”

餘三嘆忽然從隔壁的屋中探出半張臉,十分不悅:

“說什麽呢?他哪裏比我慘了?不對不對!你說!我哪裏慘了?”

李清歡看看他,嗤之以鼻,“你哪裏不慘?”

餘三嘆的好奇心被激發,他想起方才琉璃盞中的金光,又看看一旁改名為念雪的女子,神色一正,道:“小雪啊,你跟小白去廚房做飯,四菜一湯,做不好可沒工錢。”

念雪垂眸,應聲而退。

餘三嘆這才道:“琉璃盞中的那一魄正是我要找的。徒弟,你終于聽了為師一次。”

李清歡聲音陡然轉冷,“是嗎?那靈慧是無相鏡中真言的指示。并非我做了手腳。”

餘三嘆讪讪,“那你方才還說條件是讓那丫頭留在浮屠島?你騙那狼王做甚?”

“留在島上是焰眉所求。”李清歡低低嘆息,随即将鏡中之事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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