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熱鬧
40、
記得小時候, 文玉哥說:“十一啊,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走下去, 要去哪兒?不知道, 遙遠無邊的宮牆外, 長安城看不見盡頭。沒來由地心生恐懼, 忍不住問他:“如果我無法如阿爺所期待的那樣,沒有治軍打仗的本事,只是個庸人,沒有資格在你身邊…”
“十一在, 在就好了。”
我信了。
李固醒來那天,葉小将軍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了,內傷與外傷交織,再加上不停采血, 他的身體久難複原,愈合的傷疤再度綻裂,葉明菀每天換藥,都要背着他偷偷抹眼淚。
葉十一卻像個沒事人,仿佛這些傷沒落在他身上, 甚至反過來安慰葉明菀:“我還活着,就很幸運了。徐太醫都說,能好起來。”
“是, ”葉明菀擦掉眼淚花, 應着他的話笑, “活着就好, 活着…”
葉十一扭頭瞅她, 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
葉明菀知道他要問什麽,但她絕不會主動開口回答葉十一,無非是與李固相關。比如自那日徐太醫上門來說李固醒來,已過四日,為什麽李固那邊沒有一點兒消息。
葉明菀暗暗發誓,絕不在葉十一面前提起李固那個王八蛋。
小将軍雖然腦子混沌遲緩,察言觀色還是會的,一看葉明菀神色,就明白阿姐忌諱在他面前提起李固,為了不惹她難過,他也不敢主動開口詢問。
況且,雖然葉明菀與李固是一對表面夫妻,但和阿姐的丈夫那啥,到底與禮法不符,小将軍面皮薄,葉明菀不提且不願意提,他也只好三緘其口。
徐太醫已經四天沒來了。
葉十一卧在床榻上,勉強能下地走兩步,走多了喘氣疲累,不得不躺回床上,痛恨自己沒用。
大多數時候,他就坐卧床頭,盯着窗外發呆。
葉明菀将他照顧的很好,每日準時換藥,一日三餐親手制作,葉十一手腳不便,她就一口一口地喂給他。
那日晴光甚好,葉十一歆羨地望向窗外,他也想出去走動。
恰好,正德宮外路過宮女太監,嬉嬉鬧鬧,有說有笑,喧嚣鬧騰的動靜傳進葉十一耳朵裏,他忍不住坐直上身,朝外邊打量。
葉明菀恰好進來,笑問:“十一,瞅什麽呢?”
葉十一伸手指向窗外:“聽他們好熱鬧,宮裏辦喜事麽?”
“是啊,”葉明菀點頭,“快入秋了,每年入秋前都要辦蹴鞠賽的,往年都是王親國戚才能參與,今年陛下特許群臣同樂。”
“蹴鞠?”葉十一想了想,笑:“去年的,我本想參加,不過在邊關。前年也沒有…”他仔細回憶,好像自從十四歲後,再未涉足過這類皇帝親許的娛樂活動。
有三年在邊關,還有一年在家裏照顧生了病的阿娘。
他在長安那次,李固給他送來的請柬,到現在都存放在自己的私人小錦盒中。
“今年…”葉十一有點失望:“還是沒機會。”
葉明菀摸摸他腦袋,不忍瞅他失落,想了又想,輕聲道:“陛下要在龍首原那裏召開蹴鞠賽。十一啊,那時宮裏人少,阿姐帶你出去轉轉,好麽?”
能出去,葉十一就高興,他在正德宮裏都要捂出小蘑菇了,連連點頭,有些期待:“好啊。”
葉明菀抱住他,輕拍後背:“十一,把身體養好,往後日子還長着呢。”
往後時歲迢迢,前路雖難料,但願人長久,便是玉壺冰心,勝于一切了。
到了入秋那天,舉國同樂的蹴鞠賽如時召開,宮裏的人都去龍首原看熱鬧。
不止宮中王親國戚,長安城裏說得上名號的官都去了。這一日,也是長安城裏諸百姓,破例可遠遠一睹龍顏的好時機。所以每年到這時,龍首原都是最熱鬧的。
葉十一少時去過,那時還是先帝在,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李固偷偷跑出來,讓他坐在他肩頭,坐得高高的,隔着人群老遠看熱鬧。
熱鬧都在龍首原。
正德宮冷清清寂,沒有太監,沒有宮女。
葉明菀素衣绾發,彎身将葉十一扶到代步輪椅上,然後推着輪椅走到天光下。葉十一仰頭望天,半眯縫眼睛,輕笑:“阿姐,還是在外邊舒服。”
葉明菀怕他着涼,小臂搭了件毛氅,但凡葉十一咳嗽,她就披到他身上。葉明菀摸他腦袋:“你就是憋悶得太久。”
“大半個月了吧。”葉十一算了算:“在阿姐這裏待了許久,麻煩阿姐了。”
“姐弟之間,還說這些見外話?”葉明菀嗔怪:“你是我弟弟,哪裏都不麻煩。”
葉十一若有所思,點點頭。
葉明菀推着葉十一,到花園裏閑逛。
冷不丁撞上未伴聖駕往龍首原的妃嫔,也在花園閑游解悶。葉十一撩起眼皮瞧了眼,似乎見過,他印象不深,默默低下頭。
葉明菀卻認得,這後宮裏的女人,凡是想往上爬的,她都認識。女人之間或明或暗的鬥争,一刻未曾休止。而葉明菀不得不幫李固擺平後宮。
這麽多年,她掣肘後宮,明裏暗裏也遭到不少怨恨。再加上葉十一身着皇後禕衣出現于家宴,引來無數猜忌,葉家姐弟早已成為衆矢之的。
這回華山遇刺,查出射傷李固的毒箭上抹有葉家特制的十二生,葉家随之一落千丈。正德宮雍容不再,往日裏心懷不軌的小人,這會兒雨後春筍般冒出,都巴不得上前踩一腳。
比如眼前這位大搖大擺上前的德嫔,高傲地揚起下巴,嫌棄嘲諷:“喪家之犬。險些害陛下丢了性命,也有臉出來見人麽?”
葉明菀咬牙,正德宮雖然不受待見,但她貴妃身份還在,德嫔算什麽東西,也敢沖她吠叫?葉明菀眼角餘光冷冷斜過她,随即視若無睹推着葉十一走過去。
“欸欸!”德嫔不肯饒人,非得要他們難堪,跳着腳攔住了葉十一的輪椅。
“這不是叛賊葉十一嗎?”德嫔伸手去戳他肩膀:“怎麽的,真以為陛下會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你做男後呢?呸,照我說,你就是個佞幸,下賤骨頭!”
葉明菀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德嫔往身前一攥,又狠狠甩回去。德嫔踉跄後退,險些摔個趔趄。她擡起頭,被葉明菀冷冰冰盯着,如被毒蛇咬了一口。
德嫔惱羞成怒,指着失了勢的貴妃道:“等着吧你!陛下遲早褫奪你貴妃封號,打入冷宮,葉家株連九族,永無翻身日!”德嫔惡毒地詛咒。
有時候,真不明白,葉家一心為主,最後換回了什麽。
始終沉默低頭的葉十一,擡起眼睛。
德嫔愣住,葉十一望向她,眼神說不上冷,也說不上暖,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仇視,就那麽平平靜靜地瞧着她。
“你、你看什麽?”德嫔色厲內荏。
“陛下去龍首原了麽?”葉十一開口。
德嫔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葉明菀答:“去了,宮裏大半妃嫔伴随聖駕,都去了。”
“是啊,宮裏陛下叫得上名字的妃嫔都去了。”葉十一莞爾,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明明擡頭望着德嫔,卻讓德嫔有種被居高臨下俯視的錯覺。
她渾身發抖:“你什麽意思?”
“就是說啊,陛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葉十一歪頭,斜斜地觑視她:“是麽。”
事實如此。德嫔震怒,感到強烈的羞辱。
葉明菀推着葉十一,繞過她,揚長而去。
半道和德嫔狹路相逢這一遭,姐弟倆興致都低落下去。
葉十一沒再開過口,葉明菀絞盡腦汁想逗他說話、逗他笑,可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什麽。直到葉十一疲憊地說:“阿姐,我累了,回去吧。”
這才逛了不到一個時辰。
葉明菀問:“不再轉轉?”
搖頭,葉十一低垂腦袋,小聲說:“不好玩。”
兩人回到正德宮,進廂房前,葉十一拉住葉明菀袖子:“阿姐。”
葉明菀回頭,幼弟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也想玩蹴鞠。”
“欸,”葉明菀連哭帶笑,蹲下來,握着他的手輕拍,“阿姐給你找一個來。”
小将軍重重點頭:“多謝阿姐。”
葉明菀的正德宮裏,其實沒有蹴鞠這些小玩意兒,以前未出嫁時,不輸兒郎,蹴鞠、馬球,她也算個中好手,嫁進宮裏再沒碰過了。
一時半會兒,葉明菀還真不知道上哪兒找個蹴鞠。說去內務府找那幫宦官要吧,現在葉家又是戴罪之身,內務府裏對她和正德宮是避而遠之。
葉明菀去了那邊,難免碰壁。自己做吧,又不會。葉明菀有些犯愁。
傍晚,葉十一喝了些熱粥,拉起被子睡下了。
葉明菀吹滅其餘燭火,唯獨剩下一盞,昏暗地照明,火苗搖曳。她坐在碧紗櫥外的圓桌旁,撐着側頰發愁,上哪兒給葉十一編個蹴鞠來。
紙窗外熟悉的人影掠過,葉明菀擰緊細眉,她小心翼翼起身,蹑手蹑腳回碧紗櫥後,葉十一睡着的。徐太醫的藥有助眠效用,這會兒應該不會醒。
大約和往常幾次一樣,葉十一不會醒。
葉明菀轉身出門。
李固手裏拿着個東西,負手伫立于月色下,面無表情。
“陛下不用夜夜前來,十一自有臣妾照料,無需陛下挂懷。”葉明菀疏離道。
李固走到她面前,葉明菀才看清他拿着蹴鞠,塞進她懷裏。
葉明菀猝不及防,伸手接住。李固啞聲低沉道:“你在找這個,他想玩。”
“…陛下…消息靈通。”葉明菀嗤笑。
李固立在窗戶邊,是葉十一常常對坐發呆出神的那扇窗戶,正對他平時休息坐卧的那張床。
葉明菀抿唇:“十一不想見陛下。”
李固看着窗戶裏,頭也沒回,冷道:“朕也不想見他。”
那你在看什麽?葉明菀張口想問,話到嘴邊,吞回去,不再言語。
“就為了逃離朕,設計華山行刺,陷朕于危難中。葉家罪無可恕。”李固回頭,居高臨下,冷冰冰地注視葉明菀:“你們姐弟,好自為之。”
“那還要多謝陛下,手下留情,許十一在宮中療養。”葉明菀躬身送客:“夜已深,陛下早回。”
李固拂袖,最後瞥一眼窗戶裏,轉身離去。
屋內,葉十一恰好做噩夢驚醒,睜開眼睛,盯着頭頂,怔然出神。
作者有話要說:
葉:我聽見了→_→
李: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