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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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這一天注定不寧靜。
今天周一,升旗儀式上,德育主任在宣讀完對上一周優秀班級和優秀小組的表彰之後,以同樣鄭重的語氣宣讀了對于葉惟同學見義勇為的表彰決定。
事件的敘述很簡短,模糊處理了必要的其他人物,只着重強調了葉惟的“勇敢”。
領獎環節,葉惟站在臺下興趣缺缺地鼓掌,對于周遭投過來的或詫異或探究或催促的目光視而不見。
最後德育主任給了個臺階,由班主任上臺代領。
表揚并不能代替道歉,葉惟不會被這種虛無缥缈的榮譽沖昏頭腦,他希望校方領導能明白他無聲的不滿。
下午快要放學的時候,班主任見縫插針地過來貼成績單,白花花的成績條在班級裏飛揚,葉惟很快就拿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
窄窄的,長長的,印着寥寥幾個無聊的數字。
葉惟毫無懸念地墊底。以當前的狀況來推斷,要考到葉振海規定的名次,離譜程度約等于柏方鳴晚上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有位偉人說過,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
而此時葉惟對着幾乎全新的物理書,聽着四周懊惱與抱怨交錯的議論聲,頭一回與廣大學子同頻共振,領悟到了什麽叫做“學習的痛苦。”
徐赫南穿過大半個教室來找葉惟,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應當考得很好,“晚上別忘了來我家吃飯啊。”
葉惟下意識地回絕,“不了,晚上還有事。”
“真的來不了嗎?”徐赫南好像拿他沒辦法,帶着無奈的笑又确認了一遍。
葉惟沒有立即回答。
“好吧,我明白了。”徐赫南很輕地點頭,“不管怎樣,祝你今晚玩得開心。”
可能是不放心,又加一句,“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別打架。”
葉惟想起來,這幾天蔣奇軒的事他還沒來得及跟徐赫南解釋。
徐赫南和葉惟是一個泥坑裏滾過來的好朋友,懵懂的年紀裏交真心最容易,露營、游泳、滑雪、爬山,樁樁件件形影不離,看見的人都要說一聲兄弟倆感情真不錯。兩家的交情也好,今天你去我家吃個飯,明天我去你家過個夜,家裏人都當自家小孩養着。
是什麽時候起自己就被越推越遠了呢?徐赫南想不明白。
“我……”葉惟在尴尬和沉默中糾結良久,剛張口,就被教室裏的喇叭搶了風頭。
“喂、喂,”帶着電流的雜音響起,吸引住大部分同學的注意力,“請各位同學安靜,請各班班主任下班維持秩序。”
“接下來,對于初一年級主任蔣奇軒老師的職務變更情況進行說明……”
徐赫南站在葉惟桌子旁聽完廣播裏的整段發言,随後得出了一個結論,他看向葉惟,“你幹的?”
“我也希望是我幹的,”葉惟不覺得僅僅憑自己的強烈要求和無聲反抗就能達到這種效果,“但不太可能,應該是葉振海。”
可葉振海是怎麽知道的呢?又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這些疑問,葉惟沒有對徐赫南提起。
距離葉惟向葉振海宣告獨立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星期。葉振海說話算數,生活費當天晚上就已經轉給葉惟,算上葉惟媽媽每月定期打到他銀行卡上的錢,每個月的可支配額度非常可觀。
“今天想喝海帶排骨湯。” 葉惟走出校門的時候給柏方鳴發消息。
其實他還很想吃廣基路轉角那個攤頭的赤豆小圓子,想了想,沒好意思在一句話裏提兩個要求。
——這算犯規。
他知道柏方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并不十分期待他的回複,同時又确信自己今天一定會喝到排骨湯。
拿到手機後,葉惟第一件事就是和柏方鳴交換微信。柏方鳴通過好友申請的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憂愁,擔心他考不到班級前十拿不回吉他。
葉惟為表決心,連夜做了個詳細計劃發給柏方鳴。
于是柏方鳴第二天晚上就過來查驗成果,順手帶了頓晚飯。次數多了,好像就變成了約定。
這個禮拜葉惟完全沉迷在柏方鳴定時定點的“投喂”中,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去找合适的鐘點阿姨。
柏方鳴規矩很多,上課期間不能發消息,晚上十點之後不能發消息,為了保證學習專注度一天只能發一條信息。
——他還不一定回。
葉惟拿這一條消息用來點餐。
要做到滿分專注并不容易,慣性的走神幾乎不可避免,尤其是進度已經過半的理科課程。沒辦法,葉惟這幾天只好磕磕絆絆地跟背誦內容較勁,從上公交到進家門,勉強算是把今天的單詞背了一遍。
夏日的夜晚來得很遲,葉惟努力讓自己不去計算柏方鳴還有多久才來,卻還是情不自抑地在心中推演和描摹柏方鳴進門時的眉眼。
拿鑰匙開門的時候他忍不住看了眼手機——除了熱鬧的群聊,沒有別的消息通知。
粗略浏覽過去,出發的未出發的,迷路的堵車的,還有早早到了看熱鬧的。徐赫南好像是把請客地點設在了自己家,葉惟很奇怪,他不是一直奉行“出門玩樂”的嗎?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書房置物櫃的第二層,迷蒙的大腦終于抓住一絲線索。
那是他提前三個月就買好的生日禮物。那天收拾東西時,行李箱空間有限,沒辦法帶走所有重要的東西,卻還是記着騰出了地方放徐赫南的禮物。
在別人看來,徐赫南的喜歡和愛好都很寬泛,似乎送什麽禮物他都會高興地接下,只要錢花到位就不會踩雷。只有葉惟每次送的禮物出乎意料,又讓人無法否認對它的喜愛。
今天是徐赫南的生日!
最近被各種事鬧得心煩意亂,居然連日子都過得不知今夕何夕。
葉惟連書包都沒放下,從置物櫃二層拽下包裝精美的禮物就往門口走。誰料門剛一打開,就撞上擡手正欲敲門的柏方鳴。
還提着保溫袋。
不知是不是錯覺,葉惟仿佛已經聞到了排骨湯的香味。焦急的心情奇異地在這香味中冷卻,葉惟變了念頭,把禮物藏到身後,殷勤地接過柏方鳴手中的保溫袋。
保溫盒被一層一層地打開,除了葉惟指定的海帶排骨湯,還有一碗晶瑩剔透的小馄饨,各種配料齊全,誘人得很。
柏方鳴把筷子和勺子遞給葉惟,狀似無意地問:“剛剛你準備出去?”
“太餓了,我等你等不及,忍不住開門看看你有沒有在上樓梯,”狼吞虎咽也不耽誤葉惟踩着柏方鳴給的臺階小心翼翼地吐露真心,“誰讓你消息也不回。”
柏方鳴敲一下他的頭,“腦袋裏只想着吃的,肯定沒有認真背書。”
“我比孟姜女還冤!”排骨軟爛入味,葉惟喝了一大口湯,接着說,“今天的單詞都背完了,不信的話待會可以抽查!”
“那今天的數學練習卷寫完了嗎?”
“……”葉惟突然覺得勺子裏的小馄饨不香了。
“今天這張數學試卷要是能寫到70分,每天就可以發兩條消息。”柏方鳴從帶來的另一個包裏拿出稿紙和鉛筆,“今天借你的地盤用一用,我寫個作業。”
“真的?今天你陪我?”葉惟自動把話翻譯成自己理解的意思,然後才想到,“你吃過飯了嗎?”
柏方鳴把他吃完的兩個碗收起來,準備去廚房洗洗,聽到這話不禁好笑地反問:“你吃完了,想起來問我了?”
葉惟讪讪,“也不是,家裏還有泡面……”
數學的公式太難記,葉惟中途偷偷翻書看了好幾次,演算紙也暴躁地塗滿了整整三面。可惜就算這樣,苦苦掙紮一個小時後,得到的結果也不盡如人意。
柏方鳴對着分數低到沒眼看的試卷嘆口氣,随手拎了只鉛筆,準備從頭到尾給葉惟講一遍。
講到第五題的時候,葉惟第八次倒扣下手機。
“你看時間看得這麽頻繁,是我講得太枯燥,”柏方鳴頓了頓,留下給葉惟反應的時間,“還是你今晚有別的事?”
“沒有,絕對沒有。你繼續講。”葉惟一口否認,同時把手機關機,放到柏方鳴沒畫完的稿紙旁邊,“我不看了。”
柏方鳴似乎想繼續問下去,葉惟卻搶先出聲讀出下一題,“已知非零向量……向量怎麽算來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等柏方鳴帶着葉惟處理完所有的作業和計劃裏額外的練習,剛好晚上十點半。
葉惟被催着去睡覺,他卻不安分地探頭看柏方鳴的稿紙,“可是你的作業還沒畫完。”
“明天再來畫吧,太晚了,總不好影響你睡覺。”柏方鳴把稿紙卷起來塞進包裏準備離開,随口抱怨了兩句,“宿舍太吵,專用教室的位置又很難搶,這兩天估計都得來打擾你。”
此時外面客廳的燈還沒來得及打開,書房只留一盞臺燈,剛剛夠葉惟借着淺淺的光亮描摹一遍柏方鳴的側臉輪廓。
分別的失落感這些天葉惟已經品味太多次,每回都帶着患得患失的憂慮。
柏方鳴第二天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每天晚上都能見到他的日子,又能持續多久呢?
葉惟眼睛一亮,覺得自己适時提出了一個好主意,“你可以住在這裏啊,這樣、這樣,就不用……”
本來想說這樣就不必柏方鳴來回跑了,又想起來人家還得上學,葉惟改口改得語無倫次,“總之不收你房租,你看行嗎?”