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在嘲我笑

郢都,流雲閣。

金碧輝煌的大廳中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遠處搭建的高臺之上,正進行着三年一次的鬥舞大會。

姜國物豐民阜,兵強馬壯,百姓多好歌舞,善鼓樂。

郢都作為姜國都城,更是歌舞坊林立,流雲閣便是其中之一。其自四年前興起之後漸漸力壓群芳,一躍成為僅次于“瓊樓”的郢都第二大歌舞坊。

按照慣例,歷屆鬥舞大會的獲勝一方都可獲得三年向宮廷進獻舞樂的資格,其時,歌舞坊将歸屬宮廷教坊司管轄,主要負責宮廷歌舞禮樂之事。

其中的佼佼者更有可能憑才貌獲寵封妃,從此擺脫賤籍,盡享富貴榮華。

而今日舞臺上的比試便是這最後一場的舞魁之争……

此時,在臺上曼舞輕歌的姑娘乃是來自瓊樓的舞姬林賽雪。

她雖名中帶雪,卻生得嬌豔奪目。她一身紅衣,墊着足尖在臺上旋轉着,那速度幾近令人目眩,随着一旁的鼓樂愈發急促,她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宛若一朵盛放的彼岸花。

臺下的看客皆被她高超的舞技折服,一時之間,稱贊之聲四起。

直至林賽雪謝幕,臺下依舊掌聲不斷。

一位尖臉華衣的男子顯得異常激動,他突然站起,瘋狂喊着林賽雪的名字。

他動作唐突,撞倒了一旁添茶水的小女孩。她茶壺未拿穩,灑出的茶弄濕了男子的衣袖。

“你這不長眼的東西,爺今日得好好教訓你!”

那男子十分不悅,抓住女孩的衣領子要打,卻被從旁走過來的丘芸婼攔住。

“呦,張四爺今兒這身衣服可真是襯您的氣度,這般剪裁和紋樣,一看便知是舶來的緊俏貨!”她說罷,又轉頭訓斥女孩:“小豆子,跟你說了多少次,添茶要小心,怎麽還是改不了毛躁的毛病?”

小豆子剛滿十二,此時眼淚汪汪,吓得忘了辯解。

男人聽到有美人贊揚自是得意,“還是丘娘嘴甜,這樣吧,只要你坐下陪我喝茶,這事兒一筆勾銷。”

丘芸婼心知這色痞想什麽,索性對他微微一笑,轉身對小豆子道:“四爺不追究了,還不快謝過四爺?”

小豆子擦擦眼淚,朝男子道謝。

丘芸婼見事情了結,又對小豆子吩咐道,“我房中有些冰鎮的瓜果,你拿過來,給四爺嘗嘗鮮!就當賠罪了!”

小豆子一愣,道:“丘姐姐,樓上……樓上剛漆的地板還未幹,邵老板讓我們不要上去……”

“叫你去你便去!哪這麽多廢話?出了亂子本姑娘給你撐腰,還愣着做甚?還不快去?”

小豆子不敢再說,轉身跑開。

那男子更是高興,與丘芸婼攀談起來,直至紅色的幕布再次開啓,第二場表演開始了。

高臺之上,倏然響起悠揚空靈的古樂,這與方才林賽雪熱情似火的表演反差巨大。

衆人皆知,花閑愁之舞一直以清雅高潔在郢都獨占鳌頭,特別是她自創的舞蹈飛天,被郢都的才子蔣沛譽為當世奇舞,只是此舞她從未公開表演過,有幸得見者更是寥寥。

臺上空無一人,衆看客滿目期待,不知此次花閑愁會有何等精彩的表演。

“花姑娘此次若能勝出,沈兄,你可要賠給我雙倍的銀兩。”坐在貴賓席的蔣沛按捺不住的伸長了脖子看着深藍色的幕布,那塊布是通往後臺的通道,舞者也皆是由此而出。

“哼,故弄玄虛!等贏了再說罷。”

此刻,他身旁的男子一身玄色錦衣,巍然而坐,頭頂束發的白玉金絲冠甚是惹眼。他面容俊美,氣質清貴,華而不俗,貴而不驕。

此時,他微微眯起長眸,雖心中好奇,卻不動聲色。

此人正是當朝權相,沈攸寧。

“難得我家老爺子染了風寒不能親自甄選這教坊司舞姬,我才得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沈兄你就不能給捧個場?”蔣沛悻然看了沈攸寧一眼,繼續死盯幕布。

沈攸寧啖了口茶幽幽道:“蔣公若知你如此癡迷這等風月場,今日定不會遣你過來。一個花閑愁,快把你的魂兒勾沒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和花姑娘,那就是戲文裏的才子佳人,天造一對,地設一雙。”

沈攸寧不屑看了他一眼,道:“那為兄便祝君早日過了蔣公那關……抱得美人歸了。”

蔣沛哀嘆一聲,搖頭道:“沈兄你不必諷我,我家有老頑固,恐怕此生與這美人兒是無緣了。無緣歸無緣,看看總是好的。不過我沒戲,不意味着你沒戲!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你這一無椿萱,二無妻室的,正好娶了她,豈不甚妙?”

沈攸寧聽罷,一口茶還沒咽,全數噴在了蔣沛臉上。

蔣沛哎呦一聲,急忙用袖子擦臉。

沈攸寧沒有道歉,反倒笑出了聲,他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扔給了蔣沛。

“擦擦吧。”

蔣沛接過手帕,一臉委屈,“不願意就不願意,你堂堂沈相爺,失态至此,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傳出去,他們笑話的是你,又不是本相。”沈攸寧掃了他一眼,氣定神閑的繼續喝茶。只是茶杯已經空了,他手一揮,将小豆子喚過來,添了一碗茶。

蔣沛掃了小豆子一眼,不禁搖頭,“這小丫頭今兒是怎麽了,兩眼發直,魂不守舍的。”

沈攸寧看了小豆子一眼,混不在意的将視線轉向了舞臺。

伴着古樸輕靈的樂聲,五位身着胡服、面帶薄紗的女子從幕簾內魚貫而出,他們手持不同的樂器吹奏彈拉,原來,那古樂是出自這五位樂伶之手。

此番意外的表演立刻引起了在場衆人的連聲贊嘆,然而,饒是這番表演精彩紛呈,臺上仍未出現花閑愁的身影。

看客們皆疑惑不解,面面相觑,不知這千呼萬喚也不出來的花閑愁是何神聖。

忽然,古樂曲調一轉,本來清澈雅靜的樂音陡然急促。

頃刻之間,如江海奔流,驟雨疾風。

但見一女子懷抱琵琶,一身素紗白裙,膚若凝脂,發如潑墨,明眸善睐,百般難描。

她就這樣翩翩然的,如遺世獨立的天人般從天而降。

那高度離地足有三丈餘,她全身懸空,下降的速度不快不慢,絕美清冷的面容上是志在必得的孤傲神情。

在場的看客大多是見過花閑愁的,她雖貌美,卻因氣質清冷,而給人一種難以接近之感。而此刻,衆人無不為她此時的綽約風姿和天成國色所傾倒,紛紛看得入了神,甚至忘記了鼓掌叫好。

“飛天!是飛天!”蔣沛激動的站起,眼神中帶着一絲狂熱癡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飛天舞,我也只是在流雲閣內苑偶然得見,今日這般場面,倒是比那天更為震撼人心!”

“奇技淫巧。”沈攸寧一雙狹長深邃的眸子始終矚目着空中飄然若仙的女子,嘴角噙着玩味的淺笑。

蔣沛這一聲飛天,使得鴉雀無聲的看客們立刻沸騰了,大家紛紛目不轉睛的注視着花閑愁,生怕錯過她半個動作。

花閑愁懷抱琵琶,在空中撥動着琴弦。她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略帶清冷的目光掃過臺下衆人,當看到蔣沛和沈攸寧之時,倏然唇角一挑,随即斂目彈琴,沒再看臺下一眼。

“沈,沈兄,她,她方才是不是朝我笑了?”蔣沛激動地有些結巴。

“何以見得?”沈攸寧反問。

“什麽?”蔣沛不解看他。

沈攸寧放下手中的茶盞,向來冷靜無波的眸中難得起了波瀾。

只聽他開口道:“她在朝我笑。”

他語聲不容置喙,卻無半絲被美人青睐的自喜,随即皺眉自問:“所以她在笑什麽呢?”

蔣沛白眼一翻,十分不滿,酸道:“沈兄啊沈兄,快收起你官場那一套吧。一個姑娘對你笑,你還能想出十八種理由嗎?她笑當然是因為……”他看了看沈攸寧俊逸的側顏,不服氣哼哼兩聲:“長得好看就是了不起!”

“若是世人皆如蔣兄這般率直磊落,倒是本相多慮了。”沈攸寧長眸微沉,一語雙關。

“哈哈!難得沈兄口中能說出贊美之詞,我今日被沈相爺誇獎,不虛此行了。”蔣沛幹笑,心知他在說自己傻,為了保住面子,只能臉上裝作渾然不知的打着哈哈。

花閑愁一曲彈罷,将琵琶當空抛出,一旁的丘芸婼似是早有準備,将那琵琶精準接住,迅速退到臺下。

這動作甚是驚險,若出現半絲偏差,那琵琶便會摔個粉碎,表演必然無法再進行。

可花閑愁此番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如早已演練過千百遍,惹得衆人一陣驚呼和贊嘆。

沒了琵琶,花閑愁迎合着漸緩的古樂,在空中翩然起舞,她身段婀娜,足踏虛空亦如履平地,仿似天降神女,步步生蓮。

随着古樂,她漸漸降落,與地面的距離也越來越近。衆人如癡如醉,忘記了鼓掌叫好……

眼見曲終,她已經距離地面兩丈餘,忽聞臺上一聲驚呼,她的身子似是失去了平衡,陡然從空中墜落。

作者有話要說:

花閑愁:誰說我沖你笑了?

沈攸寧:有本相在的地方,女子一般不會沖別人笑。

花閑愁:……

蔣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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