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欠人情要還的你謝什麽謝?”

兩個月前短暫走紅網絡的貝斯SOLO視頻熱度還未完全消失,十月底,太果的官微發布了一則15秒的視頻。

開頭是貝斯,一雙手,和網傳視頻幾乎一樣的視角。在游魚般的貝斯線中,緩慢加入吉他、鼓點,鏡頭一晃,排練室裏的樂器與人影随即一閃而過,畫面稍微定格,全部變暗,緊接着打出ING SOON”的字樣。

處理成黑白的畫面很有質感,短短十幾秒俨然營造出十足的氛圍。

太果這些年除樂隊外,也簽約了不少偶像和流行歌手,其造星手段早已純熟,用在銀山身上,展現的不過是一小部分。

緊接着有營銷號放出消息,“《敬自由》原唱要推出再制作的錄音棚版本”。

銀山在四年前只小規模地火起來了一陣子,出了東部沿海,搖滾樂受衆更廣的地方——比如燕京與安城——對他們并不熟悉。而比起“銀山”的名字,更有名的是他們那首《敬自由》。這首歌是唯一的他們四個人一起寫的作品,每個人都有參與創作。

不過那時他們的關系已經岌岌可危,高強度的巡演讓大家都疲憊極了。這首歌更像為了挽回“齊心協力”而做的努力,但最終沒有一個完整的錄音室版,只剩相對而言音質好一點的live版本。

聞又夏走了之後他們換了貝斯手,對方駕馭不了聞又夏的貝斯線,只好精簡後再演出。但重編的演出效果比不上從前,即便觀衆反饋良好,邱聲還是決定再也不演了。

《敬自由》真正破圈是因為被一個偶像選秀節目的公演時翻唱。

當時對方節目找到太果買版權,黃安維讓邱聲決定。邱聲那時狀态不佳,即使點了頭也無法自己動手重新編曲,便把原文件交給了節目的編曲老師。伴奏幾乎全被他們改了,那場公演上了好幾個熱搜,由此這首歌廣為人知。

所以雖然原唱是銀山,但很多人都不知道,更遑論聽吉他貝斯鼓的原版。

按柳望予的意思,他們現在來不及“從頭開始”。而要想讓銀山短時間內走入大衆視野,追上現在國內的觀衆汲取新樂隊的速度,首先就應該最大程度地利用《敬自由》。除此之外,樂隊成員也必須有故事線值得發掘。

過去砸貝斯的視頻流傳了好一陣子了,看起來不計前嫌、共同為了理想再次做出嘗試是喜聞樂見的劇情。

對此,邱聲沒有同意,但也沒表現出強烈反對,在開會時罕見地一言不發。

顧杞覺得因為除了創作,其他都可以相對妥協退讓。可好像又沒這麽簡單,邱聲向來最讨厭別人揭他傷疤,這次怎麽忍了?

他去問,邱聲拒絕透露原因。

他再試探了一下聞又夏,對方說:“随便邱聲吧。”

“兩個都奇奇怪怪的。”顧杞總結。

那條微博發出後,先反應過來的居然是Woken的樂迷。也不奇怪,關注太果官微的人裏,只有他們常年浸淫各大音樂節、巡演,對這些的敏感度高一些。

邱聲點開評論區時,熱評幾條赫然已經完全明白了太果想搞什麽。

“銀山?!我操,除了銀山我想不出還有哪個樂隊宣傳時能讓貝斯手站最前面!”

“重錄《敬自由》是真的?救命,黃安維想通了,發歌這麽多年只有一個live版本能聽,還有比這更慘的原唱嗎!”

“唱起來了,‘有沒有昨天遺憾明天等待,呼嘯着,擁抱風,在荒漠做最荒唐的夢’‘我們天真,我們愚蠢,我們穿行在宇宙中心敬自由’QAQ”

“邱邱——巡演吧——”

“只有一個問題,貝斯手是誰!!!”

他習慣性按時間倒序看評論,意料之中看見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

“所以之前那個貝斯視頻不會是炒作造勢吧,開始陰謀論.jpg”

“邱聲現在還能唱?有一說一,他最後一場演出那個狀态真的很像……建議太果先給他做個尿檢免得哪天引火燒身,最近嚴打哦~”

“聞又夏真能回來我才看不起他。”

“不好意思你誰啊,聞又夏需要你看得起?”

……

一行一行的字,很麻木。

銀山和Woken的确關系不怎麽好。

除卻兩個樂隊同年成立、同批簽約公司、同為主唱主導,更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當年許然想過挖銀山的貝斯手,被邱聲直接從演出後臺轟出門了,所以Woken的樂迷不喜歡邱聲完全情有可原。

“看什麽?你臉都白了。”顧杞突然湊過來。

邱聲吓了一大跳,趕緊把屏幕按掉:“沒什麽,随便看看。”

化妝間,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也就邱聲還能坐在角落裏刷微博。

今天要先拍一組照片好放在官網上宣傳,為了拍攝狀态,早上五點柳望予就挨個把他們拽到了公司。為了之後看着他們,柳望予還雇了個叫阿連的助理,皮膚白,眼睛大,像《天使愛美麗》的女主角,還剪了個一模一樣的發型。

阿連之前是帶女團的,從不聽搖滾,也對這些人沒太大興趣,這會兒正站在盧一寧旁邊和他對下午要帶的東西。

對了會兒就開始聊天了。

“你家有貓啊?……有五只?!那我下次能去看嗎!”

盧一寧的聲音遠遠傳來:“可以啊,你可以摸。”

聽見這話邱聲和顧杞同時笑出聲,他揉了揉臉,壓低聲音:“貓都供出去了,小盧別是喜歡上人家吧。”

“有可能,他喜歡大眼睛的。”

邱聲心說那我喜歡什麽樣的呢?他從鏡子裏看一邊閉着眼做造型的聞又夏,有些發呆。

顧杞仿佛随口說起那樣:“前兩天,聞夏大半夜地給我發微信,東拉西扯半天,最後問我,你是不是做過手術。”他聽邱聲“嗯”了下,“然後我就跟他說,‘沒有’。”

“确實沒做過啊,你又不是騙他的。”

“哎……”顧杞無比老成地嘆氣,“但我還是慌得很。你就不能再做個檢查嗎,就當為了我寬心行不行?”

邱聲說不行,我看到胃鏡倆字就想吐,過了會兒又說:“你把聊天截圖發我?”

“啊?”顧杞莫名其妙,但照辦。

造型做得很慢,邱聲一邊任由化妝師打扮自己,翻來覆去地把聞又夏問顧杞的那幾句話看了無數遍,尤其那句“他不告訴我”。

看得心裏美滋滋的,幾乎感覺聞又夏要回頭是岸。

太果老板黃安維當年是他們的鐵粉,認定銀山大有可為,勸邱聲簽自己公司時說禿嚕了一層皮。結果他們給黃安維的回報就是簽約後一年成員分崩離析,再一年解散,這合該被黃安維記恨,但大老板不計前嫌,還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攝影師。

樂隊不需要穿得太花哨,幾個人都年輕,五官端正,也沒有誰早早地發福,看上去只是簡單地收拾過,但精氣神比平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最後拍出來的片子裏,邱聲左邊是顧杞右邊是盧一寧,聞又夏被安排到了最左。邱聲本來想讓他站前面,但他個子最高,這麽站畫面不太協調。他們都沒帶樂器,從顯示屏上看彼此時有點陌生。

盧一寧嫌棄自己的包子臉:“聞夏真帥。”

“還特上鏡。”顧杞補充,哀嘆上帝造人真就偏心。

邱聲掃了一眼,在心裏承認顧杞說得對,聞又夏過了這麽多年還是帥得很标準。

以前他們也拍過宣傳照,也互相用膠片機拍照,記錄演出開始、結束、大半夜撲着煙火氣的大排檔,夕陽西下時分的排練室。

他愛拍聞又夏,各種各樣的聞又夏。短發的,長發的,抽煙的,彈琴的,坐在窗框發呆的,夜裏喝得微醺站樹下伸手夠藍花楹的……還有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接吻的影子,睡過的狼藉的枕頭。聞又夏也拍他,因為喜歡突然襲擊,照片裏的邱聲總是看着迷茫懵懂不知所措,任何時候都像只受驚的貓,他嫌難看,嫌有的失真,有的沒聚焦,有的曝光過度,但口是心非地把彼此的相片攢了一大堆。

聞又夏離開後,邱聲先藏在床底下眼不見為淨,有次被家政收拾出來,他差點當場瘋了。本來想燒掉,可最終是沒舍得,就連相片帶盒子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現在有點點遺憾,一張都沒有留。

也不知道再重新拍,聞又夏還會不會同意。

他們剛認識時聞又夏的頭發剃得很短,因為夏天熱,這麽着洗頭方便。男生的頭發長得快,沒兩個月,聞又夏理了一次發,這次只修了修造型,比毛寸文靜了很多,邱聲說好看,他就保持了大半年。

四年後再見,聞又夏本來已經有點長了的頭發又被造型師剪成原來的樣子,前額劉海把他過分深邃又兇狠的眉眼遮去一點,微微垂眼看鏡頭時,甚至有了很溫柔的氣質。

以前太尖銳,聞又夏現在是最符合大衆審美的風格,有一點酷,一點冷,不會淡漠到難以接近,留下看客恰到好處的绮思。

但邱聲會想念以前的他,橫沖直撞,不想明天。

另兩人還在說服攝影師能不能把自己修得帥一點,穿牛仔外套的聞又夏站在門邊,對這些向來索然無味。

邱聲想和聞又夏說點什麽,比如那筆錢你到底打算怎麽安排。但他們上一次面對面獨處的結果太慘烈了,以至于他現在開不了口。

他掐了聞又夏,吻他,咬得兩個人一嘴血,從那以後除了借錢的電話聞又夏就沒和他聯系過了。事後邱聲極其驚恐地發現他當時可能真的有想過掐死聞又夏再自殺,他病得不輕,竟思考着一起死。

聞又夏沒看見他似的,被臉上那層薄薄的粉底弄得不自在,正拿手背不停地蹭。

這動作把邱聲弄得發笑,他說:“那個得卸妝的才行。”

聞又夏停了停:“哦。”

起了個頭,邱聲說:“事情解決了嗎?”

“什麽?”

“錢。”邱聲提醒他,“能解決你的事嗎,不夠我再借你點。”

“解決了。”聞又夏說,嘴唇動了動,終是吐出了對他們而言都太尴尬的兩個字,見外得讓邱聲渾身難受,“謝謝。”

邱聲垮了臉:“要還的你謝什麽謝。”

聞又夏正要說話,那廂柳望予踩着高跟鞋走到他們面前,手裏拿着一疊稿子。她渾然不覺兩個人微妙對視,把稿子往邱聲懷裏推:“看看。”

“采訪稿?”邱聲一秒進入工作狀态,暫且放下了糾葛的愛情,“什麽采訪?”

柳望予:“給你們安排的,你看有哪個不能回答的我讓人打招呼去掉。”

邱聲粗略翻了翻,還不就是老生常談的東西。

他不以為意地還給柳望予:“不用,我又不是小偶像,沒什麽不能說的。”

“注意措辭。”柳望予提醒他,“萬一問了你們為什麽解散,我希望你——還有你,聞夏——你們都保持冷靜,統一口徑,OK?”

邱聲:“嗯,我會說因為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是最簡單也最複雜的借口。

玩樂隊的再普通也有個性,沒誰願意一個勁地遷就。所以“理念”提供了一個萬能由頭,不管什麽矛盾,推給理念就對了,無需多言。而解散再重組就像磨掉彼此多餘的棱角,再磨成能契合的齒輪,為樂隊提供驅動力。

這些東西不只“理念”,更像“感情”,如同聞又夏四年前站在大樓空曠的樓梯拐角,迎着夕陽問他:“你覺得做樂隊最重要的是什麽?”

聞又夏那時就說了,他覺得最重要是,合适。

感情合适,那麽理念都可以變。

聞又夏覺得樂隊不應該往地上走,邱聲覺得可以,聞又夏喜歡更躁的風格,邱聲覺得車庫,迷幻,dream pop都可以成為他們的一部分——但這些并不能動搖愛情。

真正讓他們走不下去的,無非突然間發現他們并不是能契合彼此的齒輪。

他做什麽都太較真太固執,他不承認會犯錯,他覺得只有自己才能明白所有決定後的深思熟慮。他分不清正事和私事,做什麽都要求聞又夏百分百地配合步調,哪怕跟不上,也必須跟。

可是聞又夏不像他,能把音樂當生命。

聞又夏至始至終想找形狀匹配的另一塊拼圖,而他的棱角把兩個人捅了個對穿。

作者有話說:

五一快樂!最近5天簽到送海星,麻煩大家看在我努力的面子上留給我謝謝謝謝,給你們磕頭了咚咚咚!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